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点青绿又把积雪戳破，桃树佳人重画醉人红妆。
朝暮不停，日月有换，开春之后，天气一日比一日暖。
弃剑山的修葺，也走到了尾声。
前后将近两个月，从冬末到仲春，山上动静一天也没断过。
石板路重新铺到了祖师堂前，又分了两条支路，通往新建的传功殿和庶务殿。
传功殿坐西朝东，三间开间，比祖师堂小一些，但更敞亮，前后都开了窗。庶务殿在祖师堂侧，陆昭已把账本和算盘搬了进去。
新修的几座院子散落在归山木楼西边的林子里，彼此相隔十来丈，用石板小径连着，院子里都种了树，有的是原来的老树，有的是新移的。
李朝阳那座院子在靠近溪水，三面被林子围着，只有南面有条小径。院子不大，正屋一间，偏房两间，前院铺了青石板，石板的缝隙里填了细沙。
院子里有一棵野柿树，长在东南角，柿树枝丫伸过院墙，与周围高大树木，一起把半边院子都罩在阴影里。
树下有座凉亭，只够两三个人围坐。
李朝阳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座院子里，每日从日暮打坐到日出，上午练剑，傍晚在树下坐着或是发呆。
弃剑山的杂务他几乎全交了出去，刘柱与陆昭在这方面很是靠谱，需要点头的也让红衣代行。
偶尔兰青山来找他说话，偶尔红衣来汇报修行进度，更多时候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这日午后，他在正屋盘腿打坐。屋里的光线暗，门半掩着，有一线淡光留在地面。
他把心神沉进丹田，内视那两颗珠子。
金丹和深黑色珠子之间的间隙又小了一些，几乎要贴在一起，但细看还是能看出它们在缓慢绕转。
脑中多出的那些晦涩信息，依旧没有进展。他试过几次想去梳理，每次靠近那些个信息，就像探进一团浓雾里，触不到实质，也分不清边界。
他试了几次之后便不再强求，只专注在丹田里两颗珠子的运转上。
片刻后，他收了功，站起身来，推开正屋的门。
午后阳光涌进，已有暖意。院墙外新绿树梢，有风穿过。
这日子平静得有些过分了，他在心里想。自从弃剑山来了风波，事情便一件接着一件，如今过了两月清静日子，反倒是让他有些不习惯。
他摇了摇头，把这点念头压下，转过身看了一眼屋内。
一柄长剑靠在墙角木架上，他走过伸手拿起，拔剑出鞘。
剑身暗沉，表面有层细密锈迹，没了剑尖。
这柄断剑他捡了许久了，新剑送了出去，正好用着。
以他手锻的法子，想要修复这柄断剑不是没有可能，但他对自己的手艺没甚信心。主要这断剑是在弃剑山捡的，恐怕差不了，他怕把剑修坏。只打算等什么时候再去一趟铸剑太山，让铁成器动手。
拿了断剑插在腰间，他走到院中，刚准备练剑，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。
脚步懒懒散散，踩在小径上，一步三晃。
不必抬头就知道是谁来了。
蓝袍少年推开院门走了进来，嘴里叼着一根草茎，衣摆沾了些尘土。
他在院门口站定，没有往里走，先四下打量了一圈，最后才落在李朝阳脸上。
浪费了……少年说，语气惋惜。
说完又走进院子，东瞧瞧西看看，撇着嘴一边摇头。
李朝阳也不理他，自顾自走到亭中盘坐下。少年这死出，来一回就表演一回。
兰青山也走来，在矮桌对面坐下，嘴里的草茎取下轻轻捻着，当初修葺图纸上，我可是做了细致筹划，你倒好，一抹墨就给自己占了。
自己什么身份要摆正，我这是山主院。李朝阳说，长老的院子在林子东边。
兰青山撇了撇嘴，没有接话。他斜坐着，把两条腿伸直，仰头看了一眼柿子树，枝叶间漏下些光点在他脸上晃动。
你到底有什么事？李朝阳问。
没什么事。少年随意说道：就是过来看看你在做些什么，你待了好几天没出去，陆昭说你怕是练功练岔了气，让我来看看。
没岔气。他正经道。他知陆昭和少年，是看不惯自己做这甩手掌柜的行径，便装作听不明白。
兰青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，你那淡淡忧愁写在脸上，所为何事？
他微微皱眉，有吗？
“可太有了。”
“只是觉着日子过于清净了，反常。”
少年没放过机会嘲讽，你一天只顾清修，当然清静了。
他没作理会，继续说道：上一年自从有人来收山后，便不得清静，里里外外该是有解决不完的问题才对。
更深层的原因，是他觉着来到这方世界，绝对有着风雨飘摇，只是这话不能对任何人说起。
这不挺好吗？修行本就是枯淡岁月。少年却是不在意，你当修行是什么，天天杀妖天天打架？修行漫长，日复一日地枯坐，磨掉那些不必要的念头罢。
李朝阳听着，没有接话。他看了眼叶子被风翻卷，又落回。
兰青山说的话他大致认同，修行确实是沉得住气。
但他没有继续把话说完，只是点了点头，你说得对。
兰青山瞥了他一眼，嘴角弯了弯，你这人，嘴上说对，心里不一定这么想。
他笑了笑，没有否认。
兰青山也不再追问。他把放在石桌上的草茎重新叼回嘴里，蛄蛹着靠向柱子。
我想起来一件事。兰少年缓缓开口，上次我路过清溪镇，碰见了那个沈秀才，你有时间还是要去拜访一番。
沈秀才？李朝阳想了想，记起镇东头那间旧屋里的教书先生，是该拜访的，他还救过我半条命……对了，你特意提起，是知道他有甚特殊身份？
少年斟酌了一下措辞，他来头不小，维持些关系在，准没错。
他是何修为？
兰青山摇了摇头，看不透。
李朝阳皱了皱眉，那你怎知他来头不小？
你师父提起过。
李朝阳沉默了片刻，我师父都认识，那确实来头不小，至少活得长。
恐怕不只是认识。兰青山说，但具体的，恐怕只有你师父才清楚。
他把这话记下，打算过几日下山去清溪镇走一趟。
随即他又似随意的问道：你方才说修行是枯淡的漫长岁月，那你在这条路上走了多久了？
兰青山又瞥了他一眼，神色没甚变化，淡淡回道：很久了，久到记不清。
那你见过的事情也很多了？
算是吧。少年似有感慨，但有些事情，见过跟没见过的区别不大。
李朝阳一直观察着对方的表情，又问：那你可知我师父那个时代，到底发生过？
你为何问起此事？少年盯着他。
好奇。
少年眯起眼。
李朝阳缓缓道：这六洲，甚至上妖天下，像是有一段历史被抹掉了。
“你为何有这般感受？”少年继续反问。
“这不是很明显么？”他淡淡道：“要是传承、历史都来得正常，我师父应是人尽皆知才对。而不是只有那些个老家伙才认识，这种情况，要么是藏着不愿说，要么就是知道的不多，或是也是道听途说来的。”
他这理由也是现编的，没甚说服力，但他又不能说，自己发现了这方世界的传承来得太浅了。
说了自己反倒是要解释一通，这会儿是要从少年嘴里套出话来。
兰青山听他说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手指在草茎上慢慢捻着。
你说得对，是有过一段历史被抹掉了……”少年收了脸上表情，缓缓道：“但我也不清楚全貌，只知道几千年前有过一次巨变，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说得清，但那次之后，六洲几乎断了一代。许多宗门覆灭，传承断绝，不少活了几千年的修士也死了。侥幸活下来的那些，对这事讳莫如深，不愿意提。
李朝阳听着，继续追问，断了一代是什么意思？
他知道少年没有把话说完，只能从其只言片语中推测一番。
字面意思。兰青山说，从凝气到归真，所有境界的修士都死了大半。那之后，六洲修行界的整体修为往下掉了一大截。金丹已经很了不起了，元婴可以开宗立派，这是近千年才有的新常态。在更早的时候，可不是这样的。
到底发生了什么？
我说了，我不清楚。少年难得没有笑意，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。剩下的，你得去问你师父，或者问那些活得比你久很多的人。
他还想再问，兰青山却摆了摆手，别问了，再问我也说不出更多了。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，愿意开口的人更少。你要是真想弄清楚，先把自己的修为提上去。等你能跟那些人平起平坐时，自然会有人告诉你。现在打听这些，除了让自己心里堵得慌，没有别的用处。
李朝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，点了点头。
兰青山瞄了他一眼，脸上表情又恢复了平日漫不经心的模样。
两人正沉默着，一道身影带着一股风落定。
李朝阳抬起头，见是红衣，便问道：“发生了什么吗？”
她面朝李朝阳，拱了手才回答道：青阳洲来了几个剑修，在问剑台等着，来问剑。都是些宗门小辈，金丹境。
他站起身来，什么时候到的？
午后。红衣说，来了三个，都是青阳洲有名有姓的大宗门。
他看了一眼兰青山，少年也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，嘴角浮起一点笑意：你看，日子这不是就不枯淡了？
“可有那沈槐厉害？”他问道。
红衣笑了笑，“自然没有，但也差不了多少。”
感觉来者不善啊，但他一时也想不透彻这感觉，便不再多想，踏风去了问剑台。
问剑台已有些时日没有过动静，都长了草，看着倒是一眼青绿。
写着规矩的木牌，插着的那十几柄剑，都还在，落了些风雨痕迹。
李朝阳于问剑台中央落定，红衣和兰青山则在更远处，站在树荫里。
见有人现了身，对面三个人中，站在最前面的年轻男子往前迈了半步，拱手行礼，青阳洲太虚剑门，林远舟，久闻弃剑山之名，今日特来讨教。
其说话语气不卑不亢，礼数周全。只是眼神飘向远处红衣时，神色明显一顿。
另外两人同样看了过去，也是惊讶于红衣容貌。而红衣却是一脸笑意，不知是不是又想起了，自己在青阳洲的光辉事迹。
那三人收回目光后，又各自报了姓名。左边那位穿灰蓝长袍的年轻男子，往前迈了一步，拱了拱手，声音不高不低：青阳洲浮云山，陆清玄。
右边那位比前两人看起来更年轻一些，他拱手行礼时腰弯得比前两人都深，直起身后开口道：青阳洲雪月剑君门下，苏星河。
李朝阳把三人一一打量了一遍。三位金丹，气息都比寻常金丹要凝实得多。
他还是想起之前那位沈槐，以同境修为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。
眼前这三人，单从气息来看，恐怕不比沈槐差多少。
他回了礼，弃剑山李朝阳，诸位远道而来，有失远迎。
林远舟笑了笑。李山主客气了。我等从青阳洲过来，是专程来领教贵宗的剑术的。若李山主方便，今日便可开始。
李朝阳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他身后两人一眼，问剑的规矩，三位可清楚了？
林远舟瞥眼旁边木牌，点了点头：输了留剑。
“三位谁先来？”
他不再回想与沈槐问剑时的细节，专心面对眼前。
那三人似早有商量，站在前头的陆清玄有上前了一步，“那便我先来吧。”说话时瞥着李朝阳腰间长剑，眼神中多少有些轻视。
“李山主若是还未炼化得有本命剑，我等也不用那本命剑。”
“不必。”对方这赤裸裸地讽刺，李朝阳也不多做解释，只是心想，那沈槐为何没有将自己的根脚说将出去。
“出剑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