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朝阳拔剑出鞘。断剑离鞘时，发出的声音沉闷，如在粗石上拖过。
剑身暗沉，锈迹斑斑，无尖的一端断面参差。
他将剑横在身前，斜向地面，面朝陆清玄，没有抢先出手。
林远舟的目光落在断剑上，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，神色还是轻松。
他伸手唤出长剑，抬剑斜指地面，也等着。
其剑身窄长，刃光清冽，灵气从剑柄流向剑尖，覆上一层淡青色的光。
两人之间隔着五丈。问剑台的青草被风压低，又弹起来，往复几次。
树荫里站着的兰青山和红衣都没出声，那两位青阳洲的剑修也站在原地，目光没有离开过两人。
李朝阳向来不是拖沓的主，主动往前踏了一步。
灵气从丹田涌出，灌入断剑上剑身。
断剑却是没有发出青芒，灵气流入剑身便沉了进去，像是流转不顺，也像是吸收了灵气。
对面那年轻剑修看在眼里，没控制嘴角，不由扯了扯。
而李朝阳对此毫无波澜，言语神色上的嘲讽，他一直不太在意。
反正也不掉身上的肉，嘴巴长在对方身上，不必自找不畅快。
不做犹豫，抬剑便是一剑。
一道几近透明的锋刃从剑尖延伸而出，贴着地面切去。如一阵风，青草贴地。
剑气去得正直，直取对方面门。
林远舟侧身躲过，甚是轻巧。其身后两人各自释放灵气，引着剑气往天上去，不久便消散。
随即年轻剑修反手也是一剑，剑身青光凝成一线，也朝他面门直射而来。
李朝阳侧身，轻易闪避，那道青光擦着身体掠过，带着一阵极细轻鸣。
背后树木断了一棵，便无动静。
对方随即收了剑。李朝阳心生疑惑，但也不再有动作。
两人各出了一剑，都没有全力。
他站在原地，断剑垂在身侧。心想这人是怎么个意思，特意上门问剑，就轻飘飘来一剑就算了？
林远舟带着笑意说道：点到为止，他日李山主炼化了本命剑，再来讨教。
原来如此，这厮还是个讲究人，见自己没有本命剑，便不再多纠缠……他把断剑插回腰间，也不打算解释什么，“我等着道友。”
林远舟转过身朝另外两人走去，三人低声交流了片刻，最后林远舟朝李朝阳拱手行了一礼，没有多说，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了。
陆清玄和苏星河跟在后面，三人一前两后，很快便走远。
问剑台上只剩风过，野草一阵波澜。李朝阳站在原地看了一阵，才转身朝树荫走去。
兰青山从树干上直起身，把草茎从嘴里取下，就这样？
来得快走得也快。他轻轻摇头，像是真的只是路过。
路过？兰青山笑了一声，往山道方向看了一眼，从青阳洲到天阙洲，跋山涉水，路过？这话你自己信么。
李朝阳没有接话，他也在想这个问题。那三人来得突兀，出了一剑便走，既没有缠斗的意思，也没有试探的架势。
你觉得他们想作甚？他问向少年。
兰青山靠回树干，双手拢进袖子，来之前他们大概听过一些弃剑山的传闻，你师姐武瑶也在青阳洲问剑，你又被沈槐赢过，便来看个究竟呗。
看完了呢？
看完了就回去了。少年轻飘飘说道：回去说弃剑山也就那样，再次加深他们对青阳洲天下无敌的臆想。
他无奈一笑，“我这是给弃剑山丢脸了？毕竟在他们口中，我会是个连本命剑都没有的山主。”
少年摆摆手，“无碍，反正他们最后都会得出青阳洲天下无敌的结论……”少年想了想，又道：“只是特意来一趟，恐怕也是为了看一眼通道，但也只是看看……”
你的意思是，他们对通道没兴趣？
兰青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，至少目前没兴趣，青阳洲那帮人眼高于顶，但也精得很。通道在天阙洲的地界上，真要插手，得先过天阙洲各宗的门。为了一道还不知道有多大用处的口子，跟整个天阙洲翻脸，不值当。等他们想清楚这道口子的作用后，才会动手……
说到这儿，少年不由笑出了声，“打开两界壁垒的十境，多半来自青阳洲，可青阳洲的宗门却不知道他们的目的，想着就好笑。”
“毕竟是在山巅，可能也不屑与那些个宗门交流。”他随口接了一句，又将那三人的宗门念了一遍，太虚剑门、浮云山、雪月剑君……这三个宗门在青阳洲是什么分量？
他问向自家弟子。
红衣轻声回道：太虚剑门是在青阳洲排在前头剑修宗门，门下有数位九境。浮云山稍弱些，但也是实打实的大宗，出了好几代青阳洲天骄。雪月剑君是个散修出身，自创一脉，弟子极少，但每一个都上得了台面。
“都接触过？”
红衣抿了抿嘴，笑得有些害羞。
李朝阳挑挑眉，心下明了，自家弟子以前的事迹涉及太广，这三家恐怕也在其中。
兰青山对此事似乎也有过耳闻，笑得更开心了，“你还别说，这三家的弟子那时似乎闹得最凶……算起来，是今日这三人的师父辈，想来也听说过，就是不知道认不认得红衣。”
“方才那番反应，应是发现些端倪的……”他随口说了句，又自顾自说道：“还以为要费些手段和力气，轻飘飘就结束了……”
少年从树干上直起身来，拍了拍袍子。走了也好，倒是省事。走了走了，下山去，陈三说新酿的米酒今日开坛。
说着，少年摇摇晃晃走向山脚。
李朝阳也似想起了什么，“我去趟清溪镇。”说完便踏风去了。
从弃剑山到清溪镇，几十里山路，踏风不到一炷香便到。
清溪镇变化不小，主街上多了几家铺子，有一间门口挂了新幌子，上面写着灵草收购四个字。
街上走动的人也比从前多了，有几个穿着明显不是本地人的装束，像是散修，又像是行商，正在杂货铺门口站着说话。
镇上的百姓对这些外来者已经见怪不怪，该开铺子的开铺子，该赶集的赶集，没人特意多看几眼。
李朝阳在镇东头落下，沿着青石板路走到老槐树下。
私塾的门虚掩着，院子里没有孩子读书的声音。他走到门口，正要敲门，门正好被拉开。
老秀才站在门内，穿着一件旧青衫，手里还拿着一本书。他看了李朝阳一眼，侧身让开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往院子里走去。
李朝阳跟着进了院门，顺手把门带上。
院子里前几日落下来的槐叶被拢成一堆，堆在墙角，石桌倒是干净，像是刚打扫过。
老秀才在石桌旁坐下，把书放在桌面，“坐。”
他在对面坐下，坐了一会儿，见老秀才不开口，他便主动说道：沈先生，先前的事，多谢您。成王手谕的事，救命的事，一直没来得及当面道谢。
老秀才瞄了他一眼，伸手把书翻开一页，只是嗯了一声。
李朝阳已把沈秀才当作隐藏大佬一类的人物，对其冷淡态度有了准备。
“今日来得急，没来得及带上谢礼。”
老秀才没接话，将书翻了两页，又合上，随后直勾勾地盯着他，似乎在等他说正事。
暖黄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一些，落了一片细碎光点，有几点落在书封上。
这直勾勾地眼神让李朝阳都有些心虚，他索性直接开口。
您认识我师父？他问道。
老秀才没甚动作，只道：认识。
多久了？
记不清。
李朝阳没继续追问，斟酌措辞，换了个问题：我听兰青山说，几千年前有过一次巨变。死了很多人，断了许多传承，您知道那件事吗？
老秀才的手指终于移开目光，你问这个作甚？
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。李朝阳说，也想知道那些在背后看着我的人，押注在我身上的人，他们在等什么？所为何事？
老秀才翻开书地某一页，念了一句：天机不可妄测，你修为不到，知道了也没用。到了时候，自然会知道。
又是这种说辞，他听得有些烦了，追问道：那什么时候才算到？
老秀才眼也不抬，你觉得自己到了的时候，再问问自己，还想不想知道。如果还想知道，那就是没到。如果你觉着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了，那可能就是到了。
有病……李朝阳腹诽一句，面上还是恭敬问道：您说的那个到了，大概在哪个境界？
“你打得过他们的境界。”老秀才直愣愣回道。
唉……他甚是无语，今日恐怕问不出什么来了。
先生。他最后问道：接下来，能有一段清静日子么？
老秀才依旧答得云里雾里，清静不清静，在你，不在别人。
“谢过先生。”李朝阳决定不再浪费时间，站起身来，朝老秀才拱手行了一礼。
老秀才没有起身，坐在石桌后面，微微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走出院子，把院门轻轻带上后，才又在心里骂了一句，“都有病，老子不打听了！”
带了些火气，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外走去，走过杂货铺门口时，陈伯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，看见他便笑着点头，喊了一声李道长。
他随意应了一声，没有停步。其心中不再纠缠这些弯弯绕绕，生出彻底不再让这些事影响自己的念头。
他娘的，闭关去。
……
李朝阳落在祖师堂门前时，日头已经偏西了些。他收了剑，转身朝庶务殿走去。
陆昭正在殿内整理账册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。见是李朝阳站在门口，便放下笔等着。
他站在门槛外，没有往里迈，传个话，让他们半炷香后到祖师堂。
陆昭没有问缘由，点了点头，知道了。
他转身往祖师堂走去。走进殿内时光线暗了不少，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，只剩一截灰白香脚立在灰堆里。
供桌上方师父的画像轮廓柔和，他站在供桌前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把香炉里的香脚取出来放在一旁，重新点了香插上。
随后在主位坐下，等着。
片刻后，人便都到齐了。
李朝阳扫了一圈众人的脸，直入正题，我要闭一次关。
刘柱的大嗓门第一个接话，闭关？山主要闭关？
刘柱挠了挠头，像是在想怎么措辞。那得多久？
不知道。
殿内安静了一会儿。一身蓝袍的少年不咸不淡说道：说得对，是该闭关了。你看看现在，什么事都推给我们，自己天天在院子里晒太阳，还不如正经闭个关。
陆昭也接话，倒是会挑时候。山上刚修好，万事还没理顺，你就往屋里一钻，什么都不管了。
李朝阳装作没听见，我把你们叫来，把话交代清楚。闭关期间，山上日常运转按现在的规矩来。各自配合，大事便问红衣和兰青山。
众人见他一副要闭生死关的模样，一时没人再吐槽他当个甩手掌柜。
他又看向众人，继续道：你们自己商量着办，山上事情多了，该收的杂役继续收，该开的课继续开，该做的营生也继续做。
陈三这时开了口，声音放得低，语气认真：山主的修为，是到了什么关口？
还没有到关口。李朝阳说，只是体内有些变化，我想趁这段日子看清楚。而且心绪不太平，静一静也好。
陈三便不再问了。刘柱接过话：山主，你就安心闭关吧，山上的事我们顶得住。
李朝阳看着他，点了点头，随即站起身来，那就这样，你们都忙去吧。
众人三三两两出了祖师堂，不时低声交流，不时回头看他。
他没作理会，自己去做了些准备，待天色彻底暗下时，他已在新院子关上了门。
正屋中，他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盘腿坐下，双手搁在膝头，闭上了眼睛。
院门外有脚步声，很轻，走到门口停了停。片刻后，又走远。
柿树叶子在风里响着，声音隔着一道门，显得又远又近。
他把呼吸放慢，把心神沉进丹田，让那两颗珠子的转动牵引住全部的注意力。
……
庶务殿门口，刘柱看着陆昭在灯下翻账册，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：你说，山主这闭关，得闭多久？山主是不是出了什么事？
陆昭头也没抬：他闭关，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。咱们该操心的是，明天那些工匠的工钱怎么结。
刘柱嘿嘿笑了两声：我明天去镇上买几袋子米回来，存上。山主什么时候出关，都有饭吃。他说完转身往外走，走了几步又回头，你说他闭关的时候，想不想吃红烧肉？
陆昭这才抬起头来，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他：刘柱，你要是真把红烧肉端到他门口，他怕是会把你也关上。
刘柱挠挠头，嘿嘿笑着跑了出去。陆昭摇了摇头，继续低头看账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