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朝阳从山脊上御剑而起时，晨光正好从东边山后漫来，碎石和草木一片淡金。
新剑载着他离地十余丈，速度不快，风从耳侧掠过，带着凉意。
只是刚御剑不久，一道声音便拦住了他。
你从哪里来？
语气随意，像是随口问的。
李朝阳收住剑势，在半空中转过身。其身后约莫二十丈外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
那人身形瘦长，穿一件深褐色短袍，看上去三四十岁，面容普通，眉眼间没有多余的表情，就站在那里直勾勾他。
他看不透对方修为，但从灵气流转来看，应是个元婴。
这时他才反应过来，此处应是有妖修看守通道的营地，这人恐怕就是那个管事儿的七境。
他把长剑唤回，拱手道：我从南域那边过来。
那人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腰间的剑柄上停了停，又移回他脸上：南域？从南域一个人走过来的？
有人送了一段。李朝阳如实说道。
那人这才点了点头，又问：你在这边待了多久？
两三个月。
做了些什么？
瞎逛。
那人沉默了片刻，两三个月……你是从通道过来的？
哪座山的？
李朝阳想了想。按之前的经验，报弃剑山的名头有时会引来意想不到的麻烦，周九在上妖天下结的仇家不少，他自己也得罪过几个……
但这马上就要到自家地盘了，没必要遮掩。
他说：弃剑山，李朝阳。
那人的眉毛动了一下，你便是李朝阳？
你不是在那边守着吗？怎么跑到南域去了？
被人丢进来的。李朝阳说，强行把我送过来历练。
那人还是没什么表情，往通道方向瞥了一眼，那你现在是要回去？
李朝阳见他沉默下去，便主动问道：“如今两边是个什么情况。”
两边各自打了几场。那人说，语气平淡，你们六洲那边过来的人不多，我们这边过去的人也不多。都是些小辈，七境以下的，打过几回，有输有赢，没死人，都在比划比划的范畴。
李朝阳想了想：是问剑的规矩？
差不多。那人说，你们那边有个年轻人在管这事，姓赵，金丹，说是什么天衡宗的弟子。他在通道这边划了个地方，说七境以上不能过来，七境以下可以过来切磋，赢了可以过去看看，输了就回去。
赵林。李朝阳说。
好像是叫这个名字。那人点了点头，他做得还算规矩，我们这边也认。总比什么都不讲就乱打一气要强。
李朝阳沉默了片刻。他在上妖天下待了两三个月，对那边的情况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。
妖修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，有想打的，有不想打的，有想过来看看的，有觉得两边井水不犯河水就好的。
所谓上妖天下要变天的说法，比这开了通道的影响来得大，都有些妖心惶惶。
他抬起眼，盯着对面那位妖修：我能问你一个事吗？
你们到底是如何想的？李朝阳问道：你们想不想去六洲？去了又想做些什么？
那人难得笑了笑，也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回道：大部分其实无所谓来去，上妖天下虽说过分混乱了些，但地广人稀，灵气也足够。真正想过去的不多，有些只是想看看对面是什么样子，活了几百年上千年，没见过六洲的山水……也有些是想争一争，觉得六洲那边资源多，机缘多，过去分一杯羹。
他说着又瞧了眼通道之上的天穹：但这一类人不多，至少目前不多……通道刚开的时候天外落了一剑，杀了几个大妖，消息传开之后，想争的人都先缩了回去。等风头过了，也许会有人再动心思，但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。
李朝阳听完，点了点头。
通过这段时间对妖修的了解，大部分妖修和六洲的修行人一样，只想找个地方安稳修行。
只不过上妖天下的规矩比六洲少，安稳的日子不容易过。
六洲那边呢？那人反问了一句，你们那边是怎么想的？
李朝阳想了想回道：差不多。有想打的，有不想打的，也有想过来看看的……但多数人其实对上妖天下没太大兴趣，平时该修行修行，该过日子过日子。
那人听了，轻轻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两人就这么悬在半空，隔着二十丈，各自安静了片刻。
风带着些生机，在晨光中与云雾来回。
李朝阳忽地开口：我准备过去了，你们拦不拦？
那人看了他一眼：你……好不好拦？
李朝阳笑了笑：应是不好拦。
那人看着他，嘴角微微动了动：看来你能从南域回来，还是有些实力……那我便信你。
话音一落，那人身形一晃，已经不在原处了。
他如今却是能依靠灵气流转，大致看清元婴闪身之后的去向，确认对方确实走了后，他才重新催动长剑，朝通道口飞去。
飞得不快，一边飞一边留意四周。
通道几十里的地界已然稳定，不少荒草开始生长。
他飞到前，距离不到百丈时停了下来，因为见着了一道近乎透明的屏障。
阵法。
观其灵气脉络，他大致能看清这阵法的运转，阵脚埋得很深，至少有上百个阵脚在同时运转。
不愧是几座大宗联手布的东西。他低声说了一句，心里也不由再次感叹，许元那厮在这方面真是天赋异禀。
正准备再细致找寻通过之法，屏障表面忽然动了动。那层近乎透明的流光从中间向两侧分开，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。
李朝阳愣了愣，然后才反应过来，恐怕有人在那边操控着阵法。
他也不犹豫，迈步走进。
不多时，他再次站在了六洲的土地上。
面前是整片铺开的平原草海，清都矗立其上，城门敞开着，城楼上的风铃叮当响着。
弃剑山在稍远处，隐约在晨曦中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换了遍两方天地的空气。两个多月没闻过这个味道，乍一吸进鼻子里，竟有些陌生。
一道身影忽地现身，在他面前三尺处站定。
其长相绝美，月白衣裙。
师父。她弯腰拱手说道。
李朝阳看着她，笑意满满，“红衣。”
红衣直起身，目光在他来回两遍才开口：瘦了，衣裳也破了。
那边的饭菜不太合口味。李朝阳说，衣裳是在山里刮破的，没来得及换。
红衣点了点头，往他身后通道方向瞥了一眼：那边什么情况？
回头细说。他迈步往城门走，先回去。
红衣跟在他身侧，步子不大不小，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
李朝阳偏头瞥了她一眼，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，只是嘴角微微弯着，不明显，但也没有刻意收住。
清都内外都有些清静，看来与上妖天下那边真没有多少打斗。
片刻之后，他与女子跨过了城门。
外城的市井气息更重了些，不少房屋还挂着新漆的味道。
街上的人三三两两走着，有的刚从铺子里出来，手里端着碗，边走边吃。有的盘坐于门廊，还有几个年轻修士靠在墙边说话，不知讲到什么趣事，突然笑出声来。
这时，不知是谁喊了一句。
“李山主回来了！”
这一声喊得突兀，街道上的不少人都停下了动作。有人探出头来，有人转过身，目光齐刷刷落在李朝阳身上。
然后声音与身影便从各处冒出，不一会儿便围在了四周。
李山主！
真回来了？
“小心！怕是那妖修变的！”
“……”
李朝阳脸上挂着笑，一路走一路应着，拱手拱手再拱手。
嘴里说着回来了回来了回头细说都挺好的。
走了几步，迎面便碰上了刘柱。
刘柱是从门店冲出，看见李朝阳便咧嘴大笑。
山主！他嗓门大，你可算回来了！
李朝阳看着他那张圆胖黑脸，心里浮起一点暖意：回来了。
刘柱上下打量了他一遍，目光在他破了的衣摆上停了停：衣裳都破了，妖界那边是不是凶得很？
凶是凶，但也还好。
刘柱嘿嘿笑了两声，又想起什么似的：陆昭做了饭，先吃饭！
陆昭、陈三、胡十七几人围了过来，都是带着笑意盯着他。
“我去再炒几个菜。”陆昭说了一声便快步回了铺子。
“诸位。”他也扭头喊了一句，“我先吃个饭，其他事儿回头再说。”
说完便往铺子走去，众人纷纷让路。
刘柱跟在他身后，步子迈得大，嘴巴没停过：山主你走了这两个多月，咱们这清都变化可大了。那些个阵法师来了七八个，在通道那边布了一道大阵，专门挡那些没脑子的妖物。布了半个多月才成，阵脚埋了几百个，我看得眼花缭乱……”
李朝阳一边走一边听，偶尔应一声。
他注意到刘柱说话时气息比之前稳了不少，步子也轻了。于是不动声色地放出一缕灵气，探查了一番。
竟是到了气府境。
他又放长灵气看了看陆昭，也有了四境，弃剑山其他几人也有不小的进展。
看来兰青山没少下功夫。
走到铺子门口时，瞧见门楣上换了新幌子，弃剑山酒食几个字在白底上用深蓝线绣的，针脚细密。
灶房里的热气从门口涌出，带着炖鸡和酒香。
他就近坐下，弃剑山的几人也跟着坐下，都是盯着他，像是要瞧出花来。
门口一下也围满了人，不少人挤进屋子，也等着吃早饭。
“来端菜！”不多时，陆昭在灶房吼了一句。
围坐的几人急忙起身，挤着人群去了灶房。
“吃喝自己动手。”刘柱一边喊道：“今日不将就各位了。”
不一会儿，陆昭也喊道：“都让让！我要是洒了汤，你们都得赔银子！”
此话一出，纷纷让道。
李朝阳瞧着，不由满意点头，看来这铺子彻底成了清都的招牌店铺，这些人恐怕都是花了不少银子在这里。
桌子摆满后，弃剑山几人围坐。
其余人也自己动手，舀汤打酒抓馒头，然后各自找了角落。
“吃饭吃饭。”他也不说甚客套话，直接动了筷。其他几人也动了筷子，一时间却没有问话。
李朝阳吃到第三碗的时候，感觉自己的灵气运转都顺畅了不少。放了碗筷，又长舒一口气，“还是饭菜来得畅快。”
兰青山姗姗来迟，这时才推着人群进来，又往刘柱的板凳上挤了挤。
少年还未坐下就出声：“我就说今日热闹非凡，原来是山主回来了。”
回来了。
兰青山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，最后伸手拍了拍其肩膀，不错不错，到了金丹了，看来在那边没少动手。
打了几场。
“山主金丹了？”刘柱惊喜道。
“嗯。”
“厉害厉害。”刘柱咧嘴笑道。
李朝阳问向少年：清都如何了，可有什么异常？
还行。兰青山说，运转正常……只是水云那老头话变多了，天天拉着我下棋，我输多赢少，后来我便不跟他下了……
他忽略少年的胡扯，又问：你修为到哪了？
兰青白了他一眼，脸上浮起似笑非笑的表情：你问这个做甚？
随便问问。
兰青山没回答，反问道：你真在妖界开了个下宗？
开了。
少年笑了一声：可有什么效用？
你还别说，灵气浓了数倍，都成了当地的风水宝地了。
“那你走了不怕被人抢了？”
他摆摆手，“无碍，有守山阵法，有个九境坐镇，还有几十个金丹、元婴。”
这话一出，铺子安静了下来。不少人投来目光。
良久，兰青山才疑惑出声，“你是被妖修打坏脑子了？九境？几十个金丹元婴？”
他轻哼一声道：“少见多怪，在上妖天下收拢妖修很难么？”
这时胡十七小心说道：“山主，开不得玩笑哦，我在那边可是也有些人脉的，戳破了可就丢人现眼了……”
他摆出一副只有我进过城的姿态，“年轻小伙子们，等你们去了南域，自可去打听我李朝阳的名头。”
这一句倒是唬住不少人，一时都面面相觑。
最后兰青山大手一挥，“该吃吃该喝喝，这李朝阳跑了一趟妖界，脑子坏掉了。”
众人这才继续摆弄手中碗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