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观的三人，眼中尽是惊骇，就站着，一时生不出任何想法。冷锋那把铁剑锤在身侧，剑身颤抖。
那白鹿倒是无所畏惧，但也伏低着身子。
风月山山顶处，一上一下，两人各自酝酿。
李朝阳握着新剑，抬头迎上那只手掌。
他知道这一掌轻易接不下，七境和五境之间隔了两个大境界，不是靠拼命就能填平的。
但他还是举起了剑。
想看看，自己跟这个七境，到底差了多远。
“来战！”
战意再盛，剑意再盛。
妖修身前的暗红灵气也越聚越多，越聚越大，旋涡已遮了部分天光，声势浩大。
此前李朝阳很少见元婴境界的神修出手，见的都是剑修，飞剑来得快去的快，斩杀敌人前未有这般声势。
不知是这妖修故意为之，还是怎的，搞得如此磅礴气势。
这不仅给不了他压力，反而有些鄙夷，“若是我再高一个境界，还有你这般装样？”
其手掌终于落下来。
掌风未至，威压先到。
李朝阳脚下的碎石被压成粉末，地面凹陷出一个浅坑，边缘裂出几道细缝。
他的膝盖弯了些。
他也出剑。
长剑直刺而去，剑身青光大盛。
剑气先到，切割开威压，在半空中撕开一道看不见的口子，一阵破空声。
剑意后至，直指妖修的手掌。
剑气与掌风在半空中相撞。
双方僵持一瞬，剑气还是被掌风吞没。
磅礴灵气顷刻压下，压在剑尖。
新剑剑身弯曲，他的虎口裂开，血顺着手心往下淌去。
最终，新剑脱手，飞出去插在几丈外，剑身还在轻晃，剑柄有血。
“噗……”
他猛地喷出一口血来，身体退了数步，没倒下却也动不了。
胸口疼得像被火烧，呼吸困难，每呼吸一次，又像有人拿刀在肋骨上刮过。
视野里的天光也变得模糊，耳朵里的嗡鸣声久久不散，远处的山脊在摇晃。
但他还活着。
妖修收回了手，低头俯瞰地上的人族，细长的眼睛里那丝诧异还没散。
“你不错。”他说，嘴角扯出一个笑。
李朝阳捂着胸口，默默调动灵气，快速压制伤势。血还在从嘴角往下滴，滴在衣襟上。
“接下了。”他摇摇晃晃，脸上却浮着笑意，抬头看天，“望前辈遵守诺言。”
妖修看着他，嘴角的笑没有收。
“遵守诺言？”妖修偏了偏头，目光从李朝阳身上移到月白身上，又移回来，“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遵守诺言？”
“卧槽……”李朝阳暗骂一声，虽然心中早有此般预料，但还是忍不住问候对方祖宗。
其眼睛眯起，沉声道：“不作数？”
妖修的笑更深了，露出两排整齐牙齿。赤裸裸的蔑视，一个强者对弱者最后的嘲弄。
“我说了，上妖天下要变天了。这个时候，谁讲规矩，谁就死得快。”
他的话一说完，右手便又抬了起来。
几十丈外的几人满脸愤慨，都闪身过来。
“也好，一并杀了。”那妖修轻飘飘说道。
“退开！”李朝阳却闷吼一声。
三人扭头看他，却见他佝偻着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脸貌。
“我三人修得人形，也要习得人心。”冷风将目光重新投向半空，缓缓道：“你我虽算萍水相逢，但你不吝教授诸多手艺，诚心便来换诚心。”
胡媚儿那一身媚劲收得干净，也是冷眼瞥向上方，“我们便也学学大修士的性情。”
矮胖男子亦是开口道，“三对一，可以试试。”
悬停于半空的妖修，见着这番景象，不由来了兴趣，故意放慢了术法的施放。
李朝阳听着这些言语，露出一丝笑容，又觉衣角被什么东西扯着，瞥了一眼，是那月白在身后。
他深吸了几口气，慢慢直起身，随手将衣角扯了回来，新剑也唤回手中，眼中杀意明显。
“都退开，我还想借此磨练……”他那满是血迹的口中，露出的牙齿也是血色，轻着声音缓缓打趣道：“耽误了我突破境界，几位可是要负责的……”
几人都是看他，不禁又都后退一步。
眼前这人族，露出的杀意都快要成实质的了。
“退开吧……”李朝阳再次说了一声，一边分心沟通锈剑，以及锈剑里栖身的阿青。
三人交换了眼神，最后还是退走，冷锋还将白鹿随手裹走。
见三人离开，他抬眼看向半空，一边把全身仅剩的灵气全部调了出来，丹田里的深黑色珠子已经暗淡了许多。
那妖修的手掌停在半空，还没有落下。
他自然感受到了那纯粹的杀意，眼神认真了些，但也藏不住轻蔑。
“还敢出剑？”他说。
李朝阳没有答话。一步踏风而起，从山顶跃至空中。
速度快得不像是受了重伤的人，新剑在前，剑尖直指妖修，整个人如离弦之箭。
妖修又是一笑，双手在身前结印。
只见其十根手指翻飞，快得剩一团模糊的影子，灵气瞬间从指尖溢出。
李朝阳离对方只剩十丈，然后他喊了一声。
“阿青！”
妖修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。
他感觉到了一股威压，那威压来得毫无征兆。
妖修的身体也僵住，手指停在结印的半途，灵气在指尖凝滞，不进不退。
其呼吸停了，心跳慢了，连眼珠似乎都转不动。
他只能看着，瞬间出现在眼前的人。
白衣，素裙，长发垂肩。
她的面容温婉，没有看那个妖修，目光落在李朝阳身上。
而李朝阳已经近了身。
新剑刺入妖修胸口，剑尖从肋骨之间穿过，切开皮肉，从后背透出。
剑身上的青光，在刺入的瞬间，爆发出光芒，那光芒顺着剑刃灌进妖修体内，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。
锈剑同样已经刺进其身体。
他没有停。双剑拔出，一番毫无章法的乱砍，却也剑剑到肉。
妖修的身体已然被割裂成数块，不料其丹田却猛地炸开，元婴挣脱了束缚，化作一道流光遁走了。
其肉身失去了支撑，像一具被抽空的口袋，从空中往下坠去。
李朝阳最后一剑劈在空处，他愣了一瞬，然后收剑。
说了一句：“不追了，回吧，阿青。”
阿青看了他一眼，脸上还是温婉笑意。
随即白色身影化作一缕极细的白烟，钻进了锈剑之中。
锈剑也化作一道青光，没入他的丹田。
李朝阳的力气却在这时候彻底耗尽，脚下风散，眼睛一闭，便直直往下坠去。
旁观的三个妖修还在震惊之中，凭空出现的人，一个五境逼得一个七境元婴遁走，哪一样都来得过于快了。
还是冷锋先一步反应过来，闪身将李朝阳接住。
落回山顶后，把他平放在空地上。
另外两人以及白鹿也闪身过来，朱重伸手去探李朝阳的鼻息，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活着。”他说。声音发颤，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庆幸。
胡媚儿也蹲下来，将李朝阳的衣裳解开，露出一片青紫色淤伤。
“全是内伤……”胡媚儿
冷锋沉声道，我先稳住伤势，你们去找些灵草。
“我知道哪里有。”白鹿接话道。
“带我去。”胡媚儿一把将它裹着，闪身去了北边山林之中。
朱重还留在原地，蹲在李朝阳旁边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。
“他什么时候能醒？”朱重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，“那个人是什么来头？”朱重忽然问了一句。
冷锋看了他一眼，知道他说的是那个妖修。
“不知，但修为至少是七境，甚至更高。”
“七境……”朱重重复了一遍，又道：“李山主一个五境，接了他一掌，还差点把他杀了？”
“差点。”冷锋说，“元婴遁走，肉身毁了，修为要跌，但没死干净。”
“他是个狠人。”朱重不禁感叹一声，不知说的是谁。
冷锋没有接话。
……
李朝阳昏迷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，冷锋每隔两个时辰就往他体内渡一次灵气，吊着他的命。
胡媚儿每天喂两次药，也不懂如何炼制丹药，只是熬煮，然后就硬灌。
朱重帮不上什么忙，就在山上转悠，把木棚加固了一遍，把锻造台擦了一遍，把火炉里的灰掏干净了，又添了新炭。
月白一直卧在门外，身上的白光忽明忽暗。
第三天傍晚，李朝阳睁开了眼睛。
他躺在自己的木屋里。方方正正的屋子，门朝南，没有窗户。
黄昏光线从门缝里挤进，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线。他盯着楼板看了很久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一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然后疼痛袭来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，每呼吸一次都疼得要命。
他挣扎着低头看了一眼，胸口缠着布条，布条上渗出一圈暗黄色的药渍，有一股苦涩气味。
他想坐起来，手臂撑在床上，刚撑到一半，胸口一阵剧痛，整个人又跌了回去。木床发出一声闷响，门外的脚步声立刻近了。
朱重的大脸从门缝里挤进来，看见他醒了，眼睛一亮，嗓门大得像打雷。
“醒了！李山主醒了！”
话音还没落，冷锋和胡媚儿就到了门口。
月白站在最后面，白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。
李朝阳张了张嘴，喉咙干得像砂纸。他试了两回，才发出声音。
“水。”
胡媚儿便把药汤放在地上，转身去倒了一碗清水，端过来递给他。他接过碗，手在抖，水洒了一些在胸口，剩下的一口就喝了。
“躺了几天？”他问。
“三天。”冷锋说。
李朝阳把碗还给胡媚儿，靠在床头，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。三天，不算长，他还以为会更久。
“那个妖修呢？”他又问。
“元婴遁走了。”冷锋说，“肉身被你毁了，修为应该跌了不少。但人活着，元婴还在，找到合适的肉身还能重修。”
李朝阳点了点头，“可惜了。”
冷锋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接话。
朱重蹲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，在地上画圈。画了几圈，忍不住开口。
“李山主，你那个……那个白衣女子，是什么人？她一出场，那个七境的妖修连动都动不了。那不是普通的威压，我隔着那么远，腿都软了。”
李朝阳沉默了片刻，“她叫阿青，是我朋友。”
朱重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不由瞥了眼冷锋，似在说那日幸亏没动手，不然要吃大亏……
胡媚儿这是又把药汤端来，递到他面前。
“先把药喝了。”
李朝阳接过碗，低头看了一眼。药汤黑乎乎的，苦味从碗口往上冲，熏得他眼睛发酸。他屏住呼吸，一口闷了。苦味在嘴里散开，苦得他直皱眉。
“谁采的药？”他问。
“月白带的路，我采的。”胡媚儿说。
李朝阳看了月白一眼。月白卧在门外，白光在暮色里一明一暗。
“月白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月白抬起头，淡金色的眼睛看着他。
“多谢。”
月白没说话，把下巴搁在前腿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……
接下来的日子，李朝阳开始了漫长的养伤。
头几天他几乎下不了床。疼得厉害，每动一下，都像是有人在身体里搅合。
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吸收灵气。
他那颗丹田里的珠子，在上妖天下吸收灵气十分迅速，比起平常快了一半。
自从在仙门之内运化煞气，生出一丝别样灵气之后，那颗珠子似乎也隐隐有变化，只是变化在哪儿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眼下他也没有精力细想，只顾养伤。
到了第五天，他能下床了。扶着床沿站起，胸口还是闷得慌。只能站了一会儿，又坐回去。
第七天，他在山腰上走了几步。从木屋走到锻造台，又走回来，来回走了几趟。
见伤势恢复得缓慢，他不再强行走动。
从那天起，便开始枯坐。
每天清晨，天还没亮，面朝南边，盘腿闭目，把心神沉进丹田。
也不分心蕴养锈剑，全心只运转功法，吸收的灵气再用做修补身体。
这般操作果然让伤势恢复得快些，而且对珠子的变化，也寻见了一丝端倪。
只是这一点，还是抓不牢靠，得继续深究。
于是他便继续枯坐，特意打了招呼不要打扰自己，也算正儿八经的闭一回关。
风月山便如常，打铁声都往远了去，木屋周围少有人走动，只有白鹿喜欢卧在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