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朝阳本想引着两人去到山腰泡茶，那苏临照的师父却要在山顶看景，几人便就在原地盘坐。
许寒江先是赞许说道：“从荒山到初具规模，半月时日，速度不慢。”
“紫府仙宗出的人手和材料。”他如实说了，“晚辈没费什么心。”
中年人点了点头，“周守元做事，确实利落。”
随即又看了他一眼，“老夫听临照说，你要替各宗修补功法、梳理典籍，此事当真？”
“当真。”
“那你打算如何？定哪些规矩？如何让人信你？”
李朝阳想了想，“规矩还没细定……至于让人信任……苍梧山的功法补全了，他们和紫府仙宗会往外传。只要再有第一家，后面的人会跟着来。”
许寒江听了未作评价，“青阳洲各宗都有自己的功法传承，但大多有缺。你若是真能替他们补上，功德不小。”
他说完又看了李朝阳一眼，“不过你也要想好，来的人越多，各宗恩怨、各宗诉求都会往你这儿堆，你接不接得住？”
李朝阳沉默片刻，笑着回道：“此事利在他人，何种恩怨我都不管……嗯……这算是规矩之一。”
中年人点头，没再追问，只说“若是你真能再修补几家功法，除开你大师兄的那一剑，青阳洲也无人再会为难你，除了紫府仙宗，我碧落山也为你出个头。”
“多谢前辈。”
又一家大宗门明确表态，但李朝阳其实觉着没甚必要。
他这书院说白了，主要目的只是为了引来天劫，若是日后真有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麻烦找上门来，书院不开便是。
若是真相长久些，他恐怕会有更多准备，如让青阳洲大小宗门，都得知道自己有个十境剑修的大师兄，如选座好些的山头等等。
其他宗门出面也好，出银子也好，其实都是顺水人情。
晚霞在天边暗了一层，成了浅灰。风比方才大了些，吹得几人发丝乱飘。
苏临照看了晚霞看，又看了自家师父，来回看了几遍，终于开了口。
“师父，我跟您说的事，您觉着如何？”
“何事？”
“就是我要留下。”女子说，“在书院帮忙。”
中年人瞥了她一眼，又看了李朝阳一眼，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缓缓移了一趟，然后收回，“你要是帮不上忙，就得回碧落山去。”
苏临照眨了眨眼，欣喜道：“好的，师父，我定能帮上大忙。”
李朝阳抬头看天，又低头数着蚂蚁。
许寒江轻轻摇头，没多纠结此事，从袖中缓缓摸出一枚传讯石，递给了李朝阳，“拿好，日后若是差什么东西，传个话即可。”
他双手接过，收进怀里，“多谢前辈。”
中年人站起身来，准备走了，又说道：“书院这事儿，老夫会帮你在青阳洲各宗之间说几句话。但有一句话老夫得先告诉你，你放在心里就好。”
李朝阳也站了起来，“前辈请说。”
“紫府仙宗的人情，不是白给的。周守元做事稳妥不假，但他坐的那个位置，不可能只为了替你盖一座书院。你得了他的好处，就要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。”
中年人说完这几句话，没有再多留，身影便消失不见。
苏临照站起身来，走到他旁边，偏过头来：“我师父说话就那样，拐弯抹角的，你别放心上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”李朝阳说，“是得防着些。”
女子没再多说，开始上下打量山顶景色，又看了看山腰那些建筑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：“也算像个正经山头了。”
李朝阳看了她一眼：“你当真要留下来？”
“当真。”苏临照说，“我骗你作甚？浮玉山住闷了，换个地方住一阵。”
她说着往山下走去，“有吃的没有？”
李朝阳看着她那身红衣在暮色里晃了晃，跟了上去，“房里还有粥，不知道凉了没有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。山路是新开出来的，两边还堆着些碎石和木料断头。
山腰那些工匠已经歇工了，有烟气正在慢慢散尽，偶尔几只归鸟落在远处山林。
妇人正蹲在门口洗菜，见李朝阳带着一个红衣女子走来，连忙站起身来擦了擦手上的水。小女孩从房里探出头，好奇地看了一身红衣的苏临照一眼，又缩了回去。
女子倒是自来熟，往房里探了探头，“粥还有吗？”
妇人连忙点头，“有的有的，热的。”她转身从灶台上端出一只粗陶碗，还冒着热气，上面浮着几片青菜叶子，又端出一碟腌萝卜放在灶台边，“姑娘先吃着，不够我再煮。”
苏临照接过碗，也不客气，就蹲在门口端着碗喝了起来。喝了两口她抬头看了妇人一眼，“大姐，你做饭的手艺不错。”
妇人愣了愣，脸微微红了，“粗茶淡饭，姑娘不嫌弃就好。”
女子又喝了两口，把碗放下，瞥了一眼蹲来旁边的小女孩，又看了一眼房里的情形，最后把目光转向李朝阳：“你这家底，比我预想的还薄。”
“薄就薄。”李朝阳说，“慢慢攒。”
……
苏临照就这样在云顶山住了下来。
她或许是一个人闷久了，头一天就开始在山里到处转悠。
清早天刚亮便出门，看看景，看看建设书院的人。几天下来，云顶山方圆几里每一处角落似都踩了一遍。
却很少与那些个工匠劳力交谈，倒是那孙寅常跟在她后面。
苏临照走到哪儿他就走到哪儿，时常没话找话。
女子之前便对其爱搭不理，此事也差不了多少。倒是跟江燕回说话还多些。
白日里工匠们干活时，江燕回在各处帮忙跑腿，苏临照偶尔会走到他旁边，问他一些关于云顶山的事。
这山以前叫什么，有没有山神庙，南坡那条溪流到雨季会不会涨水……
江燕回一一答了，他知道的其实不多，但凡是知道的都说了。两个人站在工地边缘说话时，孙寅远远坐在一棵树底下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在翻，目光落在那个红衣背影上。
时常是失落之相，暗自神伤。
李朝阳看在眼里。一连好几天都是如此。
这日午后，李朝阳碰见了女子。她刚端着一碗凉茶从房里出来，蹲在台阶上喝着。
李朝阳走到她旁边，也没绕弯子，直接蹲下身开了口：“孙寅的事，你打算如何？”
女子端茶碗的手顿了顿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，“你也看出来了？”
“又不瞎。”
苏临照沉默了一会儿，把茶碗放在膝盖上，“我不好开口，毕竟他是你找来的人。”
李朝阳却是摇头，“情字难缠，要是不趁早解决了，以后恐怕生出别的祸端来……你看着办就行。”
女子低头想了片刻，“那你觉得我该如何解决？”
“适时展现你山上人的手段就行，让他认清现实。”
苏临照又偏过头瞥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，没有接话。
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，转了转眼睛，忽地问道：“那你呢？你可喜欢过什么人？”
李朝阳闻言一愣，这话来得突然。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，更早的，在另外一处天地，另外一座城市里的那些片段。
他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，那时他倒也喜欢过几个人，但都没能说出口。原因大同小异，觉得自己不够好，觉得时机不对，觉得没钱……
良久，他回过神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以往还有些念想，而如今……长生摆在面前，比什么念想都来得实在。
苏临照放了空碗，蹲回他旁边，歪着头看着他，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，笑嘻嘻道：“薄情寡义其实也好，至少能安心修行。”
李朝阳却是问道：“情字可不只是男女之情，其他情谊，难道也是修行阻碍么？你们这些山上仙长都是怎么处理的？”
女子想了想，缓缓回道：“大多数人只要走上修行这条路，就会慢慢把俗念减去。那些世俗牵扯、人情往来、在每日盘坐，每日运转功法，在日复一日的修行里，都会慢慢退到一边去。”
她斟酌措辞后，又继续，“也有人结婚生子，但不多。大多是觉着自己修行进境无望了，寻个同样想法的，相伴到老，也算是一种慰藉。不过多数山上人还是跟同门来往得多，一生修行，最后老死在宗门里，也葬在山门之中……同门之间一起修行几十年几百年，彼此之间那种情谊，跟山下人的情谊不太一样。少了很多计较，多了些……怎么说呢……多了些志同道合。”
李朝阳点了点头，“难怪碰见的山上人大多性情。”
“性情是源于对其他念头的剥离，只留下直面的自己，便是性情了。”
他认真看了女子一眼，“你见识真是不短的。”
苏临照轻哼了一声，“我好歹修行了数十年，不到三十便到了元婴。”她说着把下巴抬了抬。
他便顺着她的话假意恭维了一句：“厉害厉害。”
女子瞥了他一眼，“你这夸得太敷衍了。”
李朝阳没有接这个话茬，立马转了话题，“我问你，青阳洲那个天骄排行，是怎么一回事？”
苏临照把那副等着被夸的姿态收了回来，认真道：“天骄排行是青阳洲各宗为激励小辈修行设的，每十年排一次，只排三十岁以下的修士。排在前头的那些人，确实有真本事。”
她看了李朝阳一眼，“怎么，你有兴趣？”
李朝阳立马摇头，“没兴趣。”
两人正聊着，忽听江燕回哈纳了一声。
“李哥……”他喘着粗气，“山脚下来人了……说是流明山的，叫什么韩修远，求见。”
李朝阳眉头微动，站起身来。
“韩修远？”
江燕回点了点头，“一个人，穿着灰袍，看着像个先生，说话很客气。在山脚站了一会儿了，说是特地来拜访的。”
“请他上来。”李朝阳说，“带到山顶去。”
江燕回应了一声，又转身快步往山下跑去。李朝阳看了苏临照一眼，苏临照站直了身子，“他来做甚？”
“看看便知。”李朝阳说着，迈步往山顶方向走去。苏临照跟在他身后，两人沿着新修的山路往上走。
山顶新修了亭子，只是还没完全建好，顶上还没来得及铺瓦，但柱子和梁架已经架好。
阳光从裸露的梁架之间照下，在地上投出错综影子。
平台中央摆着两块打磨过的青石，算是临时座椅。李朝阳在亭子下站定，面朝山路方向等着。
半炷香后，江燕回引着一人沿着山路走了上来。
正是那韩修远，他走得不快，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山势，到了山顶平台时朝两人拱了拱手。
“李道友，又见面了。”韩修远语气温和，“流明山一别，没想到道友已在北边立下了这般基业。”
李朝阳还了礼，“韩宗主客气了，请坐。”
两人在青石上落座。苏临照稍微靠远了些，站在平地边缘，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看景。
韩修远坐定之后先看了一圈四周，一边客气说道：“上次在流明山时，老夫便觉得道友不是寻常人物。”
韩最后他把目光落在李朝阳脸上，“这才过了多久，道友已经在一座荒山上起了书院。动静不小，消息传得也快。”
“韩宗主消息灵通。”李朝阳微笑回道。
中年男子也笑了笑，“不是老夫消息灵通，是道友做的事太大。替苍梧山补全功法、碧落山、紫府仙宗亲自替你张罗地界……这些事在青阳洲传起来，不用几天就遍了大半。”
他说着稍微探了探身子，“老夫今日来，也是想请道友帮忙。”
“韩宗主请说。”
“我流明山的功法……也有些缺陷，不知道友可否解解惑？”
第一个送上门来的，没理由拒绝。
他大异丙然道：“我建立书院，本就为修补青阳洲各宗功法，韩宗主这般，就见外了。”
韩修远闻言，不禁赞叹，“道友此番心怀，世间少有！”
随即他便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给了过来，“此乃流明山《流明养气篇》，劳烦道友。”
说罢，又起身深深一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