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了火之后，一团暖光摇晃，两人各自在水边安静了一会儿。
李朝阳把断剑搁在膝头，眼睛盯着火光。苏临照在他对面，双手笼在袖子里，看那夜色。
女子又开了口，原来你就是那弃剑山弟子。
他随口回道：略有些名气。
这几个月在青阳洲传得还挺多。女子自顾自说道：你师姐问剑的事传了半年多，后来又开始传别的。说弃剑山有个弟子在别处开了山门，胆子大得很。我当时听着还以为是哪位老一辈的人物，没想到是你。
李朝阳笑了笑，我年纪也不小了。
你多大？
二十出头。
苏临照撇嘴，故意膈应道：二十出头的，算小孩儿，多在山门里打杂。
李朝阳再次笑了笑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主动问道：我记得你之前说过，碧落山是个大宗门。
女子点了点头，是，青阳洲排得上号的，碧落山算一家。
“失敬失敬。”他学着韩修远的客套话。
“久仰久仰。”女子不甘示弱，也回了一句。
两人打趣一句，李朝阳又说道：有个事想问问……你既然是碧落山弟子，青阳洲这些个宗门如何运转的，你应当清楚。
苏临照眨了眨眼，哪方面？
最基础的。他说，宗门是如何建立，弟子如何修炼，宗门和宗门之间怎么相处。你从头说，我想听听。
说完又补了一句：“今日接触了流明山，觉着还是多了解些，万一被卖了，至少不要帮着数银子……”
“你这话说的……”女子笑盈盈看了他一眼，随即又左右踱了两步，思量起来。
火光照着她的侧脸，明暗交替。
走了几个来回之后她停下，在火堆对面盘坐下。
行，从头说。
她又似措辞一番后，才缓缓开口：建立宗门，首先得有一个实力不俗的开山祖师。修为不能太低，至少得七境往上。然后要找一座灵气充盈的山头，或是别的地界，占下来作为根基，人先住下来，再慢慢收弟子。
女子几句大白话，讲得通俗易懂。
弟子修行，靠的是祖师留下的功法和长辈引导。每个人资质不一，修行进度也就不一，但总归是沿着祖师的路子往上走。若是自己摸索，很难走得远。
苏临照说到这儿再次思量了一番，又才继续：再就是修行资源，山上的灵草、天地灵气，这些都是宗门自己的。弟子在山上修行，主要靠的就是这些。至于吃穿用度、日常开销，山上山下都有。大宗门控制着周边的世家、王朝，或是做着一两门法器、丹药的生意。小宗门没那个实力，就只能靠种灵田、做些其他生意来维持。
李朝阳安静听着，缓缓点头。
女子继续往下说道：宗门与宗门之间，表面上是井水不犯河水。都知道自己的斤两，不会去打那些个不切实际的主意。但真碰上出世的灵物或天材地宝，该争的还是会争。只是都有默契，争归争，生死自负。
她停了停，歪头思考，像是把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，确认没有漏掉什么，差不多就是如此。青阳洲说到底，就是几个大宗门在背后，小宗门依附在它们周围，各过各的日子。谁要是想打破这个格局，不太容易。
李朝阳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火堆里的柴烧断了一截，火星溅起，很快又灭了。
多是靠着灵气。他接了一句，求那长生。
苏临照点了点头，对，几家大宗门也是这么想的，大多数山上人亦是。所以他们会维持着平衡，不让局面太乱，乱了对谁都没好处。
女子说的这些，和他之前零零碎碎了解到的情况大差不差。但此时从头到尾听一遍，那些碎片拼在一起，整幅图景就比之前清晰多了。
青阳洲山上人多，宗门多，山上人之间的弯弯绕绕，其实有必要……他如此想着，对青阳洲的做派，多了一层认识。
那要是我继续像今日这样，一家一家找上门问剑……他忽然换了话题，他们会如何应对？
女子又说歪头，眉头也微微皱起，恐怕大多和流明山一般，客客气气把你请上去，好茶好饭招待一顿，然后客客气气把你送走……但你这般挨家挨户去问剑，他们又不接，其实有损他们脸面。
李朝阳笑了笑，传出去是不太不好听……流明山作为第一家，倒是好解释，可以说先请我上去探探底，说得通。但后面的就不好说了……
他也在重新理着思路，“流明山恐怕已经传了讯，说我李朝阳已到了青阳洲，要是再找上门问剑，那些个宗门再不动手，对紫府仙宗那边就不好交代。”
苏临照却是摇了摇头，插话道：不一定，还得看紫府仙宗对你是何态度。
李朝阳看着她，等她往下说。
紫府仙宗牵的头。女子变想边说，如果紫府仙宗是想把事情摁下去，借这个机会插足弃剑山，那其他宗门不动手，就是驳了紫府仙宗的面子。紫府仙宗大概就是想让其他人动手……但如果紫府仙宗对你有别的目的……
她说到这儿停了停，用手挠着脸颊，若是都吃准紫府仙宗的目的，那大概都不会动手，都要等着紫府仙宗。
李朝阳听了，轻轻点头。
姑娘见识不凡。他说。
女子听了，却是露出两排牙齿，一脸憨笑模样。
李朝阳见她作态，又补了一句，我收回方才的话。
苏临照立马嘟嘴皱眉，一眼瞪来。
他也立马扯开，继续说道：那只要去下一家问剑，看对方如何应对，是不是就能知道紫府仙宗的态度了？
女子没把方才的嘲讽放下，气鼓鼓道：我只会胡说，到底怎么个走向我说不准，别问我。
能思量如此地步，已经不错了。他一本正经道。
苏临照哼了一声，没接话。
两人安静下来，火堆烧矮了一截，四周虫鸣更甚。
李朝阳正要添柴，怀里的传讯石忽然有了动静。边伸手探进怀里，摸出传讯石。
石面微热，灵气在上面流转了一圈，然后兰青山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。
可方便？
李朝阳瞥了一眼对面的苏临照，没有避开，直接释放灵气，传讯道：方便，何事？
等了片刻，才又传来少年的声音：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名字，周鹤鸣。我今日忽然想起了这事儿……
“怎么说？”
之前顾微言托他打听此人，他只给兰青山提过一嘴，差不多都快忘了这事儿。
又传来少年声音：横剑宗的，八境……此前对弃剑山出剑的那个八境，也是这个名字……
李朝阳听到这里，心下一沉。
那一剑可是印象深刻，要不是被阿青挡下，便没了他李朝阳了。他也查过，只是那时人脉有限，没有下文。
横剑宗？他问，横剑宗为何要对弃剑山出剑？
这事儿没那么简单……兰青山那边沉默了一下，对弃剑山出剑的，探明了是一散修，不一定是衡剑宗那位。但也说不准……只是他出剑的动机不对，一个八境剑修，没事去劈一个荒山，图什么？
少年最后宽慰道：你先别急着往深了想，我继续查查，你只管在青阳洲把你的事办完，这边有动静我会告诉你。
李朝阳沉默了几息，说了一句：
你那边如何了？兰青山又随口问了一句。
刚到青阳洲不久，见了一家，对方没动手，请吃了顿饭。
少年笑了一声，那你运气不错，青阳洲宗门的饭，可是不太容易吃的。
接着又传来最后一句话：行了，没别的事了，你自己留神。
传讯石上的光泽暗了下去，恢复成了寻常石头模样。
他收进怀里，重新拨弄火堆。
苏临照方才一直安静听着，见他收了传讯石，才开口问了一句：周鹤鸣是谁？
李朝阳把新添的柴放进火堆里，火苗蹿了蹿又稳下来。
之前有人朝弃剑山出了一剑，被挡下来了，我一直不知是谁出的，今日才知道了名字。
女子皱了皱眉，八境对你的山头出剑？
那这不太寻常。苏临照说，八境一般不随便出手，更何况你弃剑山又不是没有修为高的，哪里来的胆子？他要么是受人指使，要么是在试探什么。
李朝阳点了一下头，让人在查了。
女子没有再追问，她换了个姿势坐着，双手抱住膝盖，下巴搁在手臂上，目光落在火堆。
又是应对青阳洲的宗门，又是其他大大小小的事宜，见是你在打理着弃剑山……她忽然问道：累不累？
他想了想，淡淡回道：还好，事来了一件一件办，办不完的先放着，办不了的也先放着。
女子轻声说着：“你倒是应对得直接……我在碧落山师父便是要我应对这些个事情，我嫌麻烦，才溜了出来。”
“你那是有人兜着底……”李朝阳说出这话后，想了想，觉着不对，“我倒是也有人兜底，只是到底没在身边，就只能我来应对了。”
“也不容易。”
苏临照随口说了一句，随即打了个哈欠，揉了揉眼睛，却没有去睡的意思。
她坐在那里，似在想什么事情，又像只是单纯地在发呆。
李朝阳也没再说话，盘腿坐着，目光落在火堆上。
他把方才那些念头在脑子里想了一遍，又收回，没有让它们搅在一起。
该想的想了，该放下的放了下来。
他闭上眼睛，心神沉进丹田。两颗珠子缓缓转动，灵气在经脉里安静流转。
只剩水声虫鸣，夜色正浓。
一夜再无话。
次日清晨，溪边雾气还未散尽。
李朝阳在雾里睁开了眼睛，火堆已经完全熄了，只剩一层灰白余烬。
他站起身来，从溪边捧了水洗脸。
苏临照也已经醒了，她坐在昨晚的位置，正在把散落下来的几丝头发，重新盘束起来，动作不紧不慢。
束好之后才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衣裙上的草屑和灰土，恢复了活泼模样，笑盈盈道：今日去哪家？
李朝阳走回，在包袱里摸出那封信展开来。
晨光透过雾气落在信纸上，越加泛黄了些。
他看了一遍，随即又把信纸转向苏临照，你指一个最近的。
女子两步凑近，快速扫了一眼，伸手指了一个名字：这个，苍梧山，离这里不到三百里。
李朝阳看了眼宗门名字，点头把信折好收起来。
“苍梧山比流明山差了些，但也差不了太多，明面上只有一个九境，正式弟子十来人，但功法奇特，战力不俗。”
苏临照说了遍苍梧山的信息，最后又补了一句：“当然，实力不俗是对同境的神修。”
他再次点头，没有多问其功法奇特在哪儿，那便去苍梧山。
也不作耽搁，断剑引出，一步踏上。
一道淡色长云穿透云雾，带着他向南飞去。
苏临照踏风跟在其身后，红衣在雾气里若隐若现。
约莫半个时辰，雾便散尽了。阳光斜照，底下山脊层次分明，近处是翠绿，远些的变成深绿，再远些就融进天光里看不真切了。
一路不停，又近两三个时辰，前方现出一座形貌陡峭的大山。
山脊呈长条状南北延伸，如插进地面的刀刃。
北面覆着密密松林，南边却裸露着大片青灰色的岩壁。
李朝阳放慢速度，落低高度，在靠近南边一面见到了山门。
其山门落在山腰一处突出的石坪上，一道石阶连接上下。
石坪上立着一座木制牌坊，比流明山那座小一些，横额上刻着苍梧山三个字。
牌坊后面是两扇木门，门板厚重，此刻正紧闭着。
他在牌坊前方十几丈处落下来，苏临照落在他身后，安静站到其旁边。
李朝阳面朝那两扇木门，先是抬眼看了一眼门上方的匾额，又看了一眼两侧的崖壁。
然后斜立断剑，开口。
弃剑山，李朝阳，问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