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声音惊飞起几只飞鸟，又归于安静。
片刻后，木门被从里面拉开，门轴发出一阵声响。
门后站着一位老者，身形瘦长，面容清瘦，穿灰色旧袍。
那老者踏出山门，看了李朝阳一眼，先拱了拱手。
苍梧山，李元直。
“弃剑山，李朝阳。”
两人各自报了家门，一旁了苏临照也拱了拱手。
老者接着开口道：“苍梧山无剑修，出金丹吃亏，出元婴理亏。”
说完又侧身让开，做了个请的手势，干脆利落，但老夫有问题想问，小友远道而来，先请上山说话。
李朝阳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立刻迈步。站在原地，呼吸平稳。
红衣女子的目光，在老者和年轻人之间扫了一圈又收回。
老者见他没有动，也没有催。只站在门内等着，脸上的表情平淡，看不出欢不欢迎。
李朝阳在石坪上站了几息，慢慢将长剑归鞘，“那便上山看看你家的柿子树，”他自言自语一句。
女子听得抿嘴偷笑，随即又正了正神色，跟着他走去。
他跨过门槛时朝老者点了点头。苏临照跟在他身后，行了礼才跨过门槛。
门内是一条短廊，廊道两侧是石壁，头顶横着几根粗木梁。
走完短廊之后视野骤然开阔，上了一段石阶后，便是一片石坪。比山门外那块大得多，铺着整齐青石板，石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，苔色苍翠。
石坪两面是灰白色的岩壁，岩壁笔直向上。正面的岩壁上刻着两个大字，笔画粗硬，入石很深，颜色已经和石壁融成了一体，看不太真切写了什么。
石坪另一头是一座低矮石殿，有三块平整条石铺着当作踏步。
老者领着两人穿过石坪，拐了个弯进入左侧一条夹道。夹道不宽，只容两人并排通过，两侧的岩壁高耸，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空。
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，夹道到了尽头，有了两种景色。
一片是山林展在眼前，草木茂密，枝叶层层叠叠，也能听见水声传来。而另一侧却是灰白断崖，崖壁笔直向下。
两种景色交界处，有一座亭子。木柱，茅草顶，简陋得很。
亭子里只有一张石桌和四条石凳，桌面石凳也是灰白，和断崖颜色一模一样。
桌上已摆上了茶水，像是早有准备。
老者在亭中石凳上坐下，伸手提起陶壶倒了三碗茶。
茶水粗，颜色暗红，热气升腾又被风吹散。
他先把一碗推到李朝阳面前，又把另一碗推到苏临照面前，“请。”
说了一句后，自己便端起了第三碗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苍梧山小，没有像样的待客茶，小友将就喝着。
李朝阳瞧了瞧茶水颜色，也不犹豫，端起浅尝一口。茶水入口涩，苦味冲。
挺特别。他说。
老者笑了笑，这茶是苍梧山南坡自己长的，茶叶粗，炒得也粗，喝习惯了才觉得好。
李朝阳又喝了一口，把茶碗放回桌上。他没有急着开口，等着老者先开正题。
老者也确实开口了，却是又详细解释了一遍，小友问剑，但苍梧山虽有习剑的弟子不少，却都不是剑修。门下弟子要和小友交手，出金丹对上小友吃亏，出元婴又显得理亏。老夫想了想，不如先请小友上来坐一坐。
他听了这话，也笑了笑。韩修远的客气是绕着弯子的，这位的客气倒是直接。
那就坐一坐。他说。
李元直点了点头，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放下茶碗时看了李朝阳一眼，忽然问道：老夫的问题，小友愿不愿回答？
李宗主请说。
老者也不犹豫，直接问道：小友为何要在妖界开那山头？
形势所迫。他如实说道：当时被人丢到妖界南域，不找个地方落脚活不下去。
李元直又问：那为何要作为弃剑山的下宗？
祖师堂总得放个牌位。他平静道：我有师父，不好放自己的，便放了师父的，我想着放了师父的牌位，那便跟弃剑山没甚差别，不如就作个下宗。
李元直听完微微点头，紧接着又问道：小友的师父是谁？
李朝阳停顿片刻，心想前面两个问题似为虚晃，更像是冲着这个问题来的，不过也没作多想，如实答道：徐长青。
徐长青……李元重复了一遍，摇了摇头。随即又问：多年来为何不见弃剑山的其他长辈？
他也摇头：弃剑山只有我师父和几位师兄师姐。
“除了武瑶，小友还有其他师兄师姐？”
“有。”
老者沉吟片刻后，又问：“在通道出了一剑的那位，是小友……”
“大师兄。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李元直问完，点了点头。
随即伸手提起陶壶给李朝阳添了茶，又给自己添了半碗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那沉默不长不短，刚好够他把方才听到的那些话，在脑子里过一遍。
李朝阳这才想到，那日自家大师兄落下一剑，可是有不少人看见的，就算陈理那些活下来的十境不说，肯定也有消息传到青阳洲。
想到此处，他便把青阳洲一行还算困扰的问题，彻底放下了。我那么大一个大师兄，你们既然知道了，不信你们还敢乱来。
此番思绪一过，他心绪便畅快异常，放松下来，只管喝茶。
老夫问完了。老者忽然说道。
李朝阳刚端起茶碗，愣了愣。他本以为后面还有追问，或是还有什么需要对峙的紧张问话，没想到就这么结束了。
他看了李元直一眼，对方脸上还是那副平淡神色，看不出有什么深意。
然后呢？他问。
李元直看了他一眼，然后就是等着吃饭，来了客人总要吃了饭再走的。
他再次一愣，先是说了一句：饭就不吃了，宗主若是方便，备些干粮让我带走就行。
接着才又说道正事：你们几家，不会都是要问我这些个问题吧？
李元直也是先朝亭子外面方向喊了一声，声音灌了灵气，听着中气十足。
片刻之后，便有一名年轻弟子从山林那边现身，快步走到在亭子外面站定，垂手等着。
老者看向那弟子，吩咐道：让灶房多备些干粮，待会儿让这位小友带走。
那弟子应了一声，转身又跑了回去。吩咐完之后，李元直才重新看向李朝阳，回答了他方才的问题：其他几家如何行事，老夫不清楚。老夫要问的，就是这些了。
他点了点头。
李元直又开了口，语气比方才松了些，小友若是不急着赶路，不妨在山上住一两日。苍梧山的景色虽然不算壮阔，但有几分特别，一日之中能见不同的景致。
李朝阳看了苏临照一眼。红衣女子从坐下就一直没说话，只端着粗茶慢慢喝着，目光落在断崖那边翻涌的雾气上。
她察觉到李朝阳的目光，偏过头来，没有表示出什么。
他收回目光，缓缓道：苍梧山的景色确实特殊，一座山两面相差如此多，倒是不常见。
老者主动解释道：和苍梧山所修功法有关，苍梧山的修行路子一刚一柔，两种力道交替运转。修行久了，山也跟着变了。
李朝阳听了，看着对方随口问了一句：走的是阴阳的路子？
老者端茶的手一顿，茶碗悬在半空停了会儿又放下来，小友打听过苍梧山的功法？
他摇头，不曾打听过，就是听李宗主说一刚一柔，想到的。
一刚一柔就是阴阳？李元直问。
一刚一柔，一明一暗，一寒一暑……万物负阴而抱阳，不就是阴阳？
李元直沉默了几息之后又开口，声音比方才小心了一些，像是在试探：小友方才说的……万物负阴而抱阳……小友能否再多说几句？
见对方这反应，李朝阳忽地想起，此前想过的断层的事情，六洲难道也没有完整的阴阳学说？他沉吟着，也想试探一番。
于是想了想，搜刮了一番脑子里存着的东西，挑了几条印象最深的，揉在一起说了出来。
孤阴不生，独阳不长。重阴必阳，重阳必阴。阴阳相错，而变由生也。”
他说完之后便停了下来，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。茶水已经凉了，涩味更浓。之后又连续小口浅尝，等着李元直的反应。
老者却是愣住，目光落在茶碗，但眼中有闪动。
一旁的女子也有些诧异，疑惑瞧着李朝阳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老者才抬起头来看着李朝阳。又忽地站起身来，端端正正地朝李朝阳弯腰行了一礼。
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，随即站起身来，伸手虚扶了一把，李宗主这是作甚？我就是随口说了几句，当不得真。
李元直直起身来，神色认真，道友方才说的那几句，与苍梧山功法相合，道友可否帮忙完善苍梧山功法？
他诧异道：功法乃宗门核心，怎的轻易给我这外人看？
李元直还是认真道：无妨。苍梧山走到今日，功法有缺，便到不了十境。老夫日思夜想，无有所获……
其语气急，但条理还在。李朝阳看着他的表情，判断得出这番话不是客气。他想了想，没有立刻拒绝，也没有答应。
我只怕自己看不懂。他说，我只是个金丹境，完善功法什么的，恐怕难……
老者听了这话，脸上反而露出笑意，道友答应了？
我先瞧瞧，不一定能看出什么东西来。
李元直立马点头，那请道友稍候，老夫去去就来。
说罢，老者便消失在原地，片刻后，却又现身，“道友直接随我一起去往传功殿。”
这么急切的么，称呼换了不说，还直接带到宗门核心地……
老者又转向苏临照，快速拱了拱手，姑娘稍待，老夫让人招待。
随后他朝亭外喊了一声，方才那个弟子又跑了回来。李元直吩咐一句领这位姑娘到客院歇息，好茶好水招呼，那弟子应了，转身朝苏临照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苏临照端着茶碗还没放下，看向李朝阳，李朝阳朝她点了一下头，她便起了身。
老者与李朝阳随即便消失，不见踪影。
女子瞪着眼睛，似才反应过来，问向那年轻弟子，“李宗主对人，一向如此热情的么？”
那弟子瞧着白白净净，也有疑惑，摇头回道：“宗主不知为何如此……”
……
李朝阳头体验了番晕头转向，照样暗骂一句，“他娘的，都喜欢搞这种突然袭击……”
待落地站稳后，已在一座建筑之内。
四周宽敞，高约三丈，两侧墙壁是灰白石壁，墙上凿着几排壁龛，龛里放着灯盏，灯火明亮。
大殿中央空着，地面铺着大块石砖。两侧靠墙的位置坐着几个弟子，都是浅色短袍，正在盘腿打坐。
有此时却都已睁开眼，看着突然出现在大殿中的两人。
几个弟子对视了一眼，有人嘴角动了一下，有人把目光移开又移回。
一个离得最近的弟子微微歪了歪头，目光在李朝阳身上扫了一遍，又看了看自家宗主。
李元直没有理会那些弟子的目光，领着李朝阳穿过大殿，走向深处靠墙的一处高台。
高台比大殿地面高出大约两尺，铺设着同样的暗青石砖，台上摆着一张低矮案几，面上摊着几卷书册和散落的纸张。
李元直在高台边缘站定，转头看了一眼底下的弟子，说了一句继续修行。那几个弟子赶紧收回目光，重新闭了眼。
李元直从案几上拿起薄薄书册，递到李朝阳面前。册子封面没有题字，边角被翻得有些卷了。
这是苍梧山功法的总体脉络。老者说道：道友先掌掌眼，若是觉得有能说的地方，老夫再拿详细的出来。
李朝阳接过册子，也不客气，直接在案几旁坐下。
随即翻开第一页，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。字迹端正，笔画工整，每一行都排列得齐整。
“好字，”他垮了一句，又继续翻着。眉头时展时皱，偶尔停下想一想，又继续往下翻。
李元直站在他旁边，没有坐下。就盯着他翻书的动作，嘴唇抿着，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大殿里很安静。壁龛里的灯焰偶尔轻晃，底下那几个弟子的呼吸声均匀而细长。
李朝阳从头到尾翻完，把册子合上放在案头，沉默了片刻，才抬起头来看了老者一眼。
李宗主。他缓缓道：苍梧山的修行，恐怕走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