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荒山离去时，天色还早。
李朝阳御剑飞了一阵，迎着急风，衣袍碎发乱飘，这十来日行走积在身上的那些琐碎杂念，被风扯散了大半。
飞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山野景色没变化多少，心境也没有彻底通透。
方才释放的那一阵畅快过去之后，浮躁又从底处冒了上来。
十几天行走，遇见过客般的俗事，聚散也快。可这些事搁在脑子里，让他那些个闭关日子带来的沉静，没了声影。
其体内金丹能自主生发灵气，这十来日便少有枯坐运转功法，可少了这枯坐，心绪杂念便越积越多。
想到此处，他猛然想起，沉静盘坐丢了，这些天连出剑都丢了。
他立马从半空落到一处山脊上，落地后没有立刻赶路。
将断剑握在手里，手指收紧又松开，反复几次，如是在跟这柄剑重新认识。
随后他迈开步子，沿着山脊往前走去。
走几步便出一剑，平平地劈出，剑气离剑约莫两三丈就散开，削断几根挡路的灌木。
没有招式，就是最平常的出剑，挥砍、直刺等等，拆散了轮换着来。
剑气落在草丛里，草叶齐刷刷断开。落在树干上，树也断开。
他走得快，出剑也快。有时一剑出去觉得不对，下一剑就作调整，有时连续三五剑都是同一个动作。
修行不怕慢，就怕停，练剑亦是。
他头一回清晰地理解了这句话，便继续，边走边出剑。
山脊草木被一路清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，那些被剑气削断的枝条落在地上，铺了一层。
太阳在不知不觉间偏了西，山脊也往下，穿入山林之中，又上行到一片坡地。
草长得高，没过膝盖，风一吹整片坡地都在动，像水上波纹。
暮色从四面合拢，夜风不断。
他依旧一步一剑，断了的草叶飘起，在暮色里翻飞。
走得不快，可剑出得快。左右交替，呼吸节奏已随着出剑而变化。丹田里的两颗珠子缓缓转动，灵气自行流转，不需要刻意引导。
一时也忘神，只顾走路出剑。
不知何时又穿出一片树林，其心中似有明悟，但感觉转瞬即逝，没能抓住。
他猛地停下，叹了口气，转而又被景色引去目光。
此时夜色铺开，天穹是完整星空，有明月悬空。
而他最先注意到的，却是眼前一片漫山遍野的花。
坡地从脚下向远处延伸，铺满细碎花朵。花瓣极小，颜色是极淡的玉色，似在月色里泛着细微光亮。
风过时，花枝轻晃，星星点点，如流光。
他站在林子边缘看了一会儿，握着剑的手慢慢松了下来。
眼前景色太好，这一路积攒的那些浮躁，也在此番练剑中歇了去，正好安静看景。
他盯着那些玉色花看了许久，闻着清冽花香。
深吸了一口气，肺腑间都是那清冽的凉意。
待他看见不远处地人影时，他才察觉到了灵气波动。
就在坡地边缘，离他不远。
是个年轻女子，穿着红衣，立在花丛中。
那些花到她膝盖的高度，她踩在花丛中间，裙上沾了一些细碎的玉色花瓣。
看不清其修为，从灵气波动来看，至少比他高一个大境界。
他没有急着上前，先把断剑收回鞘中，又才拱手弯腰，行了一礼。
在下路过此地，不知是他人地界，方才练剑多有冒犯，还望见谅。
那女子看着他，没有立即回话。其脸面在月色下看得清晰，年纪看着不大，眉眼间还带着些稚气。那身红衣在玉色花丛里扎眼，是夜里唯一的热闹颜色。
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，目光最后落在他腰间的剑上，开口时声音清脆，擅闯他人地界，可别再毁了他人景色。
她说着，伸手指了指那些玉色花朵，这些花夜开昼败，交替着也就几日的花期。你看，被你砍坏了些。
是我的不是。他没有辩解，又行了一礼，方才练剑太投入，没留意四周。这些花的品相极好，落了几朵确实可惜。
女子看他的态度，似是满意的，脸色缓和下来，语气也没那么认真了，算了，你也不是故意的。这山偏僻，少有人来，走错路也不怪你。
李朝阳点了点头，往后退了一步，我这就走，不打扰了。
女子却又说道：也不催你夜里赶路，夜里露水重，你寻个干燥的地方生火就是了。只是要小心些，别毁了这些花。
多谢。
他转身往来时的林子走去，走出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，随口说了一句：你这身打扮……倒是有些眼熟。
那女子偏过头来，有些意外，甚至往前走了两步。其步子轻，踩在花间几乎没压到花枝。
眼熟？她语气期待，你也听说过那人的传闻？
李朝阳愣了愣，“谁？”
“红衣前辈。”
他本是随意一提，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，听过一些。
女子又往前走了几步，干脆走出花丛，站到林子边缘，离李朝阳更近了些。
你见过她？她问，语气有些急切。
没有。李朝阳摇头，摸不准对方心思，没说实话，只听过一些关于她的传闻。
也是。女子的兴奋劲儿微微落下了些，但笑意还在，她很久没露面了，你肯定没见过本人。我听说她最后一次现身还是在几十年前，那时候我才刚修行不久。
李朝阳没接话。
你是听闻她的传闻，才特意到青阳洲来的？女子又问。
不是。这回他如实说了，我是路过，办完事就走。
那你是在何处听说的？女子追问，少有人提起她，你是头一个在这浮玉山跟我说起她的人。
他心里动了动，浮玉山，原来这里便是红衣提过的浮玉山。他又看了看漫山遍野的玉色花，又看向面前这个红衣女子，一时没有开口。
这女子恐怕是个仰慕红衣的，一身打扮，浮玉山就地，都顺着红衣来的。
可他不准备告知对方，自己不仅认识红衣，如今还在自己门下。虽然此番遇见是缘分，但保不齐会有其他不必要的麻烦。
你……他斟酌了措辞，你来此地多久了？
女子想了想，有些年头了……这山灵气平常，但地势偏僻，倒也清静。我当初来的时候，山上根本没有花，住了很久，某一年春天，这些花忽然就从土里冒出来了。
忽然就长出来了？他问。
女子蹲下身，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脚边一朵半开的花苞，一夜之间，满山都是。
听说这里的花以前被人毁过。他问得随意。
女子抬起头看他，神色诧异，这你也知道？你怎么什么都听说过？
“呃……”他掩饰着笑了笑，我听来的闲话多。
女子没有深究，站起身来，是被毁过，我听人说，当年烧山的是红衣前辈的一位好友，是为了让她安心修行……具体的因由也说不清楚了，毕竟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。
李朝阳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下去，“不叨扰姑娘了，我生火歇息去”。
他转身走进林子，在边缘寻了一块空地。把枯枝拢了拢，又找来几根粗一些的干柴，很快生了一小堆火。
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，掰成两半。正准备吃，他却偏过头，那红衣女子不知何时又走过来了，站在火光边缘看着他手里的饼。
你在吃什么？她问。
他愣了愣，随即顺手把半块饼递了过去。
女子犹豫了一下，然后接过来蹲下身，就着火光慢慢啃了起来。
她吃东西不算斯文，饼子凉了，发硬，她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你这饼放多久了？
两天。
她嗯了一声，又啃了一口，吃着费劲。
李朝阳没接话，心里思索着对方用意。
女子此时只顾啃着饼子，看不出什么多余心思。
火光照着两人的脸，一时间只有柴火噼啪声和啃饼的声音。
你在这儿住着，是为了什么？李朝阳忽地问了一句。
女子抬起头，语气轻快些：仰慕红衣前辈。
就因为这个？
嗯。她当年在这里住过很久。我想着，万一她哪天回来了呢？好歹有个人在，帮她看着这片山。
李朝阳嘴巴张了张，又合上。其目光停在女子脸上，心想这女子是不是太太真了些。
但他没说什么，只是点了点头，把目光收回到火堆上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女子似憋了很久的话，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说话的人，语气渐渐活泼起来，开始说东说西。
你这饼子太硬了。她说，但比没东西吃强。我在山上住着，有时候忘了下山买粮，就吃山里的野果。野果也甜，就是管不了太久。
你可以自己种点菜。
种过，都死了。可能我不会伺候那些东西。倒是花，随便插进土里就能活。
那你住得习惯？
习惯了。一开始不习惯，后来就好了，每天看看景，下雨就躲屋里修行，也还好。
她停了一会儿，又说：前几天我看到一只狐狸在山脚跑过去，它也不怕人，远远看着我。我就跟它说了一会话，说完了它就走了。
李朝阳没有接话，只是听着。
女子又说了许多，从山里飞过的鸟说到某一夜的大风，从她前些天采到的菌子说到远处一条溪水的深浅。
语速越来越快，句子越来越碎，像是攒了很久的话忽然找到了出口，一股脑地往外倒。
李朝阳偶尔应一声，偶尔点个头，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。
等她说累了，停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整个人往后一仰，双手撑在地上，仰头看月。
好久没见着活人了。她的语气很轻，带着笑意，终于能好好说顿话。
他看了女子一眼，这里没有别人路过吗？
女子说，但路过的人我都不太想搭理，规矩太多，麻烦得很。
她说到这里，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，你不一样，你是外地来的，好说话。
李朝阳有些诧异，你怎知我是外地来的？
女子笑了笑，青阳洲的不会像你这般在外头练剑。
怎么说？
青阳洲的不会这样，就算没人的地方，他们也会遮遮掩掩，生怕被人看见……还有提起红衣前辈……更不可能了。这里的人都不太提她，大概觉得她是个异数。
李朝阳想了想，明白过来。
你方才练剑的时候，我看了几眼。女子又开了话头，练到后来，顺了不少，可是有心事？
“算是吧，”李朝阳随口应了一句，不习惯与人谈论这些。他换了话题，问道：青阳洲有哪些大宗门？
女子一愣，末了还是屈指算了算，大的有六七家吧，紫府仙宗、天枢阁、九渊宗、碧落山。你问这个作甚？
“先打听着，心里有个数。”
女子见他不愿多说，便不再询问。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。
片刻后，女子忽然起身，我先回去了，好生歇息吧。
李朝阳点了点头，慢走。
女子没挪步，想了想又问：对了，还未知你姓名？
李朝阳。
她念了一遍，点点头，我叫苏临照。
好名字。
女子笑了笑，脸貌倒也俊俏，你明日走时，小点声，我可得睡觉。
说完她便踏风而起，红色身影在夜色里飘了一段，翻过山坡便不见了。
李朝阳收回目光，心思不多在方才的事上纠缠，继续反思着近段时间的心境。
把这段时日积攒的那些杂念，一件一件摆在面前，又一件一件放了下去。
人，事，物，其实与青阳洲外接触的没多大区别，可能只在山上山下的态度。
那些浮躁不是别的，是他自己。
他低下头，将断剑横在膝头，看了会儿火光明灭，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火光渐小，不远处的玉色花光点细细碎碎，随着夜风起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