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白鹿完完整整看了几遍后，李朝阳才收了灵气，把册子重新揣回怀里。
月白还蹲在石凳边，白光微亮，似在默记方才那些文字。
他伸手摸了摸鹿头，触感温凉，记住了？
记住了大半。月白抬起头，还有几句不太通顺，我回坑里慢慢想。
不急。功法这东西，急不来。
月白一蹦一跳走了，他又坐了一会儿，日头过了山脊，他才起身回了屋内。
次日，李朝阳将众人唤到祖师堂。
正殿里松脂烛燃着，却还是有些灰蒙。
几位长老都在，还有孟秋领着青禾站在靠门位置。
李朝阳坐在香案旁的主位上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：我要回六洲了。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朱重的身子直了直，又靠回去。冷锋的目光从李朝阳脸上移开，落在自己膝盖上，片刻后又移回来。胡媚儿端茶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把碗送到嘴边，喝了一口。
朱重先开了口：山主何时走？
今日便走。
这么急？朱重挠了挠头，声音里带着意外。
总得回去。李朝阳说，如今风月山也算站稳了，可弃剑山那边还有些动荡。
见无人接话，他便又正声道：我走之后，冷锋暂代山主之位，有大事，你们几个商量着来。
冷锋沉默一阵，才走到殿中央，抱拳弯腰，“是，山主。”
其余几人也才起身，抱拳称是。
李朝阳点了下头，没有再多说。随即站起身，走到香案前上了香。
之后便简短告别道：走了。
胡媚起身往殿外走，走到门口时偏过头说了一句：我去包些吃食。
李朝阳在殿前等了一阵，几人都围着，一时也没人多说话。
他的离去，在刚到风月山时便是定数，最近这段时间他交待的事务，以及旁观风月山自行运转，几人都有所察觉。
只是他这一走，风月山到底是少了主心骨，众人面上都有些失落，便用沉默代替。
待胡媚儿提了包袱现身后，他就踏剑升了空。
新剑出鞘，剑身青光流转，灵气灌入的瞬间发出清鸣。他悬在半空，低头看了一眼风月山。
屋舍整齐，灵田青绿，药庐的烟升到半空就被风吹散。一道白光在山林一跳一跳。
他收回目光，转向东北方向，催动灵气。
穿过薄薄雾障，山林在脚下铺展开，起伏连绵，灰绿相间。
李朝阳向来不擅长告别，于是都不做犹豫。
飞了大半日，天色渐渐沉下。
远远望见了那座覆雪的山头，便往山头落去。
铁渊正坐在那棵松树底下，靠着树干，手里攥着个旧酒囊喝着。
听见风声，抬头看了一眼，见是李朝阳从半空落下来，又把酒囊放下。
又来了。铁渊说，声音粗哑，你这人族，是不是迷路了？
路过，顺道看看。李朝阳收剑落地，也在其旁边坐下。山顶的雪比上次更厚些，坐下时衣摆陷进雪里，凉意透来。
他坐下后，便开始翻着包袱。
铁渊把酒囊递来。他顺手接过，拔开塞子闻了闻，又递了回去：还是你自己喝吧。随即又递过一包茶叶。
茶。自己山上种的，比你这酒好。
铁渊也不客气，一把接过看了几眼，又瞥向他的包袱，特地来送茶？
他也不绕弯子，我今日便回六洲，以后风月山帮忙照看些。
铁渊偏过头看他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，又移开，没说答不答应。
你们人族总是跑来跑去。铁渊还是将茶叶收下，又缓缓说道：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，从一个山头到另一个山头，修个行还修得这般忙。我在这山头住了几十年，连山脚都没下过几回。修行就是修行，与自己较劲，与天地较劲。你跑来跑去，有长进？
李朝阳听得一愣，不知对方为何突发感慨。
但还是回道：我这修为，关键处多半是在各处走动时，才有的突破。
铁渊沉默了一会儿，手指在酒囊上轻轻敲了敲，倒是我见识短了，只是觉着与其他人来来往往，甚是麻烦。
说着他再次拿起那包茶叶，“就像你这包茶，我收下了，便要麻烦不知多少回。”
李朝阳站起身来，一边把包袱重新系好，一边说道：“还以为你是个痛快人，弯弯绕绕说了一圈，原来是不想帮忙。”
说完便伸手去抢对方手中茶叶。汉子立马缩回手，瞥了他一眼，冷哼道：“你这是求人办事儿的态度？再说，我又没说不帮。好心与你说两句修行要义，你还嫌弃上了？”
他直起身，咳嗽一声，装作无事发生过一般，你有什么需要的，让风月山的人去给你寻来。
不待对方再说话，他拱了拱手，说了句“走了”，便将新剑引出，踏剑而起。
铁渊见他这一套动作甚是娴熟，望着其背影无奈一笑。
李朝阳在半空寻了方向，朝东边飞去。
夜色彻底笼罩下来，脚下山林依旧连绵，黑影中偶尔露出一段灰白溪流，在月下泛着细碎光亮。
妖兽的气息稀薄，一路飞了上百里，只在两处低洼地感知到几只妖兽。
他飞得不快，让剑自己带着他往前飞，心神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脚下山林。
这让他想起当初出走中神洲的时候。那时也多是一个人，也有这样的山林连绵无际。
那时他刚到乘风境，灵气浅薄，多是走路，夜里躺在树根底下啃干饼。
如今结了丹，也能御剑了，脚下是上妖天下的南域，不是六洲的荒野，但那股一个人赶路的滋味，还是差不多的。
这一想便想到了更远处。他想起更早些的时候，在高楼大厦间，也是一样的孤身。
只是一身修为在身，更远些时候的滋味变了许多，此时，便是畅意多些。
夜风洗剑，星月擦肩，是独行，也是自在。
……
又飞了一个多时辰，已至深夜，他还是收了剑，落在一处溪边空地。
溪水从北边流来，在月下淌成一道细线，水声细碎。
空地上堆着几块石头，石缝里长着矮草，靠溪边有一棵歪脖子树，枝干斜伸出去，叶子落了大半，剩几片在夜风里晃荡。
他找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，将包袱解下放在身边，又去溪边捧了把水洗脸。
之后找来干柴，生火烤肉。
四周安静，风声和水声之外，少有别的响动。
听了会儿水声夜色，他缓缓闭眼，分一丝心神照看四周。
灵气在丹田中流转时，金丹和那颗深黑珠子静静地悬在一处。那颗珠子上的白金色纹路，比之前又密了一些，与金丹的纹路隐隐呼应。
他还是不知道那颗珠子到底是什么，只道是妖丹所化，后来在风月山那段枯坐日子里慢慢琢磨，觉得那东西已经在某种意义上，成了他丹府的一部分。
至于脑子里那些看不明白的信息，那是一团缠了又缠的线头，他试过几次还是摸不着头绪，便暂时不去想了。
他刚闭眼不久，又猛地睁开眼，望溪水来处瞧去。
有人来了。
来得很轻，没有任何灵气波动。
但其本能比感知更快些，让他从石头边站起的动作，比念头还快了半拍。
新剑已然握在手中，剑身青芒未亮，但灵气已灌入，只差一个念头就能迸发而出。
一道身影就站在溪水对面，三丈远的地方，就以他的如今的实力，在这夜色里竟也看不太真切，只隐约瞧出是个身形修长的男子，穿一件长袍。
他站在那里，身子微微前倾，像是一路赶来的姿态，但脚步极轻，连溪边的碎石都没有踩出声响。
李朝阳没有收剑，目光紧紧锁住那人。
那人的身形晃了晃，然后又慢慢抬起一只手臂，朝李朝阳的方向伸来，但手臂抬到一半就往下坠。
整个人朝前踉跄了一步，单膝跪在溪边的湿地上，一只手按在膝盖上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
你……那人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，你是剑修？
李朝阳没有回答，只是将新剑横在身前。
他看不清那人的修为，灵气探过去，像是探进了一片深水，摸不到底。
我受了剑伤。那人又开口，声音比刚才更虚了些，剑气剑意还在体内……我撑不了多久……你是剑修，能不能帮我……将那道剑意逼出？
他还是未动，走近两步，又将目光从那人身上扫过一遍。那人散乱灵气绕在身外，使人看不清伤势。
但其跪在溪边的姿态不像是装的。衣袍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更深，像是血迹，在月光下泛着暗色。
你是什么修为？李朝阳直接问道。
那人沉默了片刻，又低低喘了口气：九境。
李朝阳的心沉了一下。九境，神实境。能伤到九境的剑修，至少也是同境，或者更高。
他手里的剑没有放下，又问：你是谁？
那人没有回答，又往前挪了半步，手臂撑着地面，似力气快要耗尽了。
伤我的是个剑修，与你无关。我只是见你能御剑……你若是能帮我，我不会亏待你……
李朝阳盯着他不放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九境妖修，重伤，深夜出现在这荒山野岭，主动靠近一个金丹剑修，求他帮忙拔除剑意。
这些话连在一起听，有些地方对得上，有些地方对不上。
只是对方奄奄一息的模样，不像是装的……
他轻叹了口气，缓缓道：先让我看看你的伤。
那人没有犹豫，慢慢坐了下来，背靠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。随即伸手把衣袍前襟拉开，露出一片触目惊心的伤。
几道细长的剑口，皮肉翻卷，边缘泛着青灰色。伤口深处的脏腑隐约可见，灵气流转在那里淤塞了。
李朝阳又走近了几步，与对方隔着溪水，说了句“你先扯了灵气”，随后自己放出灵气，小心翼翼探了过去。
见灵气探查无碍，他又沿着那人的经脉，瞧着灵气运转的脉络。
剑意比预想的要锐利，他的灵气刚一靠近，就被切割开来。他退回来，又换了一个方向探进去。
如此几次之后，他大致摸清了这道剑意的分布。
伤口周围的经脉被切断了大半，余下的也被剑意堵住，灵气无法通过。
那道剑意就像一柄插在墙里的刀，刀身嵌得极深，墙已经裂了，但刀还留在里面，把裂口撑得更大。
李朝阳还瞧出些不一样的端倪，其体内剑意残存灵气的运转方式，很是熟悉。
他面不改色，收回了灵气。
那人抬起头看他，虚弱问道：可能拔除？
李朝阳没立刻回答。将手负在身后，踱了几步才缓缓道：这道剑意我能拔除，但我不敢白帮你。
那人沉默了片刻：你说。
留下一缕神魂。
这话落在夜色里，很快被风吹散，一时安静。
许久，那人才传来声音：你知我是九境，还想要我一缕神魂？
李朝阳回道：你修为高，我才要留个把柄。你我素不相识，你伤势若是好了，恢复了修为，举手便能杀我。
那人没有立刻答应，残喘着沉默着。
李朝阳站在原地看着他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也等着。
那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夜风又卷来一批枯叶，飘在溪面上，顺着水流往南边去了，那人才终于慢慢点了点头。
点完头，他缓缓抬起右手，拇指抵住眉心，闭目片刻。
一缕极细的白光从他眉间飘出，如一条细线，飘向李朝阳的方向。
李朝阳伸出手掌，那缕白光落在掌心。他将灵气裹住白光，引入丹田，与之前收取的那缕神魂一起安置在一角。
又用灵气将白光包了一圈，封住了它与外界的一切联系。
好了。李朝阳笑着点头，一步迈过溪水，在那人面前蹲下。
也不啰嗦，立马探出灵气，径直朝那道剑意裹去。
他心中也在笑，因这剑意残存灵气的运转脉络，与自己同出一家。
恐怕是自家四师兄所为。
“你与何人动的手？”他一边引导灵气，一边随口问着。
男子缓缓回道：“不认识，那人闯了我的地界，二话不说便动了手。”
这般行径是太霸道了些……李朝阳心道。
“就没说个什么原因？”
“没……”
李朝阳随即想到了什么，又问：“你受伤严重，是在这附近交的手？”
男子摇头，“我从中域而来……受了伤，在中域可不好待，一口气跑了上万里的路……”
“你命真大……”
他说着，已是将部分剑意用灵气引导而出。
那人的身体猛地一松，往后倒靠在石头上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李朝阳收手，也长出一口气。随即站起身来，后退两步，与那人隔开一些距离。
“剑意的疏导是个精细活儿，今日就先压制住伤势，等我多接触些时日，才好彻底清除。”
多谢。那人说。
举手之劳。李朝阳语气随意，慢慢走回火边。
“可要来火边待着？”
那人把气息稳定了后，又才挪步过来盘坐，上下打量起他。
李朝阳这才彻底看清对方容貌，倒是长得清秀，只是一身清冷来得直接。
“你这是往东域走？”男子忽然问道。
“嗯。”
“可会耽搁你？”
李朝阳瞥了他一眼，心道你这人还怪客气。
“无妨。”
两人忽地又安静下来，只剩风声水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