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朝阳出了黑石城，往东飞去。
太阳刚露头，带一层薄雾，天光映晨曦。水云身一痕尾迹，朦胧向东。
他大致过了遍接下来要接触的人物，赤岩山那位，七境神修，在上妖天下南域待了快三百年，不太好说话。
也只是大致想了一遍，便不再过多思索，只管前去。
他发觉自己在这上妖天下行走，似乎还自在些，面对那些个人物，没有太多考虑，能处便处，处不了杀了便罢。
当然，这对其他妖修也是一样，杀与被杀，只在拳头大小。
但在六洲不一样，你得去考虑这人背后是什么势力，这势力背后又站得是什么人。还有些看不见看得见的算计，不是不接触，便落不到头上。
他忽然理解了，大多数六洲山上人，总没有那修行气象的原因。也理解了那些有修行气象的六洲人，大多独自行走，或是独守于某地的原因。
上妖天下虽说各方面都粗犷了些，但妖修直来直去，不喜争斗就窝在山头，有实力强横便到处杀伐，心境可以说是通透。
他适应这种环境，正如此时，朝阳落在薄雾之上，他同朝阳直行，要找人问剑。
赤岩山在黑石城东边六百里，以他御剑的速度，不到两个时辰。
途中路过一片平原，流淌一条静河，河面宽阔，水流平稳。
河边也有几间茅屋，一个老妪坐在门口看景。他看了一眼，那老妪竟也瞧来，目光穿透百来丈。
他愣了愣，随即微笑点头，继续踏剑而去。
天色大亮时，便见了赤岩山。
山体暗红，山尖寸草不生，光秃秃立在一片灰绿色的山林中间，像一块烧过的铁丢进草丛。
山势陡峭，四面峭壁。山顶有一片平地，平地上隐约能看见几座石殿。
他在半空放慢速度，绕了赤岩山一圈。
主峰后面还有两座小一些的山头，山头上也有建筑。比预想的规模大，不只是那位七境一个人，其座下应还有别的妖修。
他没有直接落去山顶，多少还是讲点规矩，就算是上门问剑，也从山脚上去，或者在山脚喊门。
这是六洲的规矩，上妖天下没有，但按这些个浅显的规矩来，也少些麻烦。
他落在山脚一块石头上，望了一圈不见山门，便抬头往上瞧去。
山中还有薄雾，倒也有一番风景。
随即他把声音送了上去，“风月山李朝阳，前来问剑。”
灵气裹着声音，直直往山顶而去。山风吹不散，林木挡不住。
等了片刻，却无人应答。
他又喊了一遍，语气不变。
“风月山李朝阳，前来问剑。”
山顶忽地有了动静，一股灵气从石殿里漫来，不急不慢，像水从高处流下。
灵气很快到了山脚，在他面前停住。
他没有动。
随即一道声音从山顶落下，来得远，却又像是有人站在面前说话。
“风月山？没听过。”
“北边几百里外。”李朝阳拱了拱手，带着笑意说道：“今日来，想跟赤岩山问上一剑，算是打个招呼。”
这问剑说得如串门一般。
那声音沉默了片刻，才又响起：“你一个金丹，来找我问剑？”
“是。”
“可知我是什么修为？”
“七境。”
“知道还来？”
“来都来了。”
声音又停了片刻，一声轻笑后，落下两字“上来”，那股灵气跟着收了回去。
李朝阳不做犹豫，踏剑便起，沿着山体往上去，不多时便到了山顶。
山顶比他预想的大些，平地铺着暗红石板，磨得很平。靠山一边落着一座石殿，殿门敞开，门楣上刻着三个字，赤岩殿。笔画粗硬，甚至歪歪扭扭。
石殿前面已经站了个人。
那人身形魁梧，面容方正，一头短发，穿一件黑色长袍，袍角绣着暗红色云纹。
其身后还站着几个人。有男有女，皆是妖修。瘦高个和中年女子有金丹修为，有个年轻男子更是元婴，剩一老者六境，气息沉稳。
“赤岩山，殷横。”
那人站在最前，报了姓名，七境神修的气息收敛得干净，不仔细感觉，还以为是个普通人。
李朝阳在殷横面前三丈站定，拱了拱手。
“风月山李朝阳，来问剑。”
殷横仔细打量了他一番，甚至毫不掩饰地再次释放灵气探查。李朝阳也不客气，外放灵气将其屏蔽。
见他从从容容，魁梧男子轻哼一声道：“上妖天下剑修少，人族剑修更少，但上一个跟我问剑的，如今在我后山崖壁上，剑还插着。”
李朝阳没接话。
身后那年轻男子轻笑一声，“六境跟七境问剑，找死。”
李朝阳瞥他一眼，收回目光，依旧带着笑意。
“问剑有赌注。”
殷横眉毛动了动，“是何赌注？”
“我赢了，你给我一千两银子。你赢了，我做赤岩山客卿，有事倾力相助。”
殷横嘴角一扯，很是不屑，“你一个金丹，做我客卿能帮我什么？”
“看你，你让我做什么，我便做什么。”
殷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，又道：“你拿一千两赌你自己，你可有一千两？”
“没有。赢了就有。”
其身后瘦高个冷哼了一声，正欲说话，但殷横一抬手，身后便不出声了。
“你倒会算账，赢了拿银子，输了卖半个身，怎么算都不亏。”
“你也不亏，我赢了，你只出一千两。我输了，你得一个不要银子的金丹。”
殷横又看了他几息，眼前这年轻人族过分从容了，轻易答应肯定有诈，但这都找上门问剑来了，不应战更是说不过去。
短暂思索后，魁梧男子沉声道：“行。赌注照你所说的。”
说罢，殷横踏风而起，升到赤岩山上空，离山顶大约三十丈。黑袍在风中飘摆，身形纹丝不动，如钉在空中。
李朝阳跟着踏剑而起，升到与他齐平。
殷横看了他脚下的剑一眼，“你的剑不错。”
李朝阳没接话，只是将水云身唤回，拔出腰间新剑。
殷横也不再废话，先动了。
只见他右手伸出，五指张开。灵气瞬间在掌心汇集，威压陡增。
赤岩山顶那几个妖修，被这气势推得往后退了几步。年轻男子皱眉，折扇女子收扇，倒是六境的老者的身子没动。
李朝阳斜立长剑，故意慢了半拍，想看看结成金丹后，面对元婴还有哪些差距。
对方术法来得明显，瞬间便有压力在身。七境神修的威势特殊，灵气裹着气机，无处不在。摸不着，看不透。
之前还感受得不真切，今日便感觉明显。
而且与那红袍元婴比，殷横强出不少。
但到底要试了才知强弱。
他也动了。新剑收在胸前，瞬间光芒大盛，一步踏出后，长剑刺去。
剑气先到，与对方掌中已经数丈见方地灵气相撞。人在其后，持剑而来，水云身也已消失在丹田。
魁梧男子眼睛一眯，手掌猛地收紧。
李朝阳的剑气未能刺穿，而且他只觉有千斤重担从每个方向压来，其身体虽已到了对方身前，却再难移半步。
他只能硬扛压力，维持着出剑姿态，水云身却已悄然没入对方凝聚的灵气之中。
剑气如水，流向对方掌心，又瞬间侵入身体。
片刻后，那抓向他的手，忽然抓不住了。
殷横闷哼一声，急忙收掌，瞬间释放大量灵气护体。
李朝阳持剑继续往前，但还是刺不破。
“你的剑意是水。”殷横沉声道。
李朝阳没答话，不想多说。
殷横也没再追问，双手猛地同时伸出，十指交叉，结了一个印。
这人硬是忍着剑气剑意入身，再次施放了术法。
灵气再次大量汇集，这次却是凝结成了一小团白光，不过片刻便又激射而出。
李朝阳躲无可躲，只是本能般地侧了侧身，随即又被往后击退。
“噗！”一口血雾喷出，其身体倒退数十丈才停下。
稳住身形后，他却没再出剑，反而将新剑归鞘，调动灵气修复起胸中内伤。
还好，伤得不重。
对方留了手，不然这一招将直接洞穿其胸口。
殷横也收了功，四周灵气一下溃散。
李朝阳缓缓摊出右掌，水云身渐渐显现，他瞥了一眼，又收回手掌，长剑也回到丹田之中。
他也留了手，水云身已进对方体内，要是随便再出上一剑，对方体内便无完整脏器经脉了。
殷横紧皱眉头，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神色也轻松下来。
“好剑意。”
李朝阳泛起笑意，拱手道：“承让。”
“你很不错。”殷横认可了他的实力，“你的剑意破得了我的术法。”
“侥幸。”他随口谦虚一句。
殷横落回山顶，站在石殿前面。四个妖修瞬间围了过来，脸色都有些诧异。
“输了？”有人小声问了一句。
殷横分别看了他们一眼，几个人又退到一旁，出声的也没再出声。
“我输了，去找来银子。”
其身后的那位老者立马闪身消失在原地。
此时李朝阳也落了下来，带着笑意开始仔细打量着四周，“你这山上倒是收拾得像样，我那里还是过分简陋了。”
殷横眼睛一转，主动打趣道：“难道这便是你问剑赌银子得原因？”
他也坦诚，点头道：“正是，我这初来乍到，底蕴和兜里都还是浅了些。”
魁梧男子呵呵两声，“你倒是实诚，但比那些只会说大话的强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问：“山头叫什么来着？何时开宗门？”
“风月山，拜访完这些个邻居便开山门。”
殷横点了点头，“方圆千里，除了我赤岩山，还有白水渡、翠屏山、黑石城。你打算怎么去？一家一家问剑？”
“是。”
男子又道：“其他的都还好，黑石城你可得小心些，不好对付。”
“去过了，不过不是问剑。”
他早就有过考量，黑石城落在这方圆千里的中心，还能稳稳坐住，那城主的实力肯定不一般，而且黑石城是这地界唯一能做买卖的地方，可不能得罪，得交好。
殷横听罢，又是一愣，片刻后又大笑道：“你这人不错，比妖修来得聪明，又比人族来得坦诚。”
李朝阳拱了拱手，也带着笑意回道：“谬赞谬赞。”
赤岩山那老者其实早就返回，此时见两人聊得差不多了，才向前一步递上了银子。
殷横接过后，又直接丢给了李朝阳，“开宗门时让人报个信，我上门送礼。”
李朝阳拿住银子，只有五六斤重，恐怕是换成了的等价的黄金。
他直接塞进怀里，心道硌得慌，一边又随口客气道：“这是自然，你这位七境能来，我便有了许多场面。”
“哈哈哈，是个会说话的。”殷横大笑几声，又扭头对身后的几人说道：“都学着点，一天天的别苦着这个脸。你们都先长个眼，日后多去风月山走动。”
几人都没说话，只是弯腰，向着李朝阳，也是接下这句被李朝阳一个马屁，拍得高兴后来的教诲。
李朝阳也朝他们拱手，弯腰行了一礼。
殷横扭过头又说道：“你那个茶听说不错，到时多备些。”
李朝阳直起身，“好。”
这自然又要送份礼来，不过只是几罐茶叶，肯定不亏。
“告辞了，还有下一家要走。”他接着又说道。
殷横点了点头，“他日再上门叨扰。”
“静待贵客。”
说罢，李朝阳再次拱了拱手，便踏剑而起。
几人目光送了他一截，最后殷横摆了摆手，“散了吧。”
几人弯了弯腰身，这才慢慢迈步离去。
殷横却又开口，像是自言自语：“登门送礼，你觉着送什么合适？”
只有老者停了脚步，转身过来，剩余三人都没任何反应，似知道这话问的不是自己。
“这人族实力已在七境，而且根骨年轻，日后还可能有更高的修为，送礼自然要送贵重些。”
“嗯。”殷横点点头，“而且胆子不小，敢开设宗门，要么是背后有人，要么就只是年轻气盛……不过哪一样都值得一交，是该送贵重些。你回头准备准备。”
“是。”老者应下。
“到时你们几个都去，他不是要撑撑场面么，我们也去热闹热闹。”
“是。”老者再次应声称是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