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月山的日子安穩下來，那些個觀望的人，終于也動了。
之前讓周鶴傳出的消息，在一兩個月後才有了效果。
都在等這新起的山頭能站穩腳跟，站穩了，他們才敢來。
最初是零零星星的，隔幾日才來一個。後來多了些，三五結伴，在牌坊底下站定，望一望門楣上那副風來萬壑松，月照一山明的對聯，再往上張望。
有人背了行囊，有人空著手，還有人帶著年幼的後輩。
臉上表情各異，有忐忑的，有期待的，也有咬著嘴唇似是來賭一把的。
朱重頭一個注意到山腳的人多了起來。那日他正來往運送木料，見山門前有說話聲，便快步走到牌坊底下，咧嘴笑道︰諸位這是……？
排頭一個中年漢子拱了拱手︰听說風月山收人，來踫踫運氣。
收，怎麼不收。朱重搓了搓手，又撓了撓頭，不過我們山主正在閉關，收人的事得商量商量。諸位先在山腳再歇歇，我們定個日子，再統一來挑。
山門前的眾人面面相覷，有人臉上露出不耐，但到底沒說什麼，各自找了樹蔭或石階坐下。
朱重轉身便往山上飛去，先找到了冷鋒。
瘦高男子正在鍛造鋪里給一塊鐵料淬火，鐵料入水，嗤的一聲白汽騰起。
朱重站在門口，把山腳的事說了。冷鋒把鐵料從水里提起來，在砧上敲了兩下，才悶聲道︰人多了，得有個章法。不能誰來都收。
我就是這個意思。朱重說，叫上胡媚兒和許元，還有孟秋，一起商量商量。
不多時，幾人便在鍛造鋪前的空地上圍坐。孟秋領著青禾在稍遠些。
月白不知從哪里冒出來，白影一閃，蹲在圈子外圍，耳朵豎著，听他們說話。
冷鋒先開了口︰山腳匯集了不少人，明日便收人吧。定個規矩，先看品性，再看修為。品性不過關的，修為再高也不要。
胡媚兒點頭︰雜役和弟子要分開。雜役只管干活，弟子要有傳承的。不能混為一談。
朱重道︰要不先都做雜役，做滿半年，考校過了再升弟子？
許元靠在牆上，一直沒開口，這時插了一句︰半年太短了。至少來個十年。
此時孟秋細聲道︰“十年久了些，一至三年便可。”
幾人中只有她有些山頭經驗，其余幾人便認真討論了一番，最後定了個三年。
又商量了一陣，將章程大致定了下。
末了又吵了幾句，為的是收不收人族散修。
朱重說妖修人族都收，冷鋒說人族散修來歷不明不好查，胡媚兒說妖修難道就查得清？
吵了兩三個來回，誰也說服不了誰，最後還是許元說了句︰山主便是人族，你們敢不收？都先收著，看品性再說，三人這才住了口。
……
次日清晨，天剛亮透，風月山山門下便擺開了一張長桌。
桌面上鋪了灰布，布上放著費了功夫才買到的筆墨紙硯。冷鋒站在桌旁，雙手抱胸，身板挺直。
胡媚兒坐在桌後，面前攤著一本新簿子，手邊放了一碟不知名果子，偶爾捏一顆丟進嘴里。月白臥在她身後，白光淡淡地亮著，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地上的落葉。
許元也坐在桌後，幾人中就他筆力好些，負責記錄。
朱重站在牌坊下招呼人排隊，嗓門大，里里外外都能听見。
來的人比昨日又多了一些。三四十個，亂糟糟擁在山門之前。
大半是妖修，也有兩個人族混在隊伍里。
妖修中什麼族類都有，穿灰袍的狼，系紅腰帶狐，扛著鐵棍的熊，還有幾個看不出原形的，氣息收斂得干淨。妖修們彼此打量，目光警惕，誰都不先開口。那兩個人族縮在隊伍末尾，低著頭，像是怕被人注意到。
冷鋒冷聲說了句排隊，山門前才有了一列彎彎曲曲的隊伍。
隊伍緩緩往前挪。排頭的是個穿灰袍的狼妖，模樣端正，拱手報了名姓︰狼大。
許元抬眼看了他一眼，又低頭在簿子上記了一筆︰修為？
金丹。
從前在哪修行？
西邊山林，獸潮後待不下去了。
許元停了筆，指了指旁邊的石徑︰先到那邊等著，等人齊了一起安排住處。三年雜役期，不出差錯便升弟子。
狼大愣了一下︰這就行了？
不然呢？朱重在旁邊插嘴，你還要打一架才算數？
狼大看了冷鋒一眼，冷鋒面無表情地回看他，狼大收了目光，轉身走到石徑邊上站定。
後面的人陸續上來。狼二是狼大的弟弟，同樣的金丹，話更少，只在簿子上按了個手印便退到一旁。
接著是個鶴妖，也是金丹，體形瘦長，模樣清秀，拱手的姿態極為標準，細看還帶著幾分宗門弟子的做派。
排在中間的有個穿青袍的高瘦妖修，化形完整，氣息沉凝。他往桌前走時，步子穩，眼神在冷鋒和許元身上各停了一下。
姓名？許元問。
沒有姓名。青袍妖修的聲音不高不低，散修，元嬰。
許元的筆頓了頓，抬起頭來看他。幾人都是投來目光，朱重站在牌坊下，嘴里更是了一聲，下意識看了看許元。
許元倒是很快再次提筆。
胡媚兒在一旁多講了幾句︰風月山收人，無論修為高低，都從雜役做起。前輩若是不願，也可以另尋去處。
青袍妖修沉默了片刻，面上的肌肉緊了緊。
雜役就雜役。青袍妖修終于開口，我姓趙。
趙前輩。胡媚兒繼續道︰三年雜役期，不出差錯便升弟子。若有什麼委屈，隨時來找我。
上妖天下到底修為來得最大，區別對待也來得直接，都默認這個規則，沒有說什麼的，甚至還有妖修朝這邊拱手，只是沒得到任何回應。
那趙姓妖修沒有接話，轉身走到石徑邊上。
那兒等著的妖修都往旁邊讓了讓，給這人騰出位置。趙姓妖修站定，雙手攏進袖中，面色平靜。
隊伍繼續往前。後續都是些金丹、乘風境界，修為低些的，大多在獸潮，或是獸潮之後的混亂中丟了性命。
那兩個人族排在最後，倒是修為低些，年輕男子叫劉成，還在三境，老人姓胡，四境氣府境。
兩人都是從南邊黑石城來。
胡媚兒問了問話，年輕男子說話時嘴唇哆嗦，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胡媚兒看了許元一眼，許元微微點頭，提筆記下兩人的名字。
到午時前，隊伍終于走完。朱重湊過來看簿子︰來了多少？
胡媚兒拿過簿子數了數︰三十七個。
都收了？
都收了。
朱重咧嘴笑了笑，又撓了撓頭︰三十七張嘴呢，吃食夠不夠？
先緊著吃。胡媚兒合上簿子，不夠了再想辦法。
……
接下來幾日，風月山便熱鬧起來。
新收的雜役分住在西邊新蓋的幾排屋子里，每間住三四人，床板是新打的，鋪了干茅草。
孟秋領著青禾一間一間查看，盯著他們鋪床、打水、清掃。
朱重把雜役的活兒排了班，掃石階的、挑水的、劈柴的、做飯的、種靈田的，各有一份輕松差事。
胡媚兒挑了五六個手腳麻利的去藥廬幫忙。冷鋒則在鍛造鋪門口貼了張紙，寫了鐵器的分類和用法，有想學的可以來看。
也鬧了不少事。頭一日便有雜役吵起來，為的是分屋子誰住靠窗的位置。
冷鋒走過去站了站，兩人便住了口。
第二日那趙姓元嬰在飯堂嫌粥稀，拍了桌子。
然後其身子猛地一沉，差點趴在桌上。
許元的聲音傳來，“想吃點好的，要麼出去殺些妖獸帶回來，要麼走人。”
那妖修眼中驚駭，又默默端起碗，一口便把粥吃了……
李朝陽確實在閉關，在東邊新修的院子盤坐。
頭兩日他還是分出大半心神，操控靈氣探向山門方向，見風月山幾人運轉得還算正常，才徹底沉下心修行了幾日。
等山上新收的雜役都差不多習慣了，他才推開院門，親眼看看。
這日晨光正從山脊後探出頭來，照得石徑草木露水發亮。
他順著路往山後走去，步子不快，灰布袍子的下擺掃過路邊草尖，帶了些濕痕。
這一帶清淨，都是風月山頭幾人的住所，小院子錯落在山林，倒也有幾分清修山門的韻味。
他沿著小路轉了一圈，又調轉方向朝山前走去。
不多時，便見石徑有人正彎著腰掃地。掃帚是竹枝扎的，掃得倒是仔細。
李朝陽走近了，那人也沒抬頭。
掃地聲不急不慢，像是要把每塊石板都翻過來擦一遍。
他偏了偏身子，打算從旁邊繞過，那人卻忽然開口了，頭也沒抬︰這位道友，前面是山主的院子，閑人莫入。
李朝陽腳步一頓，低頭看了看自己。灰布袍子，布鞋，腰間一柄長劍，看著是不怎麼顯眼。
他笑了笑︰我不是閑人。
那人這才抬起頭來。是個年輕男子，穿一身灰短衫，臉上還帶著幾分沒長開的稚氣。他見著李朝陽的臉，手上的掃帚停了停，然後猛地往地上一杵，站直了︰山主？
李朝陽點了點頭。
年輕男子的臉騰地紅了，從脖子一直紅到耳尖。他把掃帚往身後一藏，似想找個地方鑽進去︰弟子不知是山主，方才冒犯了……
無妨。李朝陽擺了擺手，你叫什麼？
弟子叫宋樵，庶務門下的，朱長老讓我這幾日把東邊的石階掃一遍。
你認得我的院子？
宋樵點頭︰認得。朱長老畫了圖，哪間住著誰，都標了。他說著，又低下了頭，聲音小了下去，弟子剛來風月山沒幾天，還未見過山主，只听朱長老說過一回模樣……
李朝陽盯著他。這年輕人還是低著頭，手里的掃帚攥得緊，像是怕自己說錯了話。
你做得對，走過來的若是閑人，就該攔。你不認得我，攔了也沒錯。
宋樵抬起頭，眼眶里的緊張散去了些。
先停一停，叫人吃飯時都等等，今日我陪大伙兒一起吃個飯。他又說道。
宋樵用力點頭，把掃帚往一旁靠好，又彎腰行了一禮，才提起掃帚快步往山前跑去。步子急，差點被石階絆了一下，又穩住，接著跑。
李朝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石徑拐彎處，才繼續往前邁步。
等他逛到飯堂時，已經坐滿了人。
幾張長桌上擺了同樣的吃食︰一鍋熱粥，一碟干餅，還有一鍋炖肉湯。
平日飯堂的飯菜簡單，只供早飯午飯兩餐，有些個金丹幾日才來吃上一回，今日卻是都來了。
胡媚兒特地在門口等著的，瞧見李朝陽進來，笑了一下︰山主來了。又領著他往留好的主位坐下。
這一桌坐的是幾位長老，都是看著他打著招呼。
孟秋和青禾也坐在桌尾，青禾正伸手去夠桌中間的干餅，夠了一下沒夠著，又縮回手。
三十七個雜役擠在其他幾桌，也都是齊刷刷的盯著他。
此時的風月山，按著這些金丹元嬰來說，算是一座大山頭了，山主卻是個金丹人族。
雖然頭幾日就被告知了山主的信息，也听過風月山山主殺了黑石城城主的傳聞，但此時親眼見著，許多人還是詫異。
這個年輕人族，真是山主？怎麼看著過于年輕了……
那個趙姓妖修更是瞪著眼打量了他好幾遍，卻是瞥到許元正瞧著自己，立馬收回了目光。
李朝陽倒是從容，性格隨和不說，到了金丹後，再到黑石城城主、殷橫三人上門擺了一道後，他越發沉靜了些。
他在吃飯上向來說不成什麼場面話，但此時都等著他，他便隨意說了一句。
“諸位規規矩矩，便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，今日也沒甚特殊，諸位吃好喝好。”
說完便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塊肉放進嘴里，嚼了嚼︰肉炖的不錯。
那些個雜役都是一愣，這番話說得新奇，一時不知作何反應。
胡媚兒笑了笑，看了青禾一眼，率先接了個話，“這是青禾炖的，有些功夫在里面。”
小女孩低頭扒起了粥，沒抬頭。
這時雜役們見幾位長老都動了筷，都沒多說什麼，便也各自吃了起來。
朱重往嘴里塞了一塊餅，含糊不清地說道︰山主閉關這些天，三十七個都安頓下了，各門的活兒也排了。
冷鋒放下粥碗，接了一句︰鬧事的也有幾回，都是小事。
李朝陽隨意開口，飯堂里卻又安靜了些。
做得不錯，有些宗門模樣了。
朱重把嘴里的餅咽下，憨笑一聲︰那是，我們幾個也不是吃干飯的。
就你會接話。胡媚兒白了他一眼。
……
飯後，幾位長老各自取來寫好的門規條例，送到李朝陽的院子里。
李朝陽就在院中翻了一遍，最後把幾份門規摞整齊，擱在石桌上。
幾人都在一旁等著，都有些揣揣不安。
之前全是些散修，在這上面根本沒甚經驗，眼前拿出來的，還都是讓孟秋改過一遍的。
此時日光西斜了些，山林中還是濕冷，風也不歇，時有舊葉飄落。
都先收著。李朝陽終于開口，用起來再說，哪日覺著哪條不合適了，你們自己看著改。
幾人拱手稱是，各自散去。
院子里又安靜下來。月白留在院中四處亂瞧。
李朝陽坐在石凳上，向東北邊看了一眼。東邊是六洲的方向，越過不知多少重山脊，便是棄劍山。他望了一會兒，沒有說話。
月白的聲音輕輕傳來︰山主，你在看什麼？
看路。
月白走近歪頭看他，直言道︰“他們說山主這段時間有心事，都在猜你是不是要離開了。”
他愣了愣，隨即微微笑道︰“六洲那邊還有個山頭，也要顧及些。”
“哦……”白鹿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，“那我們是不是也可以去串串門？”
“當然，都是一家。”
他似忽然想起了什麼，從懷里掏出一疊薄薄的冊子，就十來頁謄抄的文字，還有些墨香在。
按在石桌後，他還放出靈氣籠罩著一人一鹿。
“月白，這是我修行的功法，可以一直修到八境，剩下的兩境，今後再給你。你今日便先記住這些，以後跟著修行試試。但別外傳，風月山的其他人也不行，等你覺得誰完全信得過了，才悄悄給他。”
白鹿見他的態度神秘，也小聲回道︰“好的山主，我會悄悄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