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守元走后，李朝阳还未坐回石凳，院门便又被人叩响了。
他走过去拉开门，是那李元直站在门外。
老者肩上挎着一个布袋，像是已经收拾好了行李。
李元直没有进门，只站在门槛外头，拱了拱手：“看方才的表现，这紫府仙宗应是也站在道友这一面了……周守元此人行事稳妥，既然他亲口说了那番话，便不会再有其他变数。紫府仙宗这边，道友可以放心。”
他点了点头，疑惑问道：“李宗主这是要回苍梧山了？”
“嗯。”老者也点头，“功法刚补全，老夫急着回去试一试。修行耽搁了太多年，如今有了路，便想早些走上去。况且紫府仙宗这边的事已经谈妥，老夫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老者继续道：“行舟便留给道友，驱使的法子简单，老夫教你。”
说罢，那艘行舟便从远处飞来。
随即老者踏上船尾，俯身在一块嵌在船板上的青石上拍了拍，那青石表面浮起一圈淡色纹路，纹路向内收拢，凝成一道巴掌大的圆光。
“将灵气灌入，船便升空。”李元直说着抬手示范了一遍，“速度由灵气控制，方向以心神牵引，船会随着你的念头调整走向……这行舟不比御剑快，但胜在省力，载几个人也宽敞。等道友到了地方，寻个平整处停下便是，再拍一下青石船便会落稳。”
李朝阳在旁边看了一遍，又上手试了一回。
灵气灌去时，船身轻轻一颤，随即平稳升起半尺，他心念微动，船便朝左偏了偏，又朝右转了转，操控倒是顺手。
“记住了。”他说。
李元直从行舟上跳下，站在李朝阳面前，拱了拱手，“那老夫便先走一步，道友随时传讯。”
他还了礼，“李宗主一路保重。”
老者点了点头，也不做过多道别，转身步行去了山门方向。其步子不快不慢，但片刻工夫，那身影便远了。
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将行舟就停在门外，又回到客院歇下。
一夜无话。
次日一早，天刚亮，院门便再次被人叩响。
还是那周守元，今日换了一身淡紫便袍，比昨日看着更随和了些，脸上笑意比昨日真切了不少。
“山头事宜已经办妥，北齐境内的荒山道友任选。”周守元说话时语气平常，“北齐的皇帝姓赵，做人还算明白，听说紫府仙宗要买一座山，连问都没多问便点了头。”
李朝阳愣了愣，“这么快？”
周守元笑了笑，“一座荒山而已，北齐境内像这种山头多得是，灵气稀薄，无人耕管，搁在那里也是荒着。紫府仙宗传讯递了句话，那边便连夜批了文书，连地契都已备好，道友只消过去指认山头，把地契取了，那座山头便是你的了。”
说着，中年男子从袖中取出一块方牌，递了过来。
“此乃紫府仙宗信物。”周守元继续道，“给官府瞧一眼即可……后续紫府仙宗会继续安排，你若有了起屋建院的规划，拿此信物传讯于老夫，便可安排动工，人手、材料皆不用道友操心。”
他接过刻着“紫府仙宗”四字的牌子，拱手道：“周宗主，这份人情我记下了。”
周守元摆了摆手，“不是人情，紫府仙宗也要做件有脸面的事。”他说着，侧头看了一眼天色，“道友准备何时动身？”
“今日便启程。”
“那老夫便不留你了。”周守元说，“后续若有需要，随时传讯。”
他退后两步，朝李朝阳拱了拱手。
李朝阳还了礼，转身便去收拾了包袱。
随即上了行舟，俯身在那块青石上拍了拍，灵气灌入。
船身微微一颤，便平稳升到半空，他心念微动，船便转向北方，贴着树梢飞了出去。
周守元还站在原处目送，身影在视野里越缩越小，最后变成一点灰影，消失在紫府仙宗的山林之间。
行舟向北飞去，紫府仙宗的山门在身后渐远，重新融进那几座连绵大山的青灰轮廓里。
李朝阳来青阳洲的主要目的，已然被轻飘飘解决，此时心头无事，心情不差。
他在船篷里坐了一阵，索性又躺下。
头枕在船舷上，脚伸进船篷下的阴凉里，半截身子露在日光下。
行舟飞得不高，下方的树影和田野在倒退，如行在绿海。
风从两侧流过，不冷也不热。
他躺了约莫半个时辰，行舟一直平稳北行。试着放了心神牵引，便不再管它，任由船底阵纹自行运转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眼皮发沉，索性闭上眼睛睡了过去。
这十几日在苍梧山和紫府仙宗之间走动，见了太多人说了太多话，他本是喜爱清静的主，夜里枯坐虽也算歇息，但彻底离了他人，他才放松得彻底。
这一觉便睡得沉，连行舟何时开始降落，都没察觉。
也不知睡了多久，他被一声水响惊醒。
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，先见的是满天星斗，然后才看清四周。
行舟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一处湖面上，船底轻轻贴着水波，四周墨绿一片，水面铺着倒映的碎月，离岸边有二三十丈远。
水声却又响起。他循声望去，岸边不远的水面上有着动静。
一妇人正在水里扑腾，水花不小。
借着月光，他看清那人怀里还抱着个半大小孩，母女两个一起在水里浮沉，不知呛了好几口水。
他立马踏风而起，身子从船头掠出，两步便到。
随即俯身伸手，一手抓住妇人的后领，将她提了起来，另一只手顺势捞住小孩的胳膊。两人连着水一起被他带离了水面，稳稳落在岸边草地。
妇人落地便后腿一软跪了下去，大口喘着气，水从她湿透的头发和破衣裳上淌下。那六七岁的小女孩被李朝阳放在其旁边，缩在地上打了个喷嚏，倒没有哭，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，抬头看了李朝阳一眼，又低头去看自己的母亲。
李朝阳蹲下身，等那妇人喘匀了气才开口：“怎么回事？这个时辰在湖里落水，这么着急赶路？”
妇人抬头看他，其面黄肌瘦，衣裳上补丁叠着补丁。嘴唇也干裂着，眼神浑浊，像是好几日没吃也没睡。
小女孩紧挨着母亲，两只小手攥着她湿透的衣角，一双眼睛黑亮亮的，盯着李朝阳看。
妇人把女儿往自己怀里拢了拢，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我男人……前些日子得了瘟症，没了。”
她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，“村里人说是他染了不干净的东西，怕传给别人，先是把我们家的东西都烧了，后来又说我们母女两个身上也带了病气，把我们赶了出来。”
像是也哭过好多回，此时却没了伤心劲儿，只是有气无力，“镇上亲戚也不肯收留，说是怕连累自家。我带着她往南走，走了五六天……没有地方可去。走到这湖边时实在走不动了，便想着……”
她没有把话说完，只是低下头，手在小女孩背后轻轻拍了拍。
小女孩仰起脸看着她母亲，嘴唇动了动，又合上了。
李朝阳沉默了一会儿，最后叹了口气，开口问了一句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妇人愣了愣才回道：“我……刘氏。”
“没有名字？”
妇人摇头。
他盯着妇人思量一阵后，又问道：“你除了做饭洗衣，还会做些什么？”
妇人抬起头，有些茫然，似没理解他问这话的意思。
“我问你……”李朝阳又说，“会做些什么？烧火煮饭、洗衣缝补、清理洒扫，这些可做得来？”
妇人终于反应过来，慌忙点头，“做得，做得。粗活细活都会做，以前家里的事都是我打理。一日吃食、浆洗衣裳、劈柴生火，都是我来……”
“那便行了。”他起身来，“我那儿正缺一个煮饭做杂活的人，你若愿意，便跟我走。”
那妇人愣在原地，嘴唇抖了几下才发出声音，“您说的是真的？”
李朝阳点了点头，随即转身往湖面走去。
行舟还静静浮在水上，月光洒在船篷，铺了一层薄银。
操控行舟缓缓靠到岸上，那妇人这才反应过来，连忙拉着女儿跪在地上，连连磕头，“不知是山上仙长，仙长恕罪！仙长恕罪……”
李朝阳站在船边，见其如此动作，不由皱眉，“恕什么罪？快起来。”
那妇人又连忙起身，身子还在颤抖，不知是冷的还是害怕。
“上船吧。”
妇人低着头，瞥了行舟一眼，又收回目光，站在原地没动。
见她犹豫，李朝阳便开口问了一句：“后悔了？”
妇人连连摇头，“万死不敢……只是……只是怕自己身上脏，弄脏了仙长的东西。”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身湿透的破衣裳，又看了一眼小女孩。
李朝阳摆了摆手，“什么脏不脏的，我这就是个赶路的物件，上去吧。”
见对方还不动身，他无奈呼出一口气，换了个腔调，“怎的？你还要忤逆仙长不成？”
妇人立马跪了下去，又是磕头：“不敢不敢……”
“那就快上船。”
妇人这才起身拉着小女孩往行舟走去，小女孩怯怯地抬头看了一眼船身，又看了一眼李朝阳，然后被她母亲牵着手，小心翼翼地爬上了船尾。
两人在角落坐下，妇人把女儿拢进怀里，缩成一团，像是怕占了太多地方。
衣裳湿了，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，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些。
李朝阳没有多说什么，从包袱中摸出两件叠好的干净衣裳。
虽是旧衣，但料子比那妇人身上的粗布好了太多。
他把衣裳递过，说了一句：“先换上。”
那妇人抬头又低头，嘴唇翕动着，想说什么，又止住了。最后还是接过衣裳。
李朝阳背过身去，操控行舟升空。
等母女俩换好衣裳，小女孩悄悄往外看了一眼，见地面树影在月下缓缓后退，眼睛慢慢睁大，看得入神。
飞了一阵，小女孩重新窝在母亲怀里，声音细细地冒了一句：“娘，我饿……”
妇人低头捂住她的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别乱说话。”
李朝阳头也没回，从包袱里翻出几个干饼，递了过去，“先垫垫肚子，到了地方再吃好的。”
妇人连忙摆手，“仙长使不得……”
李朝阳又换了口气：“你又要忤逆仙长不成？”
妇人一愣，慌忙伸手接过干饼，掰成小块先递到小女孩嘴边。
小女孩咬了一口，嚼了几下，又咬一口。妇人自己也掰了很小一块放进嘴里，慢慢嚼着，没再说话。
行舟往北，夜色更深。
月光一路清辉，山影绰绰，除了些风声，全是寂静。
小女孩不知何时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，嘴角还沾着干饼屑。
……
一连赶了十几天的路，中间停过两次采购干粮和水袋，持续北行。
行舟速度不快，胜在稳当，妇人渐渐适应了船上日子，每日把看得见够得着的地方收拾得干净，干粮按量分着吃。
小女孩胆子大了些，偶尔敢坐在船舷边看下面的景。
李朝阳多数时间都在盘坐，偶尔睁眼看方向，更多时候闭着眼睛。
又是几日后，行舟越过北齐京城。
屋顶连绵，街巷如织，妇人也趴在船舷边看了好一会儿，直到京城被行舟甩在身后，才收回目光。
李朝阳随即放慢了速度，开始时不时落地停下。沿途打听孙家山的位置，找了两三处，终于在一座小镇问到了方向。
孙家山却不是山，是一个落在山脚的小村落。
二十来户人家，零散分布。
行舟停在村外隐蔽处，李朝阳让母女俩在船上等着，自己步行进了村。
村道是土路，脚下泥土软实，路边种着几棵歪脖子枣树。
正是午后，村里没什么人走动，只有几只鸡在路边阴影下刨食。
他问了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，打听到了孙寅家的位置。老人家指了路，又看了他一眼，没多问。
李朝阳顺着指点，走到村尾一座低矮土屋前。院墙是夯土打的，不高，院里高堆着几捆柴禾。
他敲了敲门，里面传来脚步声，门从里面拉开，孙寅的脸露了出来。
年轻书生看见他时明显愣了一下，随即整个人往门外跨了一步，“少侠？你真来了？”说着又往李朝阳身后看了一眼，像是想看看有没有别人跟着，“快请进，屋里坐。”
李朝阳没有进门，站在门口看着孙寅，开门见山说了一句：“我准备开设书院学宫，缺一个正儿八经的教书先生，你愿不愿去？”
孙寅愣住，好一会儿才笑了笑，“少侠跟我开玩笑呢？”
“没开玩笑。”
书生的笑意慢慢收了些，认真地看了李朝阳一眼，“少侠说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年轻书生皱起眉头，“少侠……开设书院，可是要朝廷牵头的……少侠还有这般门路？”
“是山上人的书院。”李朝阳说。
孙寅又是一愣，上下打量了李朝阳一遍，“少侠是不是最近有什么不如意？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不然怎么说胡话。”
李朝阳无奈地笑了一声，摇了摇头，“别婆婆妈妈，到底去不去？你只说一句，我好赶路。”
孙寅沉默了，手搭在门框上，目光落在门槛边的泥地，像是在认真思量。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。
“去。”他说，“少侠不是坏人，我信你一回，你等我收拾收拾。”
随即转身快步进了屋，屋子里传来一阵响动，然后是压低的人声，像在跟谁商量。
片刻后他拎着一个大包袱走出，身后跟着两个老人。
一个穿灰布衫的老者，腰背有些驼，头发花白。一个老妇人，穿着靛蓝衣裳，手里还攥着一条叠好的旧围裙。
孙寅走到李朝阳面前站定，回过头朝那两个老人说了一声“爹，娘，我走了”，弯了弯腰，动作利落。
两个老人没多说什么，只是站在门内看着儿子。
李朝阳也朝两个老人拱了拱手，又向孙寅招手，“走吧。”
孙寅迈步跨出院门，跟在他身后往村外走去，走到村口时回头看了一眼，又转回身跟上。
走出村口，行舟隐在洼地树荫下，已能隐约瞧见。
走近后，孙寅疑惑问道：“这是……”
“行舟。”李朝阳说，“用来赶路的。”
孙寅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走到行舟旁边时，看见了船尾坐着的一对母女，脚步一顿。
“这又是……”
“路上捡的……一个帮我做饭，一个以后……也许能帮忙照看书院。”
孙寅看了那妇人一眼，又看了那小女孩一眼，再看了一眼李朝阳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默默爬上了行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