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讯飞剑消失后，李朝阳的三师兄沈入梦，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，双手负背，下巴微微抬着，目光还在那两柄小剑消失的方向来回。
过了两息，他才偏过头，目光落在余烬身上，嘴角忽地扯起，露出一副吊儿郎当的笑容。
你们两个等着。他伸手指了指余烬两人，我别的不行，摇人的本事可大得很。
这话说完，他又似想起了什么，扭头朝远处站着的沈秀才喊了一声：沈老，您老在那边站着累不累？过来坐坐？
老秀才语气平淡：你少跟我套近乎，你摇你的人，我看会儿便走了。
沈入梦笑了笑，也没在意，又把目光收回到余烬身上。
李朝阳手里的水云身还握着，剑尖向下。
他瞧了瞧自家师兄，又看了看余烬，犹豫了一阵，才压着声音问道：三师兄，你喊的谁来？
男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：自然是大师兄和二师姐。
李朝阳应了一声。
余烬开口插了一句：他们两位未必抽得开身……
沈入梦听了这话，头都没回，抬起右手摆了摆：你莫管。
话音刚落，其目光就猛地往左侧一偏，似看见了什么，笑意更盛：这不来了么。
两道身影同时出现。
一道身影高大厚实，穿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衣，袖口卷到小臂。其手臂粗壮，手掌又大又厚。
站在那里，不像是修行人，倒像个干苦重活计的劳力。
另一个便瘦小许多，一身极朴素的衣裙，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拢在脑后，面容白净，带着几分稚气，远看像个没长开的小姑娘。
二人只是静立，面朝李朝阳几人，尚未开口，未有动作，此间便沉重了几分。
李朝阳见过自家二师姐，这大师兄顾守之却是头一回见，此时忽然的面对面，给他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，一时错愕。
“师兄师姐。”沈入梦先是喊了一声。
高大男子站定之后，先瞥了李朝阳一眼。其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，没有急着说话，从上到下看了一遍，最后落在李朝阳握着的水云身，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柳执安也看了过来，只是微微一笑，温和笑容，眉眼干净，没有半分疏离冷漠。
两人先是朝阿青行了一礼，阿青一身的清冷，此时终于也露出点笑意，轻轻点头。
沈入梦已凑到两人中间，语速快：大师兄二师姐，这就是小师弟。他又抬手指了指余烬那边，那两位，在背后暗算小师弟，一身修为给抽空了，干干净净，一点没剩。
他又强调了一遍：干干净净，一点没剩。
顾守之听完，缓缓转身，目光落在了余烬身上。随即开口，声音低沉，你等筹划了多久？
余烬两人那月白衣裳泛着极淡的光，语气依旧平淡：从他上了弃剑山后开始算，也就两三年。
顾守之没再说话，只见其右手轻轻虚握，一柄宽厚长剑便出现在掌中。
剑身与他手掌一般宽，剑身暗沉，剑脊厚实，分量极重。
柳执安也动了，右手随意一抬，一柄端正长剑便凝在掌心。
剑身笔直，宽度均匀，通体青灰，没有任何纹饰。
她持剑在身侧，剑尖朝下。
两人并排站着，眼睛直直落在余烬两人身上，四周温度都似忽然降了一截。
对面男子看了眼那两柄剑，语气不变：两位都只是分身前来，未必能拦得住我们。
顾守之开口：试试便知。
李朝阳听了又是一愣，如此气息，还只是个分身？
那余烬没有立刻接话，此间安静片刻。
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沉默的人，那人终于有了反应，目光一动，朝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余烬转回头，看向顾守之：方才阿青出过一剑，这方空间已经出现崩溃趋势，再出剑就得落在六洲了，不如换个地方？”
顾守之也没多看，只是简短回道：
余烬点头。
随即四人同时消失在原地。
沈入梦在原地愣了一瞬，然后啧了一声，偏过头看向李朝阳，嘟囔了一句：都不等我。
他右手一翻，一柄长剑从其掌心浮出。剑身比寻常长剑稍窄，边缘带着一点柔和光亮，如月落溪水。
小师弟，你在这儿等着。他持剑在手，转身时朝李朝阳抬了一下手，我跟着去看看，你先歇息一阵。
三师兄……
不多说了。男子微微一笑，事后再聚。
他话音还没落完，人便已不见。
此间彻底安静下来。
沈秀才不知何时也已离开，与来时一般不声不响。
阿青依旧站在李朝阳身侧，已经收了剑，断剑回了他的剑鞘。
李朝阳的水云身还在手里，垂在身侧，他张了张嘴，最终只问了一句：他们打起来……会如何？
阿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，眉眼温和，惊天动地。
他点了点头，其心思还在方才短暂的热闹之中。
准备再问些话时，脚下的白色空间便开始碎裂。
白色碎片一块一块脱落，由慢到快，在最后全部崩散。
阿青已转回身面向他，温柔出声：出剑时，记得唤我。
说完，其身影便从他面前淡了下去，化作一缕白雾钻进了水云身的剑身里。
失重的感觉猛地袭来，李朝阳只觉身体在往下坠。
有夜风，带了些凉意。
他瞥了一眼，头顶是夜空，底下是云顶山。山顶的亭子、石阶、石坪都在迅速放大。
本能地运转功法去调动灵气，但丹田里空空荡荡，什么回应都没有。
他又试了一遍，还是无果。
这不得摔死……
风把衣袍扯得向上翻卷，他已能看到山顶亭子的黑瓦，正迅速逼近。
他伸手在虚空里抓了一把，只抓到夜风。
就在他即将砸上地面时，一股灵气将其卷了过来。如一只手从他背后托住，下坠势头止住。
随即那股灵气引着他缓缓下落，将他放到山顶亭子里。
站定之后，方才瞧见出手的人。
一身青布衣裳的武瑶，正站在亭外面两步远的地方。
她的手已经收回来垂在身侧，正看着他。
李朝阳站稳后，又靠着亭柱缓缓坐下，肩膀往下一松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才喊了一声：师姐。
武瑶迈步进了亭子，眉头微皱：发生了何事？
他稍微收了收腿，愣了一会儿，仔细回想了一番。
方才那些事发生得太快，他还没来得及细想，没来得及做出应有的反应。
本可以作为依仗的金丹被人夺了，修为尽失。又见着了大的三位师兄师姐……
武瑶就低头看着他失神，静立其中。
良久，他似回过了神，抬头望了眼自家师姐，又低下头去，缓缓开口。
讲金光散尽之后，他站在一处白色空间里，讲修为消失，丹田空了。
讲余烬现身，讲他和另一个沉默的同来者。
讲清溪镇的沈秀才，讲沈秀才竟是这一方天地的护道者。
讲三师兄沈入梦赶到，讲大师兄和二师姐的分身也来了。
他讲得慢，中间停了几次，断断续续。
最后，他略微笑了笑，说道：“师兄师姐们去了别处，替我出气去了。”
青衣女子一直没有打断他，只是安静听着。
夜风偶尔从两人之间穿过，带来些此起彼伏的虫鸣。
他讲完了，亭子里便安静了一会儿。
武瑶眉眼微动，抬起头，透过亭子檐角看了一眼夜空。
今夜晴朗，星星铺了大半，从东边一直到西边。
其目光在那些星星上停了停，才又收回，落在李朝阳脸上。
接下来，你想如何？她轻声问道。
李朝阳靠着柱子，双手搭在膝盖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布料：修为没了，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了……
女子一直盯着他，没有移开目光。过了几息，她又问了一句：想报仇吗？
李朝阳双手微顿，抬起头来，嘴唇动了动，然后轻轻点头：
女子语气还是轻：想报仇，便把修为重新捡起来。
他又低下头去，轻轻了一声。
两人又安静了一阵。
武瑶站着，他坐着。
要人陪着吗？武瑶忽地问道。
他又抬起头来，嘴角一扯，露出一点笑意，不用……今日几位师兄师姐都来了，我挺高兴的。他说着，将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开，看向远处夜色里的山脊轮廓，我想一个人待会儿……
武瑶没有多说什么，只点了点头：那我让他人都不来打扰。
其身影在话音落下后淡了去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只剩他一人坐在亭子里，靠着柱子，目光落在远处。
他确实想一个人静一静，方才的人事物来得急，他所有应对的情绪都收了几分。
此时，仅剩他一人，才有心思细致思量。
愤怒、失落等等情绪已然沉了底，他的随和性子，使他很快接受了眼下情况，只是接下来该如何，他真没有头绪。
以往遵循的自然而然，到现今成了被算计的结果。
当一个对你还有些恩情的人，忽然站在你面前，坦然承认自己便是始作俑者，还有着天大的身份，这或许还在寻常阴谋诡计的范畴之中。
但那人还说，自己是神灵。这个对于修行来说都过于玄幻的词汇，便有些超出了李朝阳的认知了。
不过，他当时还是敢拔剑。
也瞧见自家师兄师姐，如面对寻常人一般，毫不犹豫地要出剑，他便有了些感想。
遵循的自然而然，是神灵在操纵。补全天道，在他们看来也于事无补。看待他这个不大不小的修行者，视如草芥，不过是工具而已……
但所谓神灵的这些表现，反倒是让他不至于彻底失落。
与天斗的思想底色，在这种庞大场面下，在他还没有彻底被毁灭之前，便适时地展现了出来。
再加上他看过一番万物的演化之后，心境倒也不小了。
可能余烬等人，在涉及天道等等事物时，还未有他的见识。
神灵，或许只是修为更高的人，若不是，那便也看作是修为更高的人。毕竟他们的所作所为，也在透露出他们有着目的。而非完全的大道混沌。
如此，所谓的神灵，便是一个身份而已。
这仇，得报，也能报。
想到此处，他收回目光。
眼下丹田空空如也，再无存储灵气之所，但筋脉还是完好，若是重新修行，应是会很快。
先歇息几日也好，脑海中那些个玄之又玄的规律，还未来得及梳理，不妨大胆设想一番，或许还存在着其他的修行路径。他如此想道。
此时夜色正盛，满天星斗与山风虫鸣，与他，正好在此间寂静。
他坐了一整夜。
次日天亮时，东边山林之后先泛出一线亮白，然后慢慢铺开。
晨光还未落在云顶山，他便起了身，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。
深呼吸了几口，将情绪与心绪都收敛，才下山去。
石阶上青苔落了露水，其余草木都还未醒来。
快走完石阶，拐过最后一道弯时，他瞧见了苏临照。
红衣女子似等了许久，看见他来了，便转过身没继续盯着。
李朝阳走到她面前时，她已把其气息探查了一遍。
那探查来得轻，之后，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。
你……她的声音带着意外，停顿片刻才把话接了下去，怎么一点灵气都没了？
修为尽失……说来话长。李朝阳笑了笑，绕过她，往灶房的方向走去。
女子停在原地，瞧着他的背影，眉头越皱越深。
饿了，不知道刘嫂的馒头蒸好了没。他自言自语道。
苏临照这才迈步跟了上来，两人一前一后走着。
他把昨夜的事又说了一遍，比跟武瑶说的简短许多，关键的地方跳过去几处。
他说得快，脚下也没停。
苏临照听了个大概，慢慢又落后了几步，不时瞧向这个完全没有失落的背影，脸色复杂。
还未走到灶房门口，便能听见些响动。
苏临照快走两步追上来：昨晚连夜带了他们回来，大半都还睡呢……
刘氏已经起了，灶房里的锅正冒着白汽。见着李朝阳走了进来，说了一句：山主，锅里有粥，馒头还得等上一会儿。
李朝阳在灶房门口的木凳上坐下，靠着木墙，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