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朝阳这番急头白脸的验证，到此刻还是未有结果。
他之前所想，是将自己所知的道理，全盘托出，让青阳洲的山上人自作领悟。
这些个修行天赋不弱的山上人，果然有着大小不一的收获，这三十六道天雷便是证明。
但这对他来说，还是未得到验证的结果。
天道在天劫里有着显现，也有补全，与他脑中的晦涩信息相比，却还差着一些。
他早有预想，自己脑中的那些晦涩信息，便是体内两颗金丹，演化成小天地前的附带之物，关于天道。
若是这六洲的天道还不如小天地来得全面，结合陈理的那句话，他有理由推测，这六洲怕是要拿小天地作补充。
但眼下又由不得他分心，那不要钱般的灵气还在往丹田狂涌。
丹田里依旧是个模糊轮廓。而且天劫带来的天道示显，玄妙无比，他正沉浸其中。
其心神沉在丹田，脑中却有宇宙万物生败的演变，如走马灯一般，在他脑海里一遍遍显现。
玄之又玄，他只觉自身已融入其中，便也没甚担忧的心思。
……
云观书院众人镇子上住了两三日，已和当地人彻底混熟。
客栈后厨直接借用，刘氏用的那口铁锅虽然不如自己的顺手，但也能做出像样的饭菜来。
灶台是大灶，火候也快。她站在灶台后，袖子卷到肘弯，一手掌勺一手下料，动作利索。
帮忙打下手的其他杂役，站在她旁边递碗递盘，偶尔夸一句刘嫂子手艺真好。
江燕回与陈云坐在门口台阶上剥豆子。这是年轻人一闲下来就干的活计，已经成了习惯。小女孩也习惯跟他在身后，学这学那。
江燕回手快，一把一把地剥，豆粒落在粗瓷碗里发出些清脆声响。
路过的人有的认得他，有的不认得，但见他穿着书院的服饰，都会多看两眼。
一个汉子走近主动搭了话：小哥，你是山上书院的人吧？
江燕回抬头：
前段时间你到我家铺子买过米面。汉子笑着说，我家婆娘还说呢，山上那位年轻仙长手下的人真和气，买了东西还给银子，不像别家的仙长派来的，拿了就走。
江燕回笑了笑：该给的就得给。
汉子索性在他旁边的台阶坐下，那位年轻仙长，之前我也见过的。好几个月前，他一个人到镇子上来买些米面，还跟我打听路。我当时没看出来他是山上仙长，穿着一身旧衣裳，也不像别的仙长那样气派。后来听人说才知道，那就是开书院的那位。早知道他是仙长，我就该多送些与他。
江燕回把剥好的豆子倒进碗里，又抓了一把新的：他那人不在意这些，送给他他还不一定要。
汉子点点头：是，我看出来了。他后来也来过几回，每回都是一个人，买东西也不多说话，给了银子就走。我家婆娘说他看起来不像仙长，倒像是进城的乡下秀才。我说你不懂，真的仙长才不摆架子。那些摆架子的，都是假的。
江燕回笑了一声，没接话。
旁边有个老汉蹲在墙角抽旱烟，听见了他们说话，便把烟杆从嘴里拿下，插了一句嘴：我也见过，有一回他在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，站了好一会儿，看着镇外那条路。我路过时问他找谁，他说不找谁，就站站。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那个仙长。我当时还跟他说，这镇子小，没什么好看的。他说不小，挺好的。
汉子听了，笑出声来：你老李头也有看走眼的时候。
老汉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，含含糊糊地说道：谁能想到呢，那么年轻，二十出头的样子，跟咱们镇的年轻人没啥两样。就是眼神不太一样，看人的时候不躲。
客栈门口又围过来几人，有的端着碗，有的空着手。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走了过来，也在台阶边上坐下，把孩子放在膝头上颠了颠，又看向江燕回。
小哥，我家男人前些日子去过书院，说你们那儿收孩子读书，不收银子，是真的不？
江燕回抬头看了她一眼：穷人家的不收，富人家的收一点。你家里要是揭不开锅，把孩子送来就行，饭也管。
年轻妇人脸上露出笑容：那倒是不至于揭不开锅，就是银子也不宽裕，我家那小子今年四岁了，整天在街上疯跑，我想着送他去认几个字，将来总比我们强。
江燕回说，等我们山主收完功，书院重新开门了，你送孩子来就行。在山脚找个叫孙寅的，他会安排。
年轻妇人连连点头：那好那好。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，那孩子正睁着眼，听得认真的样子，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。
一开始那汉子又说话了：小哥，你们山主那动静，还要多久？这两天每天抬头就能看见那团光，我家婆娘吓得不行，晚上睡觉都不踏实。
“那是你不行……”江燕回打趣一句，周围几人都是哄笑。
年轻人瞥了一眼旁边的陈云，清了清嗓子，回答汉子的问题，“修行的事，说不太准，反正伤不到你我，等着便是。”
汉子脸红了些，还在方才的打趣上纠缠，“你们好几个见都没见过，笑个啥，不知深浅。”
几人又笑了起来，继续打趣。
……
镇子外一矮山顶上，苏临照坐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。
所选位置视野极好，能瞧见云顶山上空动静，那团淡金灵光就在天边明灭，又亮了几分。
她正瞧着，身旁有风声掠过。
一道气息落在她几步远的地方。
李宗主。苏临照说了一声，站起身来，转身拱了拱手。
李元直先是看了一眼云顶山方向，然后才回了礼，把目光落到苏临照身上。
你在这里守了多久了？
从劫云降下开始。苏临照说，两三日了。
李元直微微点头，走到她旁边站定，他这个动静，也是从未见过。金丹入元婴，能引出这般阵仗的，整个青阳洲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来。
晚辈也没见过。女子淡淡回道，往日见的，动静最大也不过是引动山中灵气震荡半日。他这般持续数日还不见收尾的……
她没有把话说完。
李元直沉默了一会儿，忍不住笑了笑，“道友自从到了青阳洲，做的哪件事都声势不小……”
女子也露出些笑容，“是有些……其早些时候在天阙洲，闹出的动静好像也不小。”
李元直点了点头，又看了一阵：他这些天做的事，青阳洲大半宗门都承了他的情。若有人趁他突破时来动他，这笔账不好算。
谁会来？苏临照皱眉问道：“还是之前那偷袭的？”
说不准。李元直说，但该做的防备还是要做。
他顿了顿，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，你该叫你师父过来。
早传过讯。女子说，应是快到了。
李元直嗯了一声，随即又开了口：有不少人在这附近盯着，不知道居心如何……
苏临照一愣：
不清楚。李元直说，境界低的倒是无碍，境界高的离得远，气息收敛得很干净，若是动手，我们拦不住……
女子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问。
……
更远处的一座山顶上，周守元站在一棵老松树巅。
松枝在他脚下随风微动，他便也随着那晃动起伏，目光落在云顶山方向。
就在此时，其旁边一棵树冠上落下一道身影。
来得轻巧，最细的枝条上，那身影站在上面纹丝不动。
周守元偏过头，微微颔首：许道友。
许寒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，面朝云顶山方向，看了一阵，开口打趣一句：你这个位置挑得好，灵气脉络看得完整，紫府仙宗做事，果然是算过的。
周守元没有接他这个话茬，语气平实地回了一句：灵气走向我已看了两日，丝毫未有减弱迹象，但其元婴应是成了，只是还未定型。
许寒江瞥了他一眼，也未接他的话茬，直接换了个话题：李朝阳来了青阳洲之后，到如今弄出这些动静来，倒是让不少神修宗门跟着他转了。那些个剑修宗门却没什么动静，你可知内情？
周守元想了想，开口时语气不紧不慢：离得近，倒是听过一些风闻。
说来听听。
青阳洲的剑修宗门，近几十年才出了几个不错的小辈。有几个前些日子去天阙洲问了一回剑，回来后传了些话，说那李朝阳不过如此。老一辈的，剑不怎么样，却眼高于顶，不太把自身以外的事放在心上，李朝阳所作所为，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旁门左道，浪费时间，自然就没人参与。
许寒江听完，沉默片刻，又笑道：果然还是剑修脾气，他们向来不信这一套，觉得一剑破万法就够了，补什么道。
周守元简短地应了一声。
许寒江瞧着云顶山方向，又换了个话题，语气随意：你紫府仙宗倒是出力不少，他开设书院，差不多就是你紫府仙宗在操办，这份人情送得不小。
周守元面色不改：你不必试探。李朝阳开设书院，是为青阳洲补道，是惠泽所有人的好事。他也登门拜访过，紫府仙宗没有理由不出力。
许寒江扯了扯嘴角，没再出声，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。
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，山风过时，各自衣袍被吹得微动。
忽地，又一道身影落下。
来人穿一身青布衣裳，相貌寻常，放在人堆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。
正是李朝阳那五师姐，武瑶。
周守元和许寒江同时偏过头去，眼中都有些闪动。
许寒江先拱手行了礼，脸上带着笑意：武道友，许久不见了，恭喜道友到了九境。
周守元也跟着拱手行礼，动作标准：恭喜武道友。
武瑶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。其目光在两人脸上轮流停了停，然后转向云顶山方向。
没有寒暄，开口时语气不冷不热：两位在这里，是要打我师弟什么主意？
问得直接，毫不掩饰。
周守元先接的话：武道友误会了，李朝阳小友这番动静闹得太大，青阳洲已经许久没见过这般阵仗了。我二人是来看着些，怕有那些不长眼的趁机闹事。
许寒江也解释了一句，我家弟子如今就跟在他身边，是自家弟子喊来照看些。
武瑶听完，瞥了眼许寒江，倒是笑了笑：我师弟倒是有些聚人的本事。
许寒江也露出点笑容：是，小友率性坦诚，做事也有些章法。
我近两日才发现这边的动静……武瑶接着又说道，还不清楚我师弟具体做了些什么，两位可否说一说？
周守元接话道：李小友到了青阳洲之后，先去了苍梧山，帮李元直补正了苍梧山功法。后来去到紫府仙宗做客，也助他在云顶山开设书院，专做功法补正之事。
武瑶安静听着，没有打断。
书院开馆那日，青阳洲大多宗门都有人到场。开馆之后，李道友整理出一部典籍，名为《天地人》，内容涉及功法的根本运转之理。他将这部典籍抄录了上百份……
周守元详细说了一遍，最后道：前两日天降劫云，李道友引劫破境，从金丹入元婴。之后便一直在半空中盘坐吸收灵气，到现在已经三日了。何时能收功，我们也在等。
武瑶听完了，沉默了片刻，随即偏头看了周守元一眼：你倒是看得仔细。
周守元神色不变：李道友是我请到青阳洲来的，我理应照看些。
女子没再追问，重新将目光放回云顶山方向，那团淡金灵光还在天边明灭，光亮时，比方才又强了一分。
许寒江忽然开口：在收尾了。
三人同时探出灵气，顺着四周已有减弱的灵气流去。
这山巅，三人都没再说话，只是仔细感知着云顶山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