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舟升空时，孙寅才彻底信了李朝阳是山上人。
此前同行那一路上只觉得这位少侠更像是个走江湖的异人。
江湖上的奇人异士他也听说过，会些轻功和剑术，能飞檐走壁，但也还是凡人。
直到此刻脚底下离了地面，村子在身下越来越小，他才算彻底明白过来，李朝阳和那些江湖上拎刀弄剑的，不是一类人。
他趴在船舷上往下看了好一阵，嘴巴微张着，盯着下方缓缓移动的田野和树林，不挪眼睛。看了许久，他缩回头转向李朝阳：“少侠……你真是山上人？”
李朝阳正蹲在船头看方向，没回头，只嗯了一声。
“我以为是说笑……”孙寅说着往船尾挪了挪，“那少侠……仙长真要开设山上人的书院？”
嗯。”他还是没回头，专心寻着方向，“或许也要教人读书写字，说不定……”
孙寅愣了愣，似乎还没完全消化这件事。其目光落在船板上的纹路上，又慢慢朝船尾挪了挪。
船尾那对母女，此时也都盯着他。
孙寅又往母女俩那边挪了挪，隔了两尺远坐下，压着嗓子问着：“大姐，你们是何处人？”
妇人轻声答了：“南边来的，姓刘。”
“怎么跟着少侠……跟着仙长。”
妇人嘴唇动了几下，似不知道怎么说，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：“活不下去了……仙长心善，收了我和丫头。”
孙寅点点头，没有再追问。
倒是那小女孩胆子大些，脆生生地问道：“哥哥，你也是仙长救的吗？”
孙寅被这一声“哥哥”叫得一愣，“算是吧。”
小女孩点了点头，低头啃了口手里的干饼，嚼了一会儿又抬头问：“书院是什么？”
“就是……读书的地方。”
“那我可以读书吗？”
小女孩问出这句话时，船尾安静了片刻。妇人低头看着女儿，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，低声道：“读书是男娃子的事，丫头……”
“可以。”李朝阳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。
妇人一愣，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。小女孩倒是欢喜，偷偷看了李朝阳的背影一眼。
孙寅坐在旁边笑了笑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行舟继续向北，云层渐多，季节又到变换。
李朝阳没过问书生秋闱的结果，他此前就有预见，这孙寅不似过分迂腐的读书人，不过分迂腐，大概率就考不上，所以径直寻来孙家山。
寻见书生后，书生果真愿意跟着走。
不管是为生计也好，还是被山上人的书院吸引也好，反正算是上了他的船。
到了黄昏时，他终于寻见了那座荒山。
山腰偏东的位置，隐约有炊烟升起。他认出了那几间破屋的位置，便操控行舟缓缓落了下去。
一个月的时间，眼前景象比之前好了不少。
除了先前一间，旁边破屋也已修缮过，屋顶换了新茅草，墙壁重新糊了泥，虽然还是简陋，但也能遮风挡雨了。
屋前空地也被平整过，碎石和杂草清了，露出一片约三四丈见方的泥地。
不远处向阳的地方，还开出了一片菜园，几垄菜畦排列整齐，种着些青菜和葱苗，绿油油的长势不错。
李朝阳把行舟停在空地，还没落地，屋门便开了。
江燕回从门内探出头来，看见李朝阳时愣了愣，随即整个人跨出屋门，脸上露出惊喜笑意：“李哥？你回来了？”
他点点头，从行舟上跳下来，往屋里瞥了一眼，“住得还行？”
“行，比刚开始好多了。”江燕回说着，目光越过李朝阳落在行舟上，看见上面还坐着三个人，不由一愣，“这几位是……”
“路上碰上的。”李朝阳说，“这位是孙寅，读书人，以后帮忙教书。这位是刘氏和她女儿，以后帮忙做饭打扫。”
江燕回朝三人拱了拱手，又看了他一眼，“李哥，你这是要在这山上做营生了？”
“还差得远。”他笑道：“先住下来再说……今晚多做些饭菜，人多。”
江燕回应了一声，转身进屋去忙活了。
书生扶着母女两下了行舟，妇人脚踩上实地时明显松了口气，她拉着小女孩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山林，与书生对视了一眼，脸色都有些复杂。
她本以为仙长的地方，该是些气派山头，但眼前这景象，与她想象中的差了太远。
四周荒草杂树丛生，只有一条泥土路顺着山坡往下延伸，也被草木掩了大半，看不出通向何处。
小女孩倒是直白，童言无忌地说了一句：“娘，这里比家里还破些。”
妇人慌忙捂住她的嘴，“别乱说话。”还抬头偷看了李朝阳一眼，后者正站在菜园边看那些青菜，像是没听见。
他其实也有些想笑，怎的走到哪里都是从座破山起始……片刻后，他回头笑道：“等些时日，这里就不破了……你们先进屋坐着歇歇脚，我去附近看看。”
说罢他便踏风而起，身子从空地上升起，朝山头上方掠去。
孙寅抬头看着他的身影越升越高，一时没回过神。操控行舟或许是占了仙家器物的便宜，但直接腾空而起便又是不一样的观感。
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，直到小女孩喊了他一声，才收回目光。
妇人已经带着小女孩进了屋帮忙。洗了手，挽起袖子便接手了锅铲。小女孩蹲在灶台前，帮着添火。
江燕回也不客气，转头收拾桌子去了。
李朝阳升到半空，在荒山上方缓缓绕了一圈。
天色正在变暗，夕光从西边斜照，山林起伏还是明显。
他放慢速度，从不同方向观察了山势。
荒山占地约两三百亩，主峰不过百余丈高，但走势还算端正，南北方向延伸，东西两侧各有缓坡延伸而去，接着另外的荒山。
南坡生着密实灌木，坡脚有一条窄溪流过，水声细碎。
山顶有一块平地，大约十来丈见方，地势平坦，四周有矮石环绕，是个天然的平台。
山腰偏下的地方有几处缓坡，坡度不算陡，适合建屋起院。
他停在山顶那处平地上方多看了几眼，心道以后在此地应对天劫正好，四面通透，方便腾空……山腰那些缓坡用作居所和教书处，北坡那片开阔地可以辟些药田……
心中有了个大致规划后，他便收了心神，落回空地。
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，只有一小片暖黄烛火。
江燕回在泥地上摆了一张方正矮桌，桌子是新做的，木料还泛着新木气味，刨得不算平整。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，一盘腌菜，一碟炒青菜，还有一大碗白粥，以及一碗不知名的野菜。
见李朝阳回来了便招呼道：“李哥，快来，粥还热着。”
李朝阳走到桌边坐下，孙寅已经在桌边等着。见李朝阳落座才动了筷子。妇人却退到房门口站着，垂着手，没有往桌边走。小女孩挨在她身边，眼睛看着桌上的饭菜却不敢说话。
他扭头看了妇人一眼，“站着作甚？过来坐。”
妇人连连摆手，“仙长吃，仙长吃……我们待会儿……”
“过来坐。”李朝阳又说了一遍。
妇人看了看他的脸色，又瞥了眼两个年轻人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拉着小女孩走到桌边，在桌角位置坐了下来，只坐了半边凳子，随时准备起身。
李朝阳没有再说什么，端起碗喝了一口粥，粥熬得稠，米香在唇齿间散开。之后便一边吃着，一边随意开口。
“此地要建设书院，你们几人算是元老了。”
他看向孙寅：“你以后负责教书，以及帮着我梳理典籍，以及做些抄录的活儿。”
孙寅点头：“少侠放心，我别的本事没有，读书写字还拿得出手。”
李朝阳又转向妇人：“你以后负责煮饭打扫。书院日后若是人多了，会有人帮忙的，但在那之前，你也先把饭菜煮着走。有什么缺的用的，跟江燕回说。”
妇人连忙点头，“仙长放心，我一定做好。”
最后瞧向江燕回，年轻人虽还未有任何灵气痕迹，但精神头好了许多。
“你先带他们熟悉附近环境，认清楚路，以后书院大小事宜你都要学着些。”
江燕回犹犹豫豫，“李哥，怎的忽然就要建设书院了？有那么多银子建书院？”
李朝阳喝了一口粥，“银子的事不用操心……这几日也不用急着修缮屋子，先将就住一段时间，等人手材料到了建新的”
江燕回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之后的饭桌安静了些，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。
饭后江燕回和孙寅收拾碗筷，妇人主动拿了过去，说：“你们歇着，我来就行。”
江燕回也没推辞，让出了灶台。妇人收拾了碗筷，小女孩跟着蹲在灶台边帮她烧水。
李朝阳在泥地生了堆火。枯枝和干草堆在一起烧着，火苗舔着夜色，发出细微噼啪声。
他就在火堆旁盘腿坐下，断剑横在膝头。
江燕回知晓他的用意，安排几人歇下。
……
次日一早，天刚亮透，他便起了身。江燕回已经醒了，正在菜园里拔草。李朝阳朝他打了声招呼：“我去附近的镇子一趟。”
江燕回应了一声，继续弯腰拔草。
随即踏风而起，往最近的镇子方向飞去。
那座镇子他去过一次，记得离荒山大约三四十里路。他飞得慢，瞧着沿路。一个时辰后，见了镇子轮廓，便在半空中放慢速度，绕着镇子边缘落了下去。
落地后他沿街走了一段，进了一家杂货铺子打听荒山的地名。
铺主是个中年汉子，一听他描述的位置便说：“那座山？好像叫什么……云顶山？早先也有几户人家，只是都搬走了……少侠是要买山？那可得去州府衙门……”
李朝阳又问了州府方向后道了谢，出了镇子便给周守元传讯，说了山头名字。
周守元只叫他去附近城中找衙门，剩下的紫府仙宗做安排。
他便继续往东走，齐州城离镇子不到两百里，他慢悠悠御剑，大半天也便到了。
之所以慢着去，是怕紫府仙宗那边的安排没那么快到位。
远远看见城墙轮廓时是在午后，城比北齐京城小了一圈，但城门处人来人往，商贩吆喝声不断，还算繁华。
他在城外僻静处落下，收了剑，步行朝城门走去。
城门口进出的人不少，他混在人群里进了城，还找了一处面摊吃了碗面，然后才向摊主打听了州牧府的位置。
摊主指了指城东方向，说沿着大街走到尽头就是。
李朝阳给了面钱，沿着大街往东走。应是碰上赶集天，街两旁店铺林立，绸缎庄、粮铺、酒肆、药铺依次排开，行人接踵摩肩。
他走了一炷香的工夫，街面豁然开朗，一座红漆大门出现在前方，门口蹲着两尊石狮，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，写着“齐州州牧府”五个字。
门口站着两个门丁，一个坐在门墩上打盹，一个靠着门框嗑瓜子。
他走近时，那嗑瓜子的门丁抬头看了他一眼，见他穿着一身普通旧衣，腰间的剑鞘也磨得发黑，不像什么体面人物，便没起身，把嘴里的瓜子壳吐了，随口问了一句：“做什么的？”
李朝阳没有停步，只淡淡说了一句：“劳烦通传，找州牧。”
那门丁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，嘴角扯了扯，“州牧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？去去去，别在这儿挡门。”
他没说什么，只引了断剑出鞘，隔空抵在那门丁的咽喉前。
门丁动作僵住，刚进嘴里的瓜子壳没能吐出来，噎在喉咙口。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煞白。
旁边打盹的那个也醒了，看见眼前这一幕先是一愣，随即麻利地从门墩上滚下来，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。
“仙……仙长……”嗑瓜子的那个终于把瓜子壳咽了下去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小的有眼无珠，仙长恕罪……”
李朝阳收回断剑，“现在能通报了吗？”
“能能能！”那门丁连滚带爬地往门里跑，边跑边喊，“快！快通传！有仙长来了！”
片刻之后，门内快步走出一个穿青灰长袍的中年文士。见了李朝阳时先是一愣，随即拱手行礼，态度端正：“在下州牧府主簿，不知仙长驾临，有失远迎，请仙长入内奉茶。”
他也拱了拱手算是还礼，跟着那主簿进了门。
府内不比他想象中宏大，院落格局紧凑，沿着中轴线依次是前厅、正堂和后院。
主簿将他引到正堂侧边的花厅落座，又亲自沏了茶，然后快步退出去通传了。
茶还没凉，外面便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穿着深蓝官袍的中年男子推门进来，五十来岁，面容端正，下巴留着一缕短须。其
身后还跟着一位灰袍老者，老者看着六七十岁，身形清瘦，身上有着灵气波动，不过只五境乘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