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朝阳辞了铁渊，落回风月山时，是第二日的黄昏。
冬日山色多了些清冷，但风月山有晚霞映照。
山腰有了些变化，木棚旁边多了两间木屋，都是用树干和泥巴搭的，顶上铺着茅草。
木棚本身也扩了一圈，原来只够放锻造台，现在多了一张长桌和几条板凳。
锻造台旁堆了一摞铁料，打成型的铁器有十几件，菜刀、锄头、歪歪扭扭摆了一地。
他落下来时，朱重第一个看见了他。
矮胖男子从锻造台旁边弹起，手里的铁棍往地上一扔，跨了几步，又停住，上下打量了李朝阳一眼。
“山主回来了？你这一身怎么回事？”
李朝阳低头看了看自己，衣服烂了大半，胸口和后背全是划痕与血迹。
“练剑练的。”
“可抵得过神通境了？”朱重欣喜问道。
他摆摆手，准备彻底打消对方的这一番预想，“还差得远，神通境之所以叫神通境，是有通天彻地的神通，我一个金丹连砍都砍不到对方……”
“哦……那也是能杀元婴的金丹，也不错。”
他无奈一笑，不再理他，朝走来其他几人点了点头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冷锋道。
胡媚儿手里端着一碗茶，一边递着，一边瞧了他好几眼，“衣裳回头我给你换一件。”
李朝阳接过茶碗，一口便喝了。
“多谢。”
许元的伤势好了大半，他走到李朝阳面前，站定，拱了拱手。
“山势我看过了，能布阵。”
李朝阳点了点头。“不急，先把伤养好。”
他如今已能清晰地探查到对方身体脉络，明显还有暗疾在身。
月白一蹦一跳围了过来，绕着他打量了一圈，清脆嗓音快速说道：“你又变亮了，是不是哪天也会像我这样，全身发光？”
“可能吧。”他随口回道，一边走到木棚下坐下。白鹿所说的发亮，他大致有猜测，或许是自身神魂强弱的表现。
几人又围了过来，有的站着，有的蹲着，都等着他发言。
“这段时间山上如何？”他先是问道。
朱重抢着答了，“房子多了两间，一间给许元住，一间放茶叶和铁器。胡媚儿又制了十几斤茶，卖了不少银子。冷锋打了一堆铁器，菜刀卖得最好，山下有人专门来买。许元伤好了大半，天天在山上转悠，说要看风水。”
许元在旁边插了一句，“不是风水，是灵气脉络。”
“一样一样。”朱重摆了摆手。
也算是走上了正轨……李朝阳听完点了点头。
“方圆千里，都有哪些山头，哪些城？”他又问。
几个人同时愣了愣。
朱重挠了挠头，“问这干啥？”
“做做准备。”李朝阳说，“之前提过的，风月山要开宗门，这周围的邻居，要了解了解。”
其他几人倒是点头，只有许元神色诧异，“你在上妖天下开人族宗门，不怕群起而攻之？”
“不是人族宗门，妖修、人族、散修，其他山头弃暗投明的，只要守规矩，都可以来，算作是弃剑山的下宗。”
许元皱眉又苦着脸，瘦小身体一副猴相，“管他上宗下宗，这不就是占个山头，笼络些人来？不如就和其他山头一般，占山为王便是了。背个宗门的名分，怕是会成为众矢之的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他其实也想过，只是没理清这里面的弯弯绕绕，而且这个念头起了，他便想落实下去，“我就是想试试，若是开不了或是守不住，那便是机缘未到。”
上妖天下没有朝廷，敕封便不会有，妖修们都是谁强谁有理，占着灵气、资源最好的山头。在这南域才稍微安稳些，大多守着自家山头修行，也不称什么宗门，讲地界、血脉、势力的更多些。
他这番想开设宗门，一是临时起意，二是想到了便想要试试，若是真成了，有了六洲宗门的效用，以后自己在这上妖天下行走，也算有个根脚。若是不成，这风月山还是风月山。
瘦小男子知道难劝，也长了少说话的记性，便不再多话。
朱重蹲在地上，用手指头在地上画了几个圈，接过他方才的问题。
“方圆千里，黑石城你也知道，再往东六百里，有座赤岩山。山上有个七境妖修坐镇，是头赤虎，其他根脚不明，只听说脾气不好，那一带的散修都绕着他走。占了方圆百里的地盘，不许别人在他的地盘上狩猎。”
胡媚儿也说了几个，西边三百里有座小城，叫青木镇，住着一些低境散修，没什么大势力。西边五百里有座山，叫翠屏山，山主是金丹巅峰，收了些弟子。黑石城南边八百里有一条河，名为白水，河里也有些妖修。
许元补充了一句。
“我在北边布阵时，探过方圆千里的灵气。最为充裕的在东北方向，离这里大约七八百里，但那里有妖修占了，想着修为就不低，我没敢靠近。”
“这地方我知道，已经走过一趟了，山上住着个六境体修，以后不会为难风月山。”
“山主已经将他打服了？”朱重兴奋问道。
“没有，暂时打不过。”他说得倒是坦然。
“哦……那恐怕也是能个杀元婴的狠人。”
李朝阳没理会矮胖男子抓住元婴不放的言语，只将那些有势力的山头记下。
又问向白鹿，“月白，可有进展了？”
白鹿摆摆头，有些失落地回道：“没有，自那日起，我每日都趴在地上，可一点反应没有，这山是不是睡得太死，叫不醒？”
他微微笑道：“没事儿，不急，若是不行也不要强求，你该怎么蹦跶就怎么蹦跶。”
“好！”白鹿一下弹起身来，“天天趴着都累了，我要去跑跑。”
说完便闪身没了踪影。
几人都是笑了笑，太阳落山后，胡媚儿去空地上生了火，先是烧了一锅水，放了一把茶叶。
朱重从瓦罐里翻出腌好的肉，用树枝穿起烤。
几人都默契围坐火旁，话语不断。
“山主，你不在的时候，我们天天吃肉。你回来了，我们还吃肉。你在不在都一样。”矮胖男子开着玩笑。
李朝阳笑了笑，“那我不在也行。”
“那倒是不行。”朱重笑呵呵说道：“你不在了，没人教铸剑，没人教制茶，月白也不高兴，你不在时她话更少了。”
月白还在山林撒欢，隐约可见白影闪动。
冷锋想来只说正事，开口问道：“宗门的事，打算如何办？”
他想了想，“先把周围摸清楚，明日我便去黑石城，给城主打个招呼，试探一番态度，其他山头势力也去摸摸底。”
许元放下茶碗，瞪着他，“那可是有七境，差了两个境界，你有把握？”
“没有，但总得去见见。开宗门不是关起门来自己玩，周围的人都得知道。”
许元沉默了片刻，“要是一言不合就动手……你要是死了呢？”
李朝阳白了他一眼，“死不了。”
阿青上次只是释放威压，其身影也淡了些，短时间不会再让她出面。不过如今有了本命神通，李朝阳有信心逃得掉。
朱重却是拍了拍许元的肩膀，神秘道：“这你不用管。”
许元撇了撇嘴没再问。
胡媚儿把茶碗放在地上，双手抱在膝盖，“山主，你变了些。”
李朝阳看向她，“哪里变了？”
“气质变了些。”
他听得一愣，随即挺了挺胸膛，“破烂衣裳都已经掩盖不住，我这一身气质了么？”
胡媚儿瞥了他一眼，又看向别处，没接话。
几人都有笑意，扯开谈其他的去了。
李朝阳脸皮厚，不当回事，又缓缓讲道：“宗门就得有个宗门得样子，这山上要多修些气派房屋。”
“黑石城有这方面的妖修。”冷锋说道：“只是要花些银子。”
朱重对这方面倒是有兴致，“那我先备些木材？北边大树可多了，用来起房屋肯定气派。”
他也点头，“你们能想到的，便先做做准备，制茶打铁换来的银子先花着，不够的，我来想办法。”
几人都是点头，然后七嘴八舌开始讨论做些什么准备。
李朝阳看着这番场景，笑了笑。这些个妖修，更多的是个少年心性，肯为一件认同的事使劲。
一两个时辰后，肉吃完了，茶喝了好几轮，那些讨论热烈的言语，也几乎说完。
朱重打了个哈欠，低着头眼睛便慢慢闭上了。冷锋则是回到锻造台，摆弄那一堆铁器。胡媚儿照常收了茶碗，就着剩下的开水冲了冲，便也回了自己的住所。
许元还坐在火堆边，手里拿着根树枝，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李朝阳看了一眼，像是阵法的草图，线条纵横交错，密密麻麻。
“你这阵法有何效用？能覆盖多大范围？”他问。
“聚灵阵，以风月山为中心，方圆三里，再远就不稳了。”
“布阵要多久？”
“材料够的话，几日便可。”
“差什么材料？”
许元在地上画了几个符号，“蕴含灵气的东西，矿石、妖丹皆可，只是用量大。”
李朝阳把这些记下，“我来想办法。”
许元点了点头，把地上的草图抹掉，站起身来，“我睡了。”
他转身走进他那间小木屋，关上了门。
李朝阳坐在火堆旁，没有动。火快灭了，只剩几根炭火。他往火里添了一根干柴，火苗又蹿起来，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。
……
次日清晨，天还没亮透，李朝阳便起了床。
胡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，放了一套干净衣裳在他门口，灰色粗布，针脚细密，应是她在山下买的。
出了门，锻造台旁边的火炉已经点着，冷锋站在炉前，手里拿着一块铁料，正在翻看。
“我走了。”李朝阳打了声招呼。
冷锋转过头，“赤岩山的那位，不好说话。”
“嗯。”
冷锋点了点头，没再多说。
李朝阳来到空地中央，水云身唤出，一步踏上。灵气瞬间灌入，剑身发出一声清鸣，带着他升到空中。
朱重不知从哪里跑出，仰着头喊了一声。“山主何时回来？”
李朝阳在空中停了一瞬，答非所问，“你们等着人送银子来。”
话音落下，身影便化作一道青光，几个呼吸间就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点。
朱重站在原地，仰着头看了半天，然后扭头看冷锋。
“他说什么？等着人送银子来？”
冷锋把铁料放进炉膛里，“他说的，你听着就行。”
朱重挠了挠头，蹲在锻造台旁边，“也是。”
……
御剑速度比踏风快了数倍，李朝阳从风月山到黑石城，踏风要大半天，御剑只用了一个多时辰。
远远看见那道黑色城墙时，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不久，四周草木还挂着晨露。
他在城门外落下，收了剑，走进城。
黑石城的石板路依旧坑坑洼洼，两旁的铺面还没开全，只有卖早点的一两家升起了炊烟。街上的人不多，偶尔有妖修走过，看见李朝阳，看一眼，又走了。
城主府的门口，还是只有位年轻男子坐在台阶上，李朝阳走近了，他才抬起头，习惯性的问上一句。
“找谁？”
“城主。就说风月山的李朝阳求见。”
年轻男子点点头，站起身来推开门，朝里面喊了一声，“师父，风月山的李朝阳又来了。”
很快便有回应，“让他进来。”
李朝阳便跨进了门，走过那条不长的走廊，来到大厅。
城主坐在长桌后面，穿着一身兽袍，桌上放着一碗茶，冒着热气。
“坐。”城主指了指桌前的椅子。
李朝阳坐下。
城主打量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，然后又放在茶水上。
“金丹了。”
“刚结丹不久。”
“不错，上次你来时还是乘风，这才多久。”城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放下。“说吧，什么事？”
李朝阳没有绕弯子，“我要在风月山开个宗门。”
城主的眉毛动了动，放下茶碗，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，疑惑说得也缓慢，“在上妖天下开宗门？”
“是。”
“人族宗门？”
“宗门不分人族妖族，收人的标准不是品行。”
城主沉默了片刻，又问：“你知道上妖天下有多少宗门吗？”
“不多。”
“不是不多，是几乎没有。这里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，强者为尊，谁拳头大谁说了算。宗门需要规矩，需要秩序，需要有人管束弟子，这些东西在这里行不通。你开了宗门，今天收了个弟子，明天就有人来抢，你护得住吗？”
城主说着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，“宗门只是个名头，为何要开设宗门？你在风月山不是一样的修行？”
他没有马上回答，思索一番后，才说了一句，“我想试试。”
城主看着他，嘴角动了动，“你这个人，上次来时还客客气气，送了礼物，说话绕弯子。这次来，话少了，胆子也大了。”
“上次是做客，这次是办事。”
城主点了点头，“行。那你说说，开宗门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方圆千里，黑石城是最大的城。我开了宗门，与黑石城能互相照拂。”
城主呵呵了两声，直言道：“你说得好听，你能帮我什么？你虽结了金丹，但境界到底还是差了些，你山上又几个人，能拿出什么？”
李朝阳笑了笑，“我现在拿不出什么，但以后能。而且我的宗门也不只是风月山，在六洲我也有山门，山门里有一个八境剑修，够不够？”
城主的眼睛微眯，“八境？”
“八境。剑修。”
城主将手拢进袖子，又问：“山门叫什么？”
“弃剑山。”
城主想了想，又摇头，“没听过……但八境的剑修，不管在六洲还是上妖天下，都不是小人物。你拿他出来说事，他认吗？”
“她是我师姐。”
城主沉默了很久，这嘴上的言语信不信，是要用赌的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？”城主终于开口。
“不需要做什么，我开宗门，你不拦着就行。”
“就这样？”
“就这样。”
城主又沉默了片刻，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“行。我答应了。”
李朝阳也不啰嗦，立马站起身来，拱了拱手，“多谢城主。”
城主摆了摆手，“谈不上……我是看你那两罐茶的份上，你那茶确实不错，下次多送点来。”
李朝阳笑了笑，“好说。”
说完便他转身往外走去，走到门口时，身后传来城主的声音。
“赤岩山那个，你打算也去打个招呼？”
李朝阳扭头回道：“是要去见一面。”
“他可不好说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城主没再说话，只是笑了两声。
他也不去猜测对方笑声的含义，直直出了城主府，与守门弟子点了个头，便踏剑而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