木屋的门关了一个多月。
起初几天，胡媚儿还端着药汤在门口站一会儿，听听里面的动静。
后来冷锋说了一句“交代过别打搅”，她便不再停留。
药汤放在门口石墩上，凉了换，换了凉，连着换了两天，碗里的药一口没少，她把不再熬了。
月白卧在木棚下，也不满山跑，就那么卧着，偶尔抬起头，朝木屋看一眼，耳朵转转，又低下头去。
木屋里的李朝阳，确实在闭关。
头几天只是枯坐养伤，等脏腑好得差不多了，才恢复到往常的修行，一边分心蕰养锈剑，一边积攒灵气在丹田。
一两日后，待丹田内的珠子灵气饱和后，却发现珠子有了些变化。
它竟然在自主的生发灵气，虽然只是少量。
之前灵气饱和后，便不能再继续吸收，但珠子开始生发灵气后，外部灵气也还在继续，速度甚至还快了几分。
只不过灵气不再进入珠子内，而是汇集在其周围。
他心里一动，开始认真吸收天地灵气。
风月山的灵气不算浓，但比弃剑山强了不少。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屋顶茅草无风自动。
见迟迟不见有停下的趋势，他便把全部心神都沉了进去。
不再分心，不再想山上的事，不再想那个遁走的元婴，全部心神世界只剩下丹田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他不知道过了几天，丹田内的灵气已经向四肢百骸扩散。
待身体各处都被灵气充盈，灵气的吸收戛然而止。
他愣了一下，以为自己练岔了。
不过片刻，丹田突生异象。
丹田内的珠子让至一边，中心处慢慢出现一个旋涡，灵气回旋，中心空洞。
所有灵气再次朝丹田汇集，被那个旋涡吸走。
他心头一跳，这是要结丹了！
乘风境到金丹境，是修行路上的一道大坎。乘风境以及之前的灵气，是与天地共鸣，但灵气终归是借来的。
金丹境不一样，金丹是修士自己的，是全身灵气与神魂凝结而成，结成了，就有了自己的根脚，不用再完全仰仗天地。
此前李朝阳就一直有顾虑，那颗妖丹所化的珠子，其存在是否影响自己结丹，现在看来，似乎并无影响。
只是等金丹结成，丹田内便有两颗珠子了，不知会有何种效用……
不过此时也不用着急思索这些，一切等金丹结成。
于是他便等着，体内灵气用完，便持续运转功法吸收灵气，看着金丹一点点成型。
这一等便是三十日，丹田终于停下了动静。
金丹悬在丹田，与那珠子一般大小，通体白金色，表面有暗色光晕在流动。
珠子悬在它旁边，深黑色的珠体上，也多了一些白金色纹路。
想来是两颗珠子，互相产生了影响。
他正准备收功，却又见两颗球体开始互相绕转。
两颗球体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平衡，不进不退，不远不近。
内观片刻后，他便发觉这一黑一白，有着点太极的味道。
玄妙啊……他能想出的，就这一个词汇，但又暂时体会不到到底玄妙在何处，有无甚特殊效用。
一时半会儿也试不出，他便试着调动了灵气，灵气运转自然，并无障碍，又感受了身体各处，发现也无不适之处。
于是便不再多心，收功出关。
缓缓睁开眼，木屋里很暗，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。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，反正站起身来，胸口也不疼了，全身轻松。
“我也是金丹大佬了。”他不由吐出一句。
然后走到门前，推开了门。
阳光涌进，山风迎面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胸腔里满满当当，没有一丝滞涩。
隔壁木棚下卧着的月白，第一个抬起头来，见他出了门，便一下蹦跶过来。
“你的伤好啦？”
“是的。”他带着笑意答道。
白鹿围着他转了一圈，“还突破了？”
“是的。”
他随口回答，也在一边观察白鹿，发现能看见些之前看不到的东西。这白鹿身上，隐约有细密纹路，还在缓慢流转。
又将目光放至远处，听了细致声音等等，五感强化明显。
他满意点头，之后便听到朱重的大嗓门。
“山主！你出来了！”
李朝阳点了点头。
朱重闪身出现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和白鹿一样的问法。
“伤好了？”
“好了。”
“还突破了？”
“是的。”
朱重盯着他看了两眼，也围着他转了一圈，一边嘟囔道：“乘风就杀得元婴舍弃肉身，这到了金丹，岂不是堪比神通境？”
“差得远。”李朝阳无奈一笑，“哪有这么算的。”
冷锋这时闪身来到李朝阳面前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，又伸出手，按在李朝阳的肩膀上。力道不轻不重，像在试一块铁料的手感。
“金丹？”冷锋问。
“嗯。”
冷锋将手收回，难得一笑，“恭喜。”
胡媚儿也走了过来，弯腰行了一礼，“恭喜山主。”
朱重这才反应过来，也跟着弯了弯腰，“恭喜恭喜。”
月白看了半天，淡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。
“你比以前亮了。”她说。
李朝阳愣了一下，“亮了？”
“嗯，身上有一层光，以前没有。”
李朝阳低头看了看自己，什么都没看见。他大多时候都讲个自然而然，眼前思索不明的，便都先放放。
“这些天，辛苦你们了。”他说。
他知道几人这些天都在默默守着，算是为自己的闭关护法。
朱重摆手，“不辛苦不辛苦，就是你的木屋被那个什么……就是闭关时那个动静，把木屋震得晃了好几天。门框都歪了，屋顶也漏了。”
李朝阳回头看了一眼木屋，确实摇摇晃晃。
冷锋接话道：“木屋要修，不修，冬天没法住。”
李朝阳点了点头，“修。”
“你们忙你们的。”他却又说道：“我去往北边走一趟。”
朱重满脸疑惑，“去北边做什么？”
“试试这金丹到底有几分战力。”
“可以可以。”矮胖男子咧着嘴，“回来告诉我们，敌不敌得过神通境。”
李朝阳又是无奈一笑，转向胡媚儿，“你包点盐给我带着，一走又是好几天。”
女子笑意满满，闪身便去，片刻后便提着一个小包袱递了过来。
他也不再多话，说走就走，踏风而去。
这一步踏出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，身体不由在半空仰了仰。
速度比起之前快了一倍不止，灵气也来得汹涌，似用不完一般。
“不错。”他大笑一声，又催动灵气，速度便又快了一分。
眼下山脊飞过，耳旁有风呼啸，相比乘风境，这才叫御风而行。
他也生出畅快，只管踏风前行。
……
此前从风月山到北边山林，踏风用了三天，这次却只用了不到一天。
出发时是清晨，到了午后，那片墨绿色的山林就已经出现在视野之中。
他放慢速度，落在一处缓坡上。
山林树高林密，遮天蔽日，空气里还是有腐味和妖兽腥臊。
落地便见有身影闪动。
新剑出鞘，剑身立马覆盖上光芒。
是一头五境妖兽，形似豹子，浑身黑色，速度快得惊人。
它主动从树冠上扑下，爪子带起腥风，爪尖上凝着黑色的灵气，在空中拉出几道细长黑线。
他也不躲，随手一剑刺出。
一道剑气，直直而去。
“噗……”
一声轻响，妖兽胸膛洞穿。
其身体在空中僵了一瞬，然后摔在地上，抽搐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他蹲下身，剖开腹部，取出妖丹，随手收进兽皮袋里，便又继续往前。
出剑更轻松了些，反应也更快，剑气越发像那剑气。他简单总结道。
五境妖兽练手差了些，至少要寻那六境的。
六境的妖兽不一样，五境妖兽只是速度快力气大，六境妖兽便会有那神通。
之前冷锋便介绍过，再往前，他乘行舟去那中神洲时，也碰见过八境妖兽，其神通堪比同境剑修的飞剑。
走了几步，却觉今日的山林有些怪异，但怪异在何处，一时又说不上来。
说是寂静，又隐隐有挥之不去的低声轰鸣。说是躁动，却不见太多妖兽。
他正疑惑间，忽的听见一阵兽吼，远远的，数量不少。
声音是从北边而来，片刻便近了。
他抬头望去，一片黑影迅速漫过山脊。
“怎么在哪儿都要遇见一回……”他在心里腹诽一句。
这般场景他再熟悉不过，在妖界绝地、在仙门之内，在刚开的通道之中，都是这般妖兽如潮。
他深吸一口，将气息沉在丹田，又将锈剑从丹田里唤出，悬在身侧，新剑握在右手，踏风而起。
第一头妖兽扑到面前。四境，形如豹子，爪子带倒钩。
新剑随意一挥，剑气切开头颅，妖兽的尸体便瘫软在地，砸在后面第二头身上。
两头滚在一起，还没爬起来，锈剑已经到，从侧面刺穿喉咙。
他继续往前，主动迎上。时而踏风，时而落地。
脚下是鲜血和碎肉，踩上去打滑，他便踏风离地半尺，整个人像一柄剑，插进兽群最密的地方。
一剑，又一剑。
不守，只攻。
妖兽的爪子抓在他身上，留下几道血痕，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不知是在何时学会了一件事，在杀红眼的时候，疼是最后才会回来的东西。
慢慢的，眼前的妖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，他不需要看清每一头，只需要知道它们在哪里，剑就往哪里去。
锈剑在他身侧飞舞，光影穿行。
刺进一头妖兽的眼睛，穿透而过，又刺进另一头的喉咙。
新剑随意挥舞，劈开一头五境妖兽胸骨，又是下一剑。
地面上堆起来的尸体越来越多，隐隐有血雾蒸腾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腥味，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头。三十头，五十头，也许更多。
但妖兽没有变少，反而越来越多。
而且妖兽境界也越来越高，五境的多了，偶尔还有六境的混在里面。
山林穿梭的一道道光痕，不只有锈剑轨迹，慢慢多了六境妖兽的神通。
此时的他，也丝毫没有害怕、疲惫之意。
只剩冲杀，如在军阵。
天色却暗了下来。
不知从何时开始，头顶的天幕变成了深灰。
林子里光线更暗了，妖兽的影子在黑暗中变得模糊，一双双发光的眼睛像一盏盏鬼火，从四面八方围来。
所幸他并未受到任何影响，慢慢有着血色的眼睛里，模糊动静便足够。
又杀了一阵，妖兽的动静终于小了些。
他这一路向北冲杀，脚下的尸体越来越少，来时路上的血肉也开始变干。
最后几头妖兽被他杀退后，四周便安静下来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低头看了看自己，衣服烂了大半，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血迹，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妖兽的。
不对劲。
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这些妖兽来得太突然，太集中，像是有东西在驱赶着它们。
他抬起头，看了一眼四周。
然后周围忽然变了颜色。
一瞬间，方圆两三里的山林，从灰暗变成暗红。
树木、地面、连头顶的天空都成了暗红。像是有人把整片山林，忽然丢进了一缸血水里。
“祸事了……”他的瞳孔一缩，暗道一声不妙。
立马将锈剑换回，握紧新剑。
“身体在变沉……”
他立马有了猜测，这恐怕是中了某人的阵法。
从他开始杀妖的那一刻起，他就已经在术法之中。
“以前还是经历得太少，不然也会有些警觉的……”他一边轻轻摇头，一边想道。
倒不是什么悔恨情绪，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说话弯弯绕绕的见得多，这般战斗来得也弯弯绕绕，他是没经历过。
不过，不过出剑而已。
他沉下心，将几乎要沉迷在杀意的心境，慢慢按下。
重新生起一股一剑破万法的心意。
随即，一股灵气波动从北边而来。
“我想过，等哪天只用想着出剑了，多大的弯弯绕绕，也要掰直了才能放在自己面前。”
“今日便试试……”
他斜立长剑，缓缓抬头，扯出一点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