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朝阳悬在半空，苍梧山的夜色已被浓云压得漆黑。
有过一次经历，他倒是不惧。正面迎着，仰头看去，目光落在劫云。
上一次的天劫，只看见天穹威势，一道劈下的白光，剩下的便是一剑硬扛。
但这次，却有了些不一样的观感。
正准备出剑时，目光里，劫云中却有丝丝细痕，千条万缕，运转不息。
他竟然也瞧见劫云的灵气运转。
灵气流动在其中循着特定的路径奔涌，每条脉络都在运转，又彼此补充。
他先是一怔，随即凝神细看。
那劫云的灵气运转，其中有一部分，便有他方才写下的阴阳。
他也只能看懂这一部分，阴阳并存，生灭同时。生发的同时，也在消解。交替又融合。
李朝阳看得入了神，连头顶旋涡又转快了几分，也没立刻察觉。
恍惚间，这些个观察到的运行脉络，竟与脑中那些个晦涩信息暗合。
此前模糊、怎么也读不懂的东西，忽然就明晰。
他心下一震。
天劫不只是天罚。
同时也是一场示现。
他又将断剑缓缓放下，剑身青光歇去。
然后他偏过头，大喊了一声：不必启动阵法！
声音裹着灵气送出，穿透夜风与云层之间的空隙，落在山间。
片刻之后，不知从何处传来李元直的中气回应：
李朝阳收回目光，周身护体的灵气也收敛了大半。
他闭上眼睛，把方才看到的，如一张灵气脉络图的运转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那些在劫云中运转的阴阳生灭，在他脑海里循环。
随后，他重新睁开眼，断剑举起。
全身灵气同时涌出，断剑上青光再次乍现。
一道丈余宽的剑气冲霄而起，青中带白，白中又有隐约流转的暗影，说不清是什么颜色，只是看着便觉得那剑气里，有什么东西在自行运转。
他踏风而上，迎向那道已经落下的天雷。
白光从云层中心直贯而下，粗如天柱，带有轰鸣。
苍梧山被光映成惨白，威亚也落下，狂风大作。
其剑气与天雷不能相较，却都直上直下。
两道光芒于半空相撞。
却无声响，至少李朝阳没有听到什么声响。
只觉周身被一股巨力裹住，整个人如被激流冲刷，上下左右全是推力。
但他还在往上，踏风，一步，两步，剑气在前。
剑气与天雷交汇处，光芒成了一团看不透的炽白。
就在此时，天雷与剑气像两股水流汇进同一片水域，在交汇处开始互相融合。
两股原本截然不同的力量，在相互接触的瞬间，竟开始循着方才的脉络图景转动。
同样的灵气脉络，阴阳相生，生灭并行。
他再一步踏出，劫云忽地散开。
自行溃散，浓云彻底消解，露出半夜星空。
只剩些散成无数细碎的气流，最后也彻底消融在夜色里。
头顶还有满天星斗和一轮弦月，澄净如洗。
李朝阳独自悬在半空，断剑上的青光也缓缓淡去。
他忽地笑了一声，“哈……”
然后接着是第二声，“哈哈哈……”
说不尽的畅意。
笑声落了，他提声说出一句：天以劫示道，我自应之。
似自言自语，风把话语卷了卷，都散在夜色里。
这一番预料到的天劫，却以没有预想过的方式度了。
体内两颗不同寻常的金丹，带来的晦涩信息，与查观灵气运转的能力，让他能看到天劫的灵气运转。
而其运转之中，是此番带来天劫的原因，他也只能清晰地看见这一部分，阴阳。这天劫似在同他验证，你之解理，便是如此。
而天劫过了，他也得到一番造化，灵气运转、剑气剑意，多了一层力量之外的东西。
只是眼下心神耗费过多，他一时没能了解到具体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气，低头时，才发现四周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苍梧山半空站着几道身影，石坪上也有，山道两侧的树影里也有。
他粗略扫了一眼，大约十来人，都在金丹以上，有几位气息沉稳内敛，恐怕在八境九境之间。
离他最近的是李元直，老者已落在断崖边那座亭子边，灰袍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，正抬头望他，嘴唇微张，眼光闪动。
其旁边还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，短发，穿深灰短袍，气息雄浑。
李朝阳收了剑，也踏风落在亭子前。
李元直先是上下看了他一眼，确认他身上没有明显伤势之后，才拱手弯腰。
恭喜道友，得度天劫。老者的声音带着喟叹，祝贺倒也真心诚意。
旁边的魁梧男子也跟着拱手，声音粗沉：苍梧山山神，姚烈，恭贺道友。
能度过天劫，与境界上了一个大台阶相当，青阳洲山上人对此，不吝道喜言语。
宗主带了头，四周那些苍梧山弟子，也纷纷拱手，一个接一个地开口：恭贺前辈！得度天劫。
李朝阳听着前辈称呼，有些不太自在。他也弯腰拱手，朝四面都回了一礼，同喜同喜……
他挺不好意思的。
他李朝阳修行满打满算不过三年多，年纪他也不知确切数目，但顶多就二十三四，在这些人里面，年纪恐怕是最小的，此刻被这么多人叫着前辈，他反倒有些露怯。
李元直注意到了他的神色有些疲惫，挥手让那些弟子们散了去。亭子周围只剩下李元直、姚烈和李朝阳三人。
李朝阳带着些笑意，忽地说道：李宗主，那些文字你可以安心看了。
老者却还有些犹豫，“若是我再念了，可还会引来天劫。”
他摇了摇头，“不会了，一番道理，只有这一次的劫难。”
苍梧山两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，老者神色却又生起些复杂，似斟酌了一番措辞后，又问：道友，方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？
他如实道：我因解理阴阳，天劫便以阴阳示我。
这番话说得笼统，李元直听了，却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一旁的姚烈亦是。
夜风又带着云雾汇在山崖下，翻涌与沉静天穹遥对。
老者似是在把这句话放在嘴里慢慢嚼，嚼出了滋味，才缓缓点了一下头。
老夫枉活数百年，今日算是长了见识。
旁边的姚烈也插话问道：方才那道天雷，被你化进剑里了？
李朝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，没道出实情，可能吧。
他此时其实也说不清楚，只是觉着化进剑里这种说法，应是过于玄幻了。
山神没有追问，只是又看了他一眼。
李朝阳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天劫刚过，灵气消耗倒是好说，心神却是要好好恢复一番，才解疲乏。
他朝李元直拱了拱手，李宗主，天色不早了，我有些乏，先回去歇息，明日再叨扰。
李元直立马点头，也不多话，道友随我来。
一句说罢，亲自踏风，领着他去了歇息之处。
他跟着往客院方向飞去，片刻后便落在一座小院门前。
老者没再多说，只道了句“道友好生歇息，明日再设宴好好款待，”便闪身走了。
他推开门时，苏临照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等他。
红衣在月下还是扎眼，她手里端着半碗凉茶，见李朝阳推门进来，把碗搁在石桌上站起身来，先是拱了拱手，弯腰行了一礼。
恭喜。她说，直起身来时脸上带着笑意，方才动静不小，我在院子里都看见了。那道天雷落下，我还以为苍梧山要塌半边。
李朝阳随意拱了手，随即把院门带上，走到石桌旁边坐下，伸手提起桌上的陶壶倒了一碗茶。茶是凉的，他一口喝完，又倒了一碗。
没塌，好着呢。
苏临照重新坐下，歪着头看他。月光下，其脸貌柔和。
说实话，我头一日见你，觉着你就是好说话，也没什么特别的。后来看了你在流明山的做派，觉着你胆子不小。今日看了这一出……她言语间不吝欣赏，没想到你竟如此不同，你与苍梧山本应是有间隙，你却愿意帮他们这么大一个忙。
来龙去脉，女子显然此前已打听了些。
他还端着茶碗，听到这话直起腰板，挺了挺胸膛，做出一副大义炳然的模样，大丈夫行事，自当大度豁达。
女子看了他片刻，撇了撇嘴。
我收回方才的话。她学着他的话说道。
李朝阳笑了笑，又把茶碗放回石桌。
两人正说着话，院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他去开了门，见是一苍梧山弟子，正端着木盘站在门口，盘上是两碟小菜和一盆热气腾腾的素面。
那弟子站在门槛外面，弯着腰，宗主吩咐送来的吃食，前辈先垫垫肚子。明日设宴，届时再正式款待。
李朝阳主动接过木盘道了谢。那弟子又弯了弯腰，退后两步才转身走开。
他把木盘端回石桌放下，苏临照也不客气，伸手拿起筷子就夹了一筷子素面，吸溜了一口，点了点头。
还不错。
李朝阳也拿起另一双筷子，吃了几口。
两人安静吃了一会儿，女子随口问着：苍梧山此番肯定欠你一个大人情，剩下几家你如何打算？
他也随口回道：看情况……不过一家家上门，倒是能省下不少干粮钱。
女子 无奈一笑，“大事不操心，倒是操心起银子。”
“银子也是大事。”
他瞥了女子一眼，装作无意地说道：“我听说红衣此前在青阳洲行事随性，我想，该是也不会把什么事都当作是大事，倒也自在。”
本是想借红衣之名提醒女子，既然学着人家行为举止，也该学着人家地处世态度，让女子做做思考，让他安静吃完好去歇息。
只是此时他心神有些恍惚，说得不甚到位。
女子却还是听得一愣，“你说得有道理。”说完果然正经思量起来。
李朝阳低头笑了笑，又胡乱吃了些，便找了间房睡去了。
夜风渐静，虫声又起。
……
同一片夜色里，苍梧山另一处僻静屋内，李元直和姚烈面对面坐着。
屋里的灯盏点得通明，老者拿着那几张写满字的纸，低着头，正逐字逐句地看着，目光从纸面上从上到当下一行一行挪过，翻页的动作很慢。
姚烈坐在对面，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抬头的意思，便忍不住站起来走到他身后，也弯腰凑近了看。
纸上的字歪歪斜斜，墨迹有深有浅。
李元直的看到深处，手指停在纸面中间一行，指腹贴着纸面，没有移动。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，脸上的表情越发郑重。
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把手指从纸面上拿开，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山神站在他身后也看完了，没有出声。最后直起身来，走回自己那边的座位上坐下来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，这人的来路……恐怕不止一个金丹剑修那么简单。
老者没有答话，小心把纸张收拢叠好放进怀里，“我去喊师父……”
……
次日一早，天色刚亮透。
李朝阳推开门时，院门外已经候着一个年轻的苍梧山弟子，浅灰短袍，恭恭敬敬。
见门开了，便弯腰行礼，前辈，宗主吩咐，前辈先移步祖师堂，苏姑娘也同行。
他便回头朝院子喊了一声：苏临照！走了。
门很快开了，红衣女子已经收拾利索，头发重新束了，精神头足。她走过来站在李朝阳旁边，朝那弟子互相又见了礼。
三人沿着青石山路往上，李朝阳随口问了一句：“李宗主今日怎么一个安排？还要去祖师堂？”
那弟子恭敬答道：“宗主安排得急，弟子也不知具体事宜，只知闭关的祖师也被请出来了。”
他微微一愣，却也没再多问，去看看才知。
他不知道苍梧山能从自己的字里行间得到多少东西，但做的已然足够，从之前会引来天劫的铺垫，到后来渡过天劫，苍梧山看得清晰明白。
若是还有基本的性情在，那便不止是人情那么简单。
他能想到的，苍梧山或许会让自己当个客卿，送些天材地宝，再记个恩情。
这恩情或许能抵上大用处，但也有翻脸不认人的可能……他想了一会儿，便都抛开。
心里琢磨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儿，虽然昨日天劫下的收获，还未来得及整理，但应是收获不小。
若是凭借记忆里的那些个理论，次次都能引来天劫，那就有事可做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