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明媚时，苍梧山祖师堂前已站满了人。
李朝阳两人跟着那名引路弟子，绕过最后一道山壁时，眼前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顿。
石坪上站了四五十人，内外门弟子，杂役，都穿戴整齐，双手垂在身侧，面朝祖师堂方向。
祖师堂门前的台阶上，也站着几个人。
李元直站在最前面，换了身暗青色道袍，比平日那件旧灰袍庄重许多。其身后半步站着身形魁梧的姚烈，以及两位年纪更大的老者，一高一矮。
台阶最高处还坐着一个人，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，正坐在一把木椅上。
椅子摆放在祖师堂正门右侧，不挡路但位置显眼。
李元直见李朝阳两人到了，下台阶迎了上来，走了几步便拱手，脸上难得带着笑，声音比平时敞亮不少：“道友。”
李朝阳还了礼。
“也请苏姑娘在一旁观礼。”
苏临照小心还礼，跟着方才那名弟子，去了一旁。她大宗门出身，知道这番场面隆重，眼睛也不乱瞟。
两侧那些年轻弟子的目光，在李朝阳与她之间来回一遍，又才低头。
李朝阳也目不斜视，步速不快不慢，跟着李元直走到台阶前。
“这位是苍梧山祖师，陆守拙。”李元直侧身介绍坐在木椅上的老者，“是老夫的师父。”
李朝阳拱手，弯腰，“晚辈李朝阳，见过陆前辈。”
陆守拙微微欠了欠身算是回礼，笑着点了点头，“甚是年轻，不错不错。”
李元直又侧身引向另外两位老者：“这位是张长老，这位是程长老。”
一高一矮两个老者同时拱手，李朝阳逐一还礼。
张长老个高，面容清瘦，拱手时动作利落。程长老个矮些，圆脸，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，拱手时多看了李朝阳两眼。
见礼完毕，李元直抬手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，示意李朝阳站到他旁边去。
台阶一共九级。李元直站在第三级，李朝阳被引到与他并肩的位置。
李朝阳站定后，目光从石坪上的众人脸上缓缓扫过，也有不少目光汇集而来，他倒是不露怯，一一微笑回应。
只是他发现苏临照在众弟子外，竟也坐着，还给配了张矮桌，红衣显眼。
她见李朝阳的眼睛扫来，微微颔首，瞪了回来。
李朝阳便收回了目光。
此时，李元直往前迈了半步，朗声开口。
“苍梧山功法有缺，数百年来再未得精进。昨日，弃剑山李朝阳出手相助，完善功法关键。苍梧山立宗以来，受人恩惠不少，但从未有哪一次，比得上此事。”
老者做了停顿后，继续道：“李朝阳所助之事，非寻常人情，乃是道统之续。经商议后，授予补道人之名号。此名号与苍梧山宗主同权，在苍梧山内，李朝阳之言，便等同于宗主之言。”
话音刚落，石坪上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。
有几名年轻弟子交换了眼神，有人微微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李朝阳自己也愣了愣，本来以为就是被请来当众露个面，接受几句道谢，当个客卿便算完了，没想到李元直搞了这么一出。
宗主同权，这话虽是名头占多，但在一座传承近千年的宗门里，这名头比什么客卿长老都重得多。
他正要开口推辞，李元直却又开口，“苍梧山众弟子，随我礼拜。”
随即转身，端端正正朝他拱手弯腰。
苍梧山山神、两位长老、底下众位弟子，齐齐躬身，倒无言语，只默默行礼。
连那位坐在祖师堂门侧的老者，也站起身来，朝李朝阳拱手弯腰。
李朝阳站在原地，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措手不及。
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，但脚下石阶，挡了退路。随即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抬起双手虚托了一圈。
“客气了，苍梧山诸位客气了。”他也微微躬身，“我只是恰好懂些皮毛，能帮上忙是缘分，不必如此隆重。”
李元直直起身来，面上笑意比方才更多了些，没有接他的谦虚话，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：“道友请进祖师堂。”
李朝阳面带不怎么自然的笑意，没再多说，迈步往祖师堂走去。
等他进了门，其余有资格进入祖师堂的，才依次进殿。
祖师堂布置得素净庄重，正面墙壁上悬着一幅画像，正是那须发皆白的老者。其余香案、烛火等也都齐全。
供桌边摆着两把木椅，两侧墙壁也木椅依次排开。
李元直引着李朝阳走到一侧，停在第一把木椅前。
他瞥了一眼姚烈，后者已经自己走到后面的椅子去了。
“李宗主，我坐这儿是不是靠前了些？”
老者已经走到主位站定，闻言笑道：“合适。”
见对方如此笃定模样，李朝阳也没再推辞，转身坐了下去。
待祖师堂一圈都坐满后，李元直又开口介绍了几人。
先是坐在他对面的一位，面容方正的中年人，名唤赵明远，八境神通，是其大弟子，在苍梧山已修了百余年。
那弟子走到李朝阳面前时拱手弯腰，口称“前辈”，李朝阳连忙起身还礼，连说了两声“不敢当”。
接着又是几位七境的弟子，年纪不小，言行规矩。李朝阳一一还了礼，又坐回位置上。
人见完了，李元直在祖师堂里又说了几句场面话，无非是些“此后苍梧山与弃剑山当同气连枝”之类的话，李朝阳坐在旁边点头附和。
最后，苍梧山祖师也开了口。
“老夫已经知晓，你此番来青阳洲的缘由，”陆守拙脸带笑意，盯着他说道：“紫府仙宗那边，你不用顾忌。不管何事，如今苍梧山都站在你这一边。”
他又偏头看向李元直：“元直。”
“师父。”
“传讯紫府仙宗，如实告诉那边，李朝阳为苍梧山完善功法一事。”
李元直拱手应了，随即从袖中摸出一枚传讯石，释放灵气催动，片刻之后开口说了句极简短的话：“李朝阳今在苍梧山，为苍梧山完善功法。”
说完便收了传讯石，默默候着。那传讯石许久未有动静，该是还在消化方才的话语。
陆守拙又看向李朝阳，语气比方才轻了些：“老夫年轻时与紫府仙宗那位周宗主，有过交集。他这人，做事求稳，不轻易动干戈。他们问你要说法，不一定是要拿你怎样。你此去，照实说便是，他不会不讲理。”
“晚辈记下了。”
老者又道：“你此去紫府仙宗，让元直随行。”
李朝阳微微一愣，看了一眼李元直。后者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那晚辈多谢陆前辈，多谢李宗主。”
陆守拙摆了摆手，没再说话。
之后的事就松快了些。宴席设在祖师堂侧厅，摆了七八桌，苍梧山上下几十号人都参与。
主桌坐的是李朝阳、苏临照、李元直、陆守拙、姚烈和那两位长老。
菜比昨晚丰盛，多了几道荤菜。酒也摆上了，颜色淡黄，入口绵柔。
席间没有人大声喧哗，也没有人借着酒劲闹腾，连那些年轻弟子都很规矩。
有人偶尔起身敬酒，也是规规矩矩。
主桌上说话不多，陆守拙喝了一口酒之后便没有再动筷子，只是坐着看众人吃饭。
李元直倒是吃喝正常，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李朝阳碗里，说一句“道友多吃些”。
姚烈只喝酒，偶尔与几人交谈几句。
苏临照坐在李朝阳旁边，坐得端正，吃得还算自在。
她夹了一筷子凉拌野菜放进嘴里嚼了嚼，微微点头，又夹了一筷子。吃到一半时她偏过头，低声问了一句：“补道人是什么说法？”
李朝阳也压低声音回道：“我也是刚知道。”
苏临照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弯了弯，没有再问。
宴席结束后，众人慢慢散了。那些年轻弟子排着队走出侧厅。
李朝阳两人出了祖师堂，沿着石径往回走，走出十几步时，听到身后脚步声。是李元直跟了上来，与他并肩。
“道友若是不急着歇息，陪老夫走走？”
“好。”
红衣女子主动去了别处，说瞧瞧苍梧山风景。
一老一少两人顺着石径，拐向一条人迹较少的小路。
两旁是密实的灌木和矮竹，枝叶拂过衣摆。
走了约半盏茶，小路尽头连着一段平缓山脊，能望见南面铺展开去的平原和远山轮廓。
李元直在一块石头旁停下，负手而立，看了一会儿南面的景色，才开口。
“功法的事，老夫昨夜回去之后便呈给了师父……他老人家的原话是，老夫闭了百年关，今日才算开了眼。”
李朝阳站在他旁边，“有用就好。”
“不是有用二字能打住的。”老者偏过头看他，“苍梧山功法自开宗以来，缺陷就在那里。你补上的那些，等于把一扇关了几百年的门推开了。”
他没有接话，安静听着。
李元直收回目光，又看回南面的平原。过了片刻他才续道：“你这年轻人，处事倒是坦荡。老夫活了这大几百年，见的人不算少。有人受了恩惠便拿着恩惠当筹码，你不拿恩惠压人……苍梧山得你这般对待，是苍梧山的气运。”
李朝阳被这几句话说得有些不自在，他清了清嗓子，开口道：“李宗主，我也就是恰好懂些，刚好能用上。”
老者笑了一声，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他转过身，目光落在李朝阳身上，换了个方向，开口时语气轻松：“老夫已经在北面选了一处地方，打算建一座别院。算作道友的落脚处。道友看看还有什么要求，老夫让弟子们提前备好。”
李朝阳愣了愣，只是没在客气，“有个院子挺好，要求倒是没甚要求。”
李元直点了点头，这件事便算定了。他在心里默默记下，打算回头就吩咐弟子动工。
两人又站了一会儿，山脊风来得急，吹得草木弯腰。
李元直忽然换了个话题，“道友昨日应对天劫之后，自己可有收获？”
他沉默了片刻，然后道：“还没来得及梳理，昨日散了之后便歇下了，今早又赶着来祖师堂，没顾上细想。”
老者听完一愣，随即正色道：“那道友现在便去歇息，修行之事耽误不得，老夫不打扰你了。”
说完他便拱了拱手，闪身消失了。
李朝阳摇头笑了笑，压踏风回了住处。
他回到住处时，院门虚掩着。推门进去时见苏临照的房门关着，便径直推了自己的房门进去，在床上盘腿坐下。
他闭上眼睛，将心神沉进丹田。窗外光景在明暗交替中缓缓移过。
丹田里那两颗珠子的运转，与之前有了细微但明确的变化。
运转之间，阴阳二气明显。
他试着调动灵气，沿着经脉运行了一圈。经脉没有变化，但灵气本身暗含阴阳，有生灭同时的玄妙。
他又试着运了一回《凝气基础》中的洗炼之法。剑意从体内漫出的过程比以前顺畅。
他睁开眼，将断剑和本命剑同时唤出，悬在身前。
两柄剑并肩浮着，瞬间凝聚出剑气。
剑气也合阴阳，剑意生灭只在一念之间。
修为本身也有长进。金丹稳固，从金丹到元婴的门槛，他已能在看见些轮廓。
此番从天劫中得来的收获，简单来说，灵气的运转与运用，比之前更得心应手。对灵气中阴阳变化有了感知，同一件事，比此前花费的灵气便会少一半。
出剑方面，总结成一言，便是，剑气随念，剑意已有生灭变换。
具体效用，得到了实际中才知。
盘点完收获后，他正打算收功起身，脑子里忽然想起早晨时的那个念头。
昨夜的经历让他隐约摸到了一条不太寻常的路子，若是每一次引动天劫，他都能在劫云里看见更高处的信息。
如果这种事能多发生几次，那他就能多看几次……
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。天劫在别人那里是生死一线的关口，在他这里竟然成了可重复利用的修行资源。
但转念一想，也不是不可。
他只需要找到一个能持续触及天地规则的方式。
而这种方式，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了一个雏形。
书院，或者说是学宫。
把六洲残缺的知识补全，把那些断层的学说重新接上。
只要他在梳理功法和典籍的过程中，每一次触及到规则，天道就可能会以天劫的形式来回应他……
他正想到这里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他便收了功，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。
苏临照恰好从隔壁推门出来，见李朝阳也出了门，笑了笑，“真巧。”
“巧的很。”他随口应了一句，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，“我有一事想请教。”
苏临照也走过来，在他对面坐下，“你说。”
“在青阳洲，要正经获得一座山头，需要走些什么流程？”
女子一愣，“你想怎的？”
“你先说。”
她歪头想了想，“看你要的是哪种山头，如果只是买个荒山盖个院子，找附近的官府就行，花银子就能办，不是什么大事。但如果你要的是正经修行的宗门地界，得让附近的大宗门点头，再去朝廷走一道，拿到王朝的圣旨敕封。前一步比后一步重要，毕竟宗门不点头，朝廷不会批。”
李朝阳听完微微点头。
苏临照看着他的表情，又追问了一遍：“你到底要做甚？”
他便把刚才在房里攒出来的想法说了：“我想在青阳洲设一处书院，或是学宫。不争地界，不立宗门，就是一处专门梳理典籍、完善功法的地方。别人宗门功法有缺的，拿到书院来，我来补。典籍缺漏的，我来填。不收银子，不收人情，谁来都行。”
说罢，他还是补了一句，“银子…… 还是收些，毕竟也得糊口……”
女子听完，眼睛慢慢瞪大了些。她看了李朝阳好一会儿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她问。
“知道。”
苏临照身体往前倾了倾，声音压低了些：“你为何要这么做？”
他又装出一副正义模样，“惠泽同族。”
女子又是一愣，这回倒是没像上次那般，要收回什么话。
“你等着。”
“怎么？”
她整了整衣摆，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，然后面朝李朝阳站定，认真说道：“我这就回碧落山，让我师父来牵头。苍梧山再加上碧落山，再往外找几家信得过的，这事儿应该成得快。”
李朝阳有些意外，站起身来，端端正正拱了拱手，“多谢。”
苏临照还了礼，动作利落。
之后便没有多余的客套话，她转身便踏风而起，红衣在半空中闪了闪，朝南边去了。
李朝阳感叹了一声，这姑娘行事真是风风火火，说走就走。
他随即也踏风而起，去找李元直。
问了几人，找到老者正在传功殿侧边院子里，正收拾案几上的书册，见他来了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出来。
李朝阳没有绕弯子，开门见山地说了自己方才的想法。措辞比跟苏临照说时更简略了一些，说想在青阳洲设一处书院，专门给各方宗门梳理功法、补全典籍。
李元直听完的反应跟苏临照差不多。老者先是一愣，然后沉默了片刻，再开口时，语气带着些郑重。
“你方才说的事，可已有成算？”
“成算谈不上，还只是个想法。”李朝阳说，“做起来了再慢慢完善。”
老者点了点头，沉吟了一会儿，然后道：“你且稍候，老夫准备一番。今日就动身去紫府仙宗，先将弃剑山事宜解决，之后，再着手处理书院的事。”
李朝阳一愣，没料到李元直也是这个反应。
一听说他要开书院，就直接说要动身去紫府仙宗。
本来以为老者会多问几句，至少会问问细节，没想到李元直比苏临照还干脆。
他站在原地没有多问，点了点头，“那我等李宗主安排。”
李元直已经转身往院子里走了，留李朝阳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便沿着来路慢悠悠走回客院去了。
回去的路上，碰见些苍梧山弟子。见他路过，都是停下，拱手弯腰喊了一声“前辈”。
他笑着一一还了礼，又继续走，渐渐习惯了这称呼。
回到院门口时，还没推门，就听见身后有风声响动。转过身，李元直已经落在他面前，背上多了一个不大的包袱，伸手递过。
“道友，老夫已备好行舟。”老者说，语气平常，“你还有无要准备的东西？”
没想到对方行事也快，他便接了包袱，几步跨进院门，边走边说，“等我收拾收拾。”
……
苍梧山最大的广场中央，停着一艘陆地行舟。
与李朝阳之前坐过的那些大船不同，这行舟只有三四丈长，船身窄，看起来轻便灵巧。
船首微微翘起，没有桅杆和帆，船底贴着一层青灰色的阵法纹路，隐隐有灵光流转。
“坐四五人刚好。”李元直说着已经踏上行舟。
李朝阳也跟着上了船，两人在不大的船篷下坐定后，船底那些阵纹亮起，随即整艘船缓缓升空，轻轻一滑便朝南而去。
风从船侧流过，没有迎面风吹来。船行平稳，速度比寻常元婴慢些，但胜在省力。
南面的平原在行舟下缓缓展开，田野、村庄、河流交替其中。远处的山脊线在薄暮中渐渐模糊。
李朝阳索性靠在船舷上，看了一会儿景色。
行舟在暮色中平稳南行，这般风景与体验，当有酒的，他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