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朝阳吃完早饭，在铺子与人又摆谈一番后，在二楼找了间空房，倒头便睡。
这一觉睡得沉，从头一日上午到次日清晨。
中途隐约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，模模糊糊，他翻了个身，声音就又远了。
再醒来时，窗外的光还是他睡前的颜色，暖黄，从窗缝里斜照。
他躺在床板上长长呼吸几口之后，才起了身。
床边不知何时摆放了套黑色衣袍，他穿戴整齐便下了楼。
铺子里已经有人在了，陆昭蹲在灶台后择菜，陈三坐在门廊下，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慢慢喝着。
刘柱不在，他那几个弟兄正把新到的木料往后院搬。见他下楼，几人纷纷打了招呼，他一一应了遍。
到了铺子门口站定，看了眼远处。清都城门敞开，城外草海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，晨光缭绕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舒展了番身子骨，然后踏风而起，落在了门楼之上。
红衣在此盘坐，少有离开。从他去了上妖天下之后，便是红衣代替他守在门楼。
她听见动静，偏过头来看了一眼，又转回去，没有开口。
李朝阳望着通道对面隐约中的山景，也没说话。门楼上的风比地面急些，把两人衣袍吹得轻动。
两人在门楼上沉默了一阵，太阳从东边完全升起，草海上的晨雾渐渐散了。
他忽然开口：我想把清都这边的事放一放。
红衣偏头看他，放一放？
不是不管。李朝阳说，是不想一直守在这儿……守着通道，说来是大事，但大事有大事的管法。我在这儿坐着，也坐不出什么名堂，不如先把弃剑山自己的事理顺。
红衣没有接话，看了他片刻，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。
这两三个月事情赶着事情。他缓缓讲道：从两界通道被打开，到我被丢进上妖天下，再到回来，这中间一件事叠着一件事，没歇过脚。”
女子没从他的语气中听出疲惫，反而有尽力考虑周全的明朗。
“现在回来了，妖兽有阵法挡着，有各宗的人在守着，暂时不会出什么大乱子。”他瞥了眼不远处的断崖，“我想趁这段时间把弃剑山收拾一番，该修的修，该补的补。总不能一直让祖师堂孤零零立在那儿，别的地方都还是烂的。
红衣听完，嗯了一声，也好。
李朝阳正想再说几句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不必回头，听那步子不紧不慢的，就知道是谁来了。
少年从城楼楼梯走来，一屁股坐下，两条腿悬在城墙外，晃了晃。
一大早就听见你在说弃剑山的事。兰青山偏头看了他一眼，你想回去收拾山头？
那这边呢？
李朝阳把方才跟红衣说的那番话又简单说了一遍。少年听完没有立刻表态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，低头看着城墙下方的荒草，看了一阵，才开口。
你觉着守不守通道都没多大必要？
李朝阳回道：这段时间接触过的妖修，大多数跟六洲的山上人没什么两样。争地盘，抢资源，打架杀人，但多数还是只想找个地方安稳修行。
他看着兰青山的眼睛，两方天下互通，未必是坏事。就像清都现在这样，两边的人各待各的，偶尔碰上了打一场，权当文化交流。
“文化交流……”少年咀嚼一遍新词，带着笑意说道：你这话说得倒是大方，但问题是，你觉着是好事，别人不一定这么想。天阙洲的宗门倒是好说，你从妖界回来的这些个时辰，我便听见外城有在说这事儿，都在说那通道留着也好，清都成了个集散地，大家都方便……但是其他洲的，不一定。
哪个洲？怎么不一定法？
兰青山瞥了红衣一眼，至少有个青阳洲。
少年缓缓解释道：青阳洲的宗门向来眼高于顶，觉着六洲的灵气以青阳洲最盛，机缘也是青阳洲最多。现在天阙洲这边开了个口子，通往上妖天下，妖丹、妖修，都是以前少见的东西，他们肯定盯上了。
你是说他们会伸手？李朝阳还是有些不明白，“他们若是觊觎这些，让他们去上妖天下便是了。”
少年摇摇头，你昨天在铺子里说的那几句，什么在妖界开了下宗，还有九境坐镇，几十个金丹元婴……要是传出去了，传到青阳洲那帮人耳朵里，他们恐怕会拿此事做文章。
他皱了皱眉，凑近了些，怎么说？
兰青山扳着手指头数给他听：你在妖界开了个山头，收了那么些妖修，还自称是弃剑山的下宗。要是有人想找弃剑山的麻烦，这就是现成的把柄：你跟妖修勾结，在妖界培植势力……这些罪名扣下来，连天阙洲所有宗门都未必护得住你。
他说话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，但内容却一点不轻。李朝阳听完沉默了片刻。
也就是说，我在妖界做的那些事，可能成了别人对付弃剑山的借口？他思索着说道，“我见两方没甚深仇大恨的……难道还是信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说法？”
正解！少年笑道：六洲和上妖天下之间向来有的隔阂，便是这非我族类。若有人利用此事做文章，你百口莫辩。当然，天阙洲这头的宗门知道你是什么人，替你说话，但青阳洲那边的宗门不认，他们要是联合起来向天阙洲施压，那就不只是弃剑山的事儿了。
“嗯……看来是我想的太简单了……”他低下头又是一番思索。
那清都这边的事，你们觉着如何处理比较妥当？
兰青山瞧了红衣一眼，红衣没有理他，目光落在城外，像是在想别的事。
兰青山收回目光，依旧带着笑意，你自己不是说了嘛，不想守在这儿，那便不守。也不是弃剑山一家的事儿，弃剑山已经出了清都，够意思了。天衡宗主持着其他宗门，水云也照看着清都。你带弃剑山的人回去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红衣这时也补了一句，通道这边不能没人看着，但看着的人不一定非得是弃剑山。
李朝阳点了点头，心里已经把这事大致理清楚了，“明白了……你两人通知其他人，正午后，祖师堂议事。”
说完便转过身，我先去找赵林。
不多时，他便落在内城门口。赵林正坐在小屋门口晒太阳，手里捧着一卷书，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，见是李朝阳，便把书合上了。
李山主。他站起身来，顺手把书放在门槛上。
赵兄。李朝阳站定，开门见山，我来跟你说件事。
赵林看着他，等他说下去。
赵兄也知道，这段时间事情来得匆忙，弃剑山那边需要修整一番，清都这边赵兄多费些心思。
赵林想了想，爽快点头，之前也在管着，出不了什么岔子。
多谢。
赵林往前探了一步，轻声问道：你到妖界这几个月，那边到底是何情况？
他便把在妖界的见闻简单讲了一遍。说了妖修，说了兽潮，说了几座山头之间的事。
赵林听着，偶尔问一两句，问得不多。等李朝阳讲完，他沉思了一会儿。
也就是说，妖界那边其实也在观望。大部分妖修不想动，真正想过来的不多。
那这道口子……其实可以不急着堵。
李朝阳瞧了他一眼，你也这么想？
赵林笑了一声，我守了几个月，看出来的东西跟你差不多。通道开着，两边的人都在试探。试探完了，该打的打，该谈的谈。反正以往也有些隐秘缝隙来往，不如留一条明路，大家都方便。
他点了点头，是这个理，再盯着些时日，多看看之后，找几家来商量一番。
赵林也点头，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后，李朝阳便动身回了弃剑山。
此时已是冬末，起伏的几个山头还是灰褐色调，不少树木落了叶，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。
山脊背阴的地方还有残雪未化，但向阳坡的草根已经泛出了些淡青，等着春来。
他落在祖师堂前的空地上，瞥了眼门楣匾额，祖师堂三个字笔画端正。然后推门走了进去。
殿内光线略暗，供桌上的香炉里落了不少灰烬。师父的画像挂在供桌正上方，旧青衫，面容清朗，双手按在剑首，双眼微阖。
他在供桌前站定，点了烛火，又从香案上取了三炷细香，在烛火上点燃，举到眉间，弯腰拜了三拜，然后把香插进炉中。
插好香后，便坐在主位等着。
门外是些松柏，偶尔点头弯腰，鸟鸣断断续续。
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，弃剑山其他人陆续到了。
今日几人都规矩，进了殿门先是向画像拜了拜，再与李朝阳问礼。
李朝阳等人都到齐了，才带着笑意缓缓开口。
今日叫你们来，是有几件事要商议……清都那边有赵林管着，弃剑山的人先撤回来，把山头修整好了再说。
众人没有出声，都看着他。
先说说你们的进展。他偏头看向兰青山，离去数日，我心里还是得有数。
少年知道这是要让自己先打个样，便一本正经地说道：术法一门尽职尽责，已辅导陆昭、刘柱到了气府境。刘柱那七八个弟兄，有两个也到了炼气，其余几个都在结气境，底子还薄，但能自己吸收灵气了，后面的事就是水磨工夫，急不来。
李朝阳点了点头，等着其他人。
陈三特意站起了身，往前迈了半步讲道：丹药一门已能炼制入门的丹药，炼气丹、补气丹、止血丹等，品相不算好，但能用。药材还不够，山上种的灵草年份太短，得再等几年才能采收。
药材的事我来想办法。李朝阳说，你先撑着，能炼什么炼什么。
陈三点了点头，退了回去。
随即陆昭翻开手里的账册，缓缓念道：山脚酒铺近段时间未开门，清都铺子余下约莫有上千两。
她合上账册，正色道：除去工钱，也还有千两左右。
刘柱也跟着答了话，秋收的粮食，够清都那边的铺子吃到夏末，来年还能多种些。
李朝阳听完这些，一一记下。随口道了句“诸位辛苦了”，便又继续开口。
接下来的时间，我想全面整修弃剑山。
众人都是仔细听着。
我先说个大概，细致的我们再商量。他一边想着一边说道：“先是房屋建筑，我们的住所、客房、饭堂、练功房……以及我那几位师兄师姐的，得修几座小院子。”
他大致指了指方位，“住所一类的都往西边，修在林子中也清静。其余的，便围着祖师堂。”
说着，他瞧了眼门外，“再就是灵田，如今弃剑山灵气受到了影响，难得栽种出品相好的灵草了，不如都种粮食瓜果，也少费些心……人手方面，该花银子请人就请人，也慢慢招收些杂役或是正式弟子。
此话一出，几人都笑了笑，似乎早就等着他开这个口。
李朝阳继续道：银子的事先找陆昭，还有之前那些宗门送的礼，有用的留着，用不上的变卖了，先换银子周转。
最后叮嘱一个事儿……如今两方天地通了灵气，山里可能有些不常见的东西。若是在山上碰见没见过的草木鸟兽，先别动，记下来就行。
一口气说完后，李朝阳扫了一圈众人，暂时就这些，先忙起来。过些日子农事一忙，又要分出人手下地，这几项最好在那之前完工。
众人应了，又开始七嘴八舌讨论。
修葺山门，众人都十分有兴致，不只是一荣俱荣，眼见一座山头在自己手中越来越好，欣欣向荣的模样就算是山上人，也影响得到心境。
虽说修行要沉心静气，但修行的毕竟是人，生机便是最基础的需求与感受。
而生机，在于山水草木，也在人间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