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中无日月。
这话李朝阳在数次长时间的枯坐后，品出些滋味来。
其屋内门窗紧闭，天光在窗纸外明暗交替，数着日夜。
他那装出来的释然以及静心，随着枯坐，还真就静下心来了。
山中日月长。
云顶山其他人的感受却相反。
孙寅与三位大学士，次日便完成校对，随即抄录成册，由两位金丹带着两个去了京城。
数着日子，让京城书院抄录了上百份，又匆匆赶回。
苍梧山弟子早就在云顶山等着，待其返回后，和那一老一少金丹去了各家宗门。
之后，山上依旧清静。
江燕回每日天不亮就起身，先到正殿门口站一会儿，确认殿门开着。然后去灶房端一碗粥，蹲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喝完，便开始一日的忙碌。
山上山下的杂事、书院各处的运转，都落在他肩上。
他跑得勤，脚步快，一整天都在山上山下之间来回。
苏临照也学着李朝阳，也喜欢去那山顶亭子盘坐，算是照看整个云顶山。
她不插手具体事务，只在江燕回和孙寅拿不准时，才说一两句话。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在山顶坐着，目光落在远处。偶尔有风过，将其红裙吹得翻卷，她抬手压一压，又放开。
山下书院由孙寅管着，日常授课照常，二十多个蒙童每日晨起在课室里摇头晃脑地念书，声音从山脚一直传上半山腰。
三位大学士轮流授课，周学士教典籍，方学士教识字，另一位姓陈的学士也教些做人的道理。
陈云混在蒙童堆里，坐在最后一排的矮案后，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学字。
年纪稍长些的，各自自觉些，多在桌前苦读，听着三位大学士的教授，以及为官要处。偶尔也上山转转，当作放松。
起初几日，一切如常。山上的日子慢，日光从东边移向西边要走一整天。
过了几日后，有人上山。
是个穿灰袍的年轻人，他在山门前站住，抬头看了一眼横额上的字，又看了看两侧的立柱对联，才沿着石阶往上走。
走到半山腰时遇见江燕回，便拱了拱手。
在下清逸山弟子，奉宗主之命，前来送一封书信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，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印痕。
江燕回接过信，低头看了看，没有拆，你家宗主可有什么话要当面交代？
没有。年轻人说，宗主只说，将信送到便好。
江燕回点了点头：那请到山上喝一碗茶再走。
不了。年轻人又拱了拱手，转身沿着石阶往下去了。
江燕回拿着那封信站在半山道上，想了想，四下瞧了一阵，去寻那苏临照去了。
苏临照在亭子里拆了信。纸上的字不多，说的是清逸山宗主在参阅云顶山送去的典籍之后，功法运转有了明显改善，几处陈年滞涩的关卡开始松动。信中措辞客气，末尾说他日亲自登门道谢。
又过了两日，苍梧山有人来报信，说不少山头有突破异象，青一阵白一阵，瞧着热闹。
江燕回又去找了苏临照，站在亭子外面没有进去。
苏姑娘，不少山上宗门得了咱们的典籍之后突破了。这事儿不小，要不要告诉山主？
女子看了他一眼：他闭关之前说了，没有要紧的事不要打扰。这事不算要紧。
“哦。”江燕回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又过了几日，陆陆续续有人上山。
有的是来送谢意的，有的是来求问典籍中某段释义的，也有的来得远，是才听说云顶山在帮各家修补功法，想来碰碰运气。
江燕回学着李朝阳在大殿接待他们，也会叫来孙寅，能答的便答，答不了的便记下，说等山主出关后再作答复。
来人大都客气，坐一坐喝一碗茶便走了，没有闹事的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，云顶山，云观书院照常。
月余过后，有消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，多是谁家的谁突破了之类。
这些消息在各地之间传得快，一家传到另一家，一个山头传到另一个山头。
虽然没有人大声宣扬，但此事已然成为青阳洲的一件大事，光是从各家山头此起彼伏亮起的灵气光芒，便可见一斑。
江燕回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记下，压在大殿案头上。
这日傍晚，江燕回刚送走一位从苍梧山来的弟子，正蹲在灶房门口洗脸，苏临照忽然现身，站在他面前。
最近这些天，来报信的一共有多少家？她问。
年轻人想了想：送信来的有五六家，托人带话的也有三四家，还有些是路过顺便说的，我记了十来个，苍梧山报信最多，林林总总有数十家宗门有所突破。
苏临照点了点头，“青阳洲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。”
年轻人嘿嘿笑道：“此事过后，咱云观书院去到哪家，是不是都得被奉为座上宾？”
“明面上是。”女子却是撇了撇嘴，“只是之前偷袭的事儿，你见谁家提了？都不管了……反正大多是群白眼狼，不要报太大期望。”
“哦……”江燕回若有所思，随即想到了什么，再次嘿嘿笑道：“苏姑娘，我也看了几遍李哥写的典籍，觉着气息通畅不少，是不是摸到修行门槛了？”
“那是你意气风发，觉着神清气爽。”女子白了他一眼。
“哦……”江燕回有些失落。
女子浮起些笑意，又道：“今日起，你告诉孙寅、刘氏母女两……那两个散修也给说说，让他们天黑之后，在大殿修行，我作指点。”
年轻人面上一喜，恭维了一句“苏姑娘人美心善，当得世间仙子。”才跑去传信了。
苏临照笑着摇头，从怀里也掏出一本册子，翻开后边走边看。
上面写着她的注解，密密麻麻。
此前她没参与过几人的入门修行，是觉着那是李朝阳弃剑山的功法，她一个外人不好插手。
但李朝阳这本被孙寅几人命名为《天地人》的书籍问世，以及带给青阳洲山上山下的热闹后，她也生出一个想法。
何不用弃剑山、碧落山，以及这《天地人》的理念，梳理出一门独属云观书院的修行法门。
其修行天赋其实不差，以往时间多浪费在浮玉山，近段时日收了心思，却也让她摸出了门道。
……
紫府仙宗，后山一处僻静的院落里，周守元正与一位老者对坐。
院子算得上小，三面是灰白岩壁，墙根种着些竹子。
石桌石凳摆在院子中央，桌面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粗瓷碗，茶水颜色暗红，热气缓升。
那老者穿一件半旧长袍，身形瘦长，老态龙钟，他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茶，放下碗时动作缓慢。
那云观书院书院的典籍，你可看过了？老者问道。
周守元坐姿规矩，双手搁在膝上，微微欠身：看过了。
如何？
周守元想了想：粗看一遍，似有所得。细看一遍，又觉所谈者并非寻常道理。
老者点点头：各家宗门都收到了他的书，各家弟子修行进度比往年快了不少，甚至不少人在准备参悟十境了……
说着说着，老者沉默了一会儿，又才开口：你觉着，是好是坏？
周守元一边说一边斟酌着措辞：此人行事看似散漫，实则有些章法。他补全各宗功法，表面上是行善，但也把青阳洲大半宗门都绑在了书院上。
老者听完，没有立刻表态。其手指交叉，拇指轻轻相抵，还有呢？
周守元又道：他的功法补正之术，确实有些独到之处。紫府仙宗的基础功法，我试着照他书中的思路推演了一遍，有几处确实能找到更好的运转路径。但他走到哪都是雷声大，雨点也大，而且不遮掩，不藏私……
老者瞥了他一眼：你是在说他太干净了？
我只是觉得，一个人若是太干净，要么是真的坦然，要么是藏得太深……周守元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番，等着老者接话。
那老者微微点头，“他的路子我们看不透，能做的，我们也做了，等着便是。”
“是。”周守元略微弯身应下。
……
李朝阳闭关已近两月，这日黄昏，苏临照坐在亭下，忽觉一丝异样。
天光暗了，抬头瞧去，几片碎云从西边移过来挡了日光。
随即，凭空出现的一般，灰云将天幕整个盖住。
来得无声无息，无风无雷，甚至没有灵气波动先兆。
云层还在缓慢翻滚，一层一层叠起，越铺越厚，越铺越大。
红衣女子站起身来，眉头微皱，目光在云上停了一瞬，随即闪身不见。
到了山腰灶房门口时，江燕回正蹲在台阶上剥着豆子，抬起头看见她的脸色，便问道：怎么了？
天上有劫云。苏临照快速说道：喊上所有人，撤！至少走二十里，动作快些。
江燕回没有多问，把手里的一把豆荚往菜篮一丢，站起来就往外跑。
女子又来道山下，孙寅正在课室收拾书册，听见女子在窗外喊了一声，探出头来看了看天，然后转身朝学生居所去了，到了便喊了一句：都跟我走。
蒙童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，被孙寅和几位学士催促着，稀里糊涂地排成一队往外走。
大的牵着小的，走在前面的一个还抱着书册，被孙寅叫住说放下，回来再拿。那孩子犹豫了一番，才把书册放在门槛边上，转身跟着队伍走了。
那一老一少金丹也各自身影闪动，出现在山门上空，跟着苏临照瞧着云顶山众人外撤。
老者看了一眼山顶，灰云翻涌，山腰以下还看得清，山腰以上，便已笼罩在一片暗影里了。
他收回目光，闪身去携着走得慢的，出了书院。
不到半炷香的工夫，人已全部撤出了云顶山地界。
苏临照踏风升到半空，瞧着动静。
劫云还在扩大，覆盖的范围已超过云顶山本身。
随即，起了风。
小院门开。
李朝阳从门内走出，站在门槛抬头看了一眼天穹，停了一息，随后踏风而起。
劫云还在聚拢，似一块厚重铁幕悬着，来得比之前两次都要声势浩大。
云层中的灵气运转十分繁杂，无数条脉络交织在一起。
他试着去理解那些灵气走向，发现行不通。
那些流转的轨迹过于复杂，似有多种规律，混在一起便无任何规律可循。
他索性闭上眼，慢慢抬起右手，五指虚握。断剑从腰间自行出鞘，剑身直指长天。
再睁开时，眼睛微眯，落在云层中间一处。
却在无意间，找到了些脉络。
劫云中的灵气以一种他见过的方式运转，是他脑海中那些个晦涩信息。
以往读不懂的东西，此刻与天劫暗合。
只是东一块西一块，填补了脑中晦涩信息的部分。
但也足够，他将体内灵气按照此运转，从丹田生发，沿经脉运行，随即灌入剑中。
青光大亮，在黑云下格外扎眼，却又被风裹挟其中。
风中有残肢断木，也有银色游走。
第一道天雷落下时没有声响，粗壮白光从云层中央垂直下坠，落向他所在的位置。
他举剑朝天，剑身上亮起一层淡金，迎上雷光。
两道光芒在半空相遇，还是没有声响。
也与上回一般，两道相差巨大的关注相互交叠、缠绕、流动，然后同时淡去。
劫云却没散。
紧接着，第二道天雷落下，比第一道更粗，颜色更深。
他依旧举剑迎上，重复方才的引导路径。
剑光迎上雷光，再次交汇、消融。
第三道，第四道……天雷一道接着一道，他都举剑迎上。
苏临照在远处临空看着，眼中时有光芒亮起、又暗下。
江燕回他们撤到了南边二十里外，夜站在一处矮坡上仰头看着。
隔着这么远的距离，云顶山的轮廓已经缩小了许多，但劫云太大，灰黑色的云层铺满了半边天。
每一道天雷落下时，都让山体炸开光亮。
还有不少人山上人在更远处围观，都是安静瞧着，没有交谈。
天雷一共落了三十六道。
待最后一剑消退之后，云层颜色开始变淡，压迫感也在减弱。
云层黑色从中心往边缘褪去，天光也开始有了黄昏应有的颜色。
晚霞铺来，半边天有橘红。
李朝阳还悬在半空，没有落下，其身上裹着一层淡金色灵气。
其气息在攀升。
苏临照看出了些端倪，呢喃一声，“要突破了……”
半空中的李朝阳再次闭眼，就在半空盘膝坐下，双腿交叠，双手搁在膝上，断剑悬于身前。
其丹田里的两颗金丹运转到了极致，转着转着，表面开始出现裂纹，细小而均匀。
有层层灵气从裂纹中渗出，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快。
金丹碎壳在收拢、凝聚，一团模糊的轮廓正在成型。
而其四周的灵气，开始向他汇集。
近处、远处、更远处，肉眼可见。
云顶山的草木，在风中如浪潮。
苏临照后退了一段距离，踏风落到南边的矮坡上，落在江燕回他们旁边。
暂时不要回去。她说，他在突破，周围数十里的灵气都被他引过去了。
江燕回他们并不理解修行突破，只知道眼前异象比起方才的天劫还壮观，不由瞪着眼睛，不想错过。
那一老一少金丹却是更震惊些，金丹到元婴这一步，虽是大槛，但只要天赋尚可，厚积薄发，也能突破。
但眼前的景象，来得却是过于大了。
先不说天劫，谁家金丹到元婴，要将方圆几十里的灵气都吸来？
不都是以自身金丹底蕴，化丹成婴么？
最多是突破之后，吸收灵气做恢复……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老者活得长些，也讲不什么话来描述。
红衣女子也是头回见，并未出声，只安静瞧着。
夜色越发浓了，云顶山上空，淡金灵光在墨蓝的夜幕里，如一盏悬空明灯。
每隔一阵，那光就会扩张一圈，又收回，如呼吸。
旁观的人看不见细节，只能见天边有一团光，在夜幕里慢慢明暗。
这一等就是一夜，灵气汇聚不停。
清晨时分，那团光更耀眼了些。
李朝阳依旧在半空盘坐，淡金灵气比昨夜厚数倍，整个人被包裹其中，看不太清身形。
方圆数十里内的灵气，已经被抽走大半，近处的草木有些发蔫，叶尖微微卷起。
更远处的灵气在做着补充，倒没有枯竭迹象。
但李朝阳还在继续。
这些足以让一个元婴充盈几百回的灵气，在他那儿，却似还未铺底，填不满的无底洞一般。
一夜过了，一日又尽。
云观书院出来躲天劫的众人，看得都有些乏了。
最后索性去了附近镇子，吃喝去了。
苏临照也没底，不知道这景象会持续多久，便让江燕回和孙寅就在镇子安顿下众人，做好长住的打算。
她也传讯问了自家师父，得到的回答是也不知晓。
只得等着。
“整个青阳洲的灵气，你都要吸干了不成……”她呢喃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