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州牧進門後先拱手行了一禮，動作不算生疏，似接觸過不少山上人︰“齊州州牧趙允，不知仙長駕臨，有失遠迎。敢問仙長從何處來？”
李朝陽站起身來還了禮，“棄劍山李朝陽，從紫府仙宗來。”
那州牧听見“紫府仙宗”四字時神色變化明顯，又把腰彎了彎。
其身後的老者也拱手，目光在李朝陽身上停了停，像是在打量他的修為。
“李仙長請坐。”趙允在對面落座，親自提壺給李朝陽續了點茶，“仙長遠道而來，不知有何事吩咐？”
李朝陽從懷里摸出紫府仙宗的方牌，放在桌上推了過去。
趙允雙手接過看了片刻，眉頭微微一動，隨即雙手奉還︰“紫府仙宗的信物，下官認得的，仙長有話請說。”
“我看了一座荒山，打算在那里建設書院。”他把方牌收進懷里，“今日來是想請州牧大人出一紙地契。”
趙允听了，抬頭看了身後那老者一眼。老者微微點頭，他便收回目光，語氣恭敬︰“此事京城已有交待，仙長稍候，下官這就讓人去擬地契。”他說著又看了李朝陽一眼，“那座山可有名目？”
“當地人管它叫雲頂山。”
趙允點了點頭，朝門外喊了一聲。那主簿應聲進來，趙允吩咐了幾句，隨主簿一起快步去了。
灰袍老者接著與李朝陽閑聊︰“晚輩廖平川，在齊州住了些年，方才听前輩說從紫府仙宗來，又要建書院……”
“對。”他沒多解釋。
“前輩建書院，是收弟子講學的？”
“算是。”
“那地方靈氣稀薄，地勢偏頗，怕是不太適合修行。”廖平川說，“前輩若想要好些的地界，老夫倒知道幾處靈氣稍濃些的山頭，州府這邊也好說話。”
他卻是搖了搖頭，“靈氣稀疏些好，少些麻煩。”
廖平川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再勸，只是點了點頭，“晚輩便等著書院建成之後去叨擾一杯茶。”
“隨時歡迎。”
這時州牧已經快步走了回來，手里捧著一卷紙，紙張簇新，墨跡還未干透。
他先是展開又看了一遍，才轉手遞給李朝陽。
紙上寫著雲頂山的位置和地界，東至某處溪流，西至某道山脊，方圓數十里皆入地契，末尾蓋著齊州州牧的大印。
李朝陽接過掃了一眼，折好收進懷里，“多謝趙大人。”
趙允連忙擺手，“仙長客氣了，州府分內之事。”
李朝陽站起身來準備告辭，廖平川也起身送他。兩人出了花廳穿過前院走到大門口時，廖平川忽然壓低聲音問了一句︰“前輩的書院……日後可收散修？”
李朝陽看了他一眼，“收，只要守規矩，誰來都行。”
老者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多問。
他最後拱了拱手，轉身出了州牧府大門。
街上的行人依舊來往，吆喝聲不斷。
沒有多做停留，買了些食材，沿街走出城門後便踏風而起，往回飛去。
傍晚時分他落在山前空地時，江燕回和孫寅正在菜園邊說話。婦人從房中探出頭來，見他回來了又轉身回了房。小女孩蹲在門口剝豆子，抬起頭朝他笑了笑，又低下頭繼續剝。
晚飯後，李朝陽在空地重新生了火。
江燕回從屋里搬了張矮凳出來，在火堆旁坐了一會兒，問了幾句修行問題。
他一一做了解答，年輕人便起身往屋里去試驗了，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他，問道︰“李哥，要不要修繕間屋子出來，整日在這空地也不是個事兒。”
他搖了搖頭，“不日就要動工了，用不著費那個神。”
江燕回便不再多說，轉身進了屋。
小女孩從另一個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來，在門檻邊站了會兒，猶豫一番後，還是小跑過來，仰頭看著李朝陽。
火光映在其臉上，那雙黑亮眼楮一眨不眨。
“仙長……”她喊了一聲，聲音小小的。
李朝陽偏過頭看她，“怎麼了？”
小女孩往前挪了兩步，蹲在火堆邊沿︰“仙長說的……我真的也能讀書識字嗎？”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小女孩低頭偷笑，手指頭又揪著衣角︰“我娘說，丫頭不興讀書的……”
“你娘說的不算。”李朝陽說，“我說了算，若是你願意，還可教你修行。”
小女孩抬起頭，一時欣喜︰“那……那也能像仙長一樣到處亂飛嗎？”
他笑了笑，輕輕點頭，隨即沉吟片刻後，朝江燕回屋里喊了一聲︰“去把另外兩個也叫出來。”
江燕回應了一聲，很快便把孫寅和劉氏叫到了空地上。
幾個人圍著火堆坐下，婦人在離火最近的位置坐下，把小女孩攏到身邊。
孫寅坐在李朝陽對面，雙手攏在袖子里。江燕回最後一個坐下，在火堆邊加了兩根枯枝，火星濺起又落下。
等所有人都坐定了，他才開口︰“江燕回，明日開始，你把之前教你的凝氣法訣，也教給他們三個。”
江燕回一愣，偏頭看了孫寅和那婦人一眼，“李哥，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李朝陽說，“凝氣法訣，你照著教。不用急，他們能學多少是多少。”
孫寅最先反應過來，從袖子里把手抽出，雙手撐著地面就要起身。劉氏也緊跟著動了，像是要跪下來。李朝陽抬起一只手壓了壓，“坐下。”
兩個人動作停住，又慢慢坐了回去。
“不用謝我。”李朝陽說，“先听我說完。”
火光在幾人臉上跳動著，他看了他們一眼，語氣平淡︰“你們幾個其實都沒什麼修行天賦。經脈堵塞色，根骨一般。凝氣法訣教給你們，能不能有所感悟，兩說。今日我開了這個口，日後若是沒有收獲，不得心生怨恨。”
話音落下後，孫寅第一個開口，“仙長肯教已是天大的恩情，孫某萬不敢怨。”
劉氏也跟著開口，聲音有些發顫︰“仙長……仙長救了我母女兩條命，又給飯吃、給地方住，還教修行……我若還敢生怨，天打雷劈也活該。”
江燕回在旁邊沒有開口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“那就這樣，明日開始學，能學多少是多少。”
幾人在火堆邊又坐了一陣，一時寂靜，等小女孩靠在母親懷里打了哈欠，劉氏才輕輕把她抱起，朝李朝陽點了頭，往屋里去了。
孫寅也起身回了他住的那間偏屋，只剩下江燕回還坐在原地，撥弄著火堆。
李朝陽抬頭看了他一眼，“怎麼還不去睡？”
江燕回把枯枝折成兩段丟進火里，“李哥，凝氣法訣我練了這些日子，丹田里還是沒有你說的氣感。我是不是……不適合修行？”
“才練了幾天？”李朝陽說，“有人打坐三月才有氣感的，叫你教他們，你其實也會有收獲，或許要快些。”
江燕回沒有再問，“那我去睡了，明日一早我便教他們。”說罷便回了屋。
只剩李朝陽一人在夜色里盤坐，斷劍橫在膝頭，閉著眼楮。
夜蟲斷斷續續鳴叫，山風不時起落。
……
兩三日後的清晨，雲頂山山腳忽然有了動靜。
先是傳來些隱約人聲，混雜著車輪聲響，由遠及近。
李朝陽正在菜園邊看青菜的長勢，听到聲音便走到空地邊緣往下看去。
山腳那條隱的土路上，浩浩蕩蕩來了上百號人。
走在最前頭的是些青壯漢子，扛著鋤頭鐵鍬之類的工具。後面跟著十幾輛牛車和騾車，車上堆著木料、石料和一捆一捆的茅草。
再後面是更多的人，老老少少都有，挑著擔子，背著包袱，邊走邊說話。
隊伍在山腳停下來，一個中年漢子從隊伍前頭走出，抬頭朝山腰看了一眼，看見空地上站著的人影，便沿著小徑往上走了一段，在離空地還有幾丈遠的地方停下，拱了拱手。
“敢問可是李仙長？”
“是我。”
那中年漢子又拱手，聲音洪亮道︰“小的是齊州城來的，姓王，王老五。州牧大人吩咐了，說是來建書院，讓小的帶人來。工匠、勞力、木料石料，都備齊了。”
“你帶了多少人？”
“工匠十二人，雜工四十多人，再加上做粗活的，一共將近一百二十號人。”王老五說，“州牧大人交代了，說仙長只管吩咐。”
李朝陽點了點頭，“地方我已經大致規劃過了，走，我先跟你說一遍，你好安排人手。”
隨即他領著王老五，沿著山腳走了一圈，又從山腳走到山腰，邊走邊說，哪塊地方用作正殿，哪塊地方蓋偏房和回廊，哪塊地方建弟子居所，哪塊地方留作藥田……
王老五跟在旁邊，一邊听一邊點頭，偶爾問一兩句細節，比如正殿朝東還是朝南、牆體用石還是用木……
李朝陽一一回了，回得不細，只叫看著安排。
一圈走完之後，王老五已經記下大半，最後朝李朝陽拱了拱手︰“仙長放心，小的心里有數了。今日就開工，先開路，再平地基，各路活計不耽誤，吃住也不用管，一切都準備得妥當。”
他點了點頭，“辛苦了。”
王老五應了，轉身下山去了。沒過多久，山腳便傳來吆喝聲，聲音起初雜亂，各有活計。
有人砍樹開路，有人丈量放線，也有人架起灶台生火做飯。
江燕回從屋里走出，站在空地邊緣往下看了一陣，有些驚訝，“李哥，真來動工了？這動靜不小。”
“這才剛開始。”李朝陽說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雲頂山越發熱鬧。上百號人從早忙到晚，除了正午歇一個時辰吃飯，其余時間都在干。
開路的把草木清掉，露出土石本色。平地基的跟著灰線挖土，隨即砌石立柱……
木匠在山腰各處搭了棚子，拉大鋸鋸木料的聲音從早響到晚。
李朝陽沒有插手施工的事，每日只在山上轉一圈看看進度，其余時間都在屋前空地，或是山頂平台上盤坐。
偶爾有工匠從他旁邊經過，也識趣地不敢打擾。
江燕回每日清晨教著打坐的法子，他說一句，幾人試著照做，姿勢僵，每次坐不了半炷香腿就麻了。
他也不急，讓他們歇一會兒再重新來。
李朝陽偶爾會來指點兩句，但也只是如此，修行入門，天賦在前。他也沒甚霸道丹藥，只得看幾人造化。
江燕回的凝氣法訣只教了頭幾天，之後便在修築書院的人堆里混熟了。整天與王老五和幾個工匠頭子待在一起，幫著跑腿傳話，順便監工，很快就成了最管用的中間人。
王老五對他印象不錯，頭一天兩人就已稱兄道弟。
……
半個月過去，雲頂山的面貌已大不一樣。
山腳通往山腰的小徑，被拓寬成了可以走馬車的土路，路面夯實，鋪了一層碎石，等所有建築完工後，又再鋪設青石石階。
山腰緩坡，地基已經打好了一圈，大塊青石砌成齊整牆基，高出地面約半尺。正殿的牆體已經起了大半，粗木柱子立了起來，橫梁也架好了幾根，站在遠處能看出殿宇的輪廓。
山頂平台也再次平整過，四周圍了一圈低矮石欄，最中央還留著一塊方方正正的空地。
剩下的活還有不少，鋪瓦、刷漆、門窗安裝、地磚鋪設，估計還得半個多月才能收尾。
王老五領的匠人們手腳快，經驗足，這以已經算得上神速了。
這日黃昏，李朝陽獨自坐在山頂。瞧著整片晚霞鋪在天際，有微風，時辰緩慢。
瞧了一陣，忽覺身後有靈氣波動。波動來得很輕，又像是故意露出的痕跡。
他回過頭，見有兩個人影已經落在平台。
有個中年男子，穿一身素淨長衫，兩鬢有幾絲白發，雙手背在身後，站在那里安安靜靜。
其身後半步跟著一個紅衣女子，正是那甦臨照。
他站起身來，先朝那中年男子拱了拱手，又朝女子點了點頭。
甦臨照笑著先開了口︰“李朝陽，這是我師父，碧落山宗主，許寒江。”
李朝陽又重新拱手，“晚輩李朝陽，見過許前輩。”
中年人還了禮，目光仔細地打量了他一遍。看完之後才微微點頭，語氣溫和︰“不必多禮，老夫今日是跟著臨照來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