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气流速明显变慢。
李朝阳脑中的画面也近尾声，玄妙规律深深刻了一遍，他依旧沉浸其中。
其周围的灵气如潮水退去，最后几波浪头后，彻底平息。
待到脑海中的画面歇去，他才将注意力放在丹田处。
丹田里那模糊的轮廓，在连续数日的灵气灌注之后，此刻有了明确的形状。
却不是化丹成婴，其丹田处悬着的，依旧是一颗圆润球体。
泛着金光。
球体表面有数不清的纹路在运转，静静悬在丹田中央。
怎么还是颗金丹？
他甚是疑惑，试着沉入心神去探查，想看看这球体到底是个什么物件，是元婴换了个模样，还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其心神刚触到球体表面，一阵金光便从内部涌了出来。
如水满而溢，如日升而明。
他还没来得及反应，金光便已淹没了心神。
随即，便什么也看不见了，连自己的丹田也瞧不见……
……
外面看来也是一样。
云顶山上空那团持续了数日的淡金灵光，忽然开始收缩，往中间聚拢。
持续了大约三息，便是金光乍现，之后又归于宁静，光芒彻底消失不见。
也不见李朝阳的身影。
围观的人中有不少下意识偏过了头，眨了一下眼，等他们再看回去时，什么便都瞧不见了。
远处山巅，金光刚散，武瑶的身影便已消失于原地。
青布衣袍在风里没留下残影，连灵气尾迹都没留下。
眨眼间，她已出现在李朝阳方才盘坐的位置，随后磅礴灵气从她体内涌出，四面铺开。
瞬息之间，笼罩了整个云顶山。
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
其灵气覆盖了山中每一寸，却一无所获。
没有灵气残留，没有气息余韵，没有血迹，没有衣料碎屑。
一个活生生的人，在金光散去的瞬间，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武瑶在半空停留，微微皱眉，将灵气再次探了出去。
这一回探得更远，覆盖范围越过云顶山方圆数里远。
还是没有。
周守元和许寒江几乎是同时到的。两人落在武瑶身后十来丈处，各自释放灵气探查了一遍。
周守元微微皱了眉头，灵气也往更远处探了一程。许寒江也加了一分力道，片刻后，两人对视了一眼，都摇了摇头。
许寒江先开口，语气带着疑惑：灵气没有外溢痕迹，空间也没有被撕裂的波动，不像遁走。
周守元点了点头：凭空消失了。
武瑶没有回头，立在半空中，青布衣袍在风里微动。过了片刻，她将探出的灵气尽数收回，收得很慢，像是在确认有无遗漏。
李元直带着苏临照落在了稍远一些的位置。老者目光在云顶山上空扫了一圈之后，眉头也皱了起来。
女子站在他旁边，红衣在风里翻卷，不住扭头四下查看，然后忍不住开了口。
那么大一个人呢？
没有人回答她。
苏临照在几人之间来回看了几遍，又往天上扫了一圈，嘴唇动了动，似还想再问一遍，但到底没有问出口。
武瑶在这时候转过身来，面对着周守元和许寒江，语气没有起伏：他方才还在。
周守元说。
没有灵气痕迹，没有空间波动。那便他没有走，但也不在这里……武瑶说着，目光盯着两个十境，你们怎么看？
周守元沉默了一会儿，斟酌了措辞：我在紫府仙宗的典籍中，读到过类似的记载，在突破大境界时，有时会被暂时吸纳进某处特定空间，待境界稳固后再送回原处。”
他边说边回忆道：“但那些记载所说的，吸纳时间极短，几乎是一瞬之间。他这般失去踪影如此久了……不知为何……
许寒江摇着头接了一句：此地干净得像是他从未出现过，比你说的更蹊跷。
武瑶又盯了他们一阵，才移开目光。
几人沉默了数个呼吸。苏临照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了一遍，又忍不住问了一句：那他还能回来吗？
这回有人答了。周守元看了她一眼，语气平淡：如果他是被天道临时纳走的，应该会回来，如果不是……
他没有把话说完。
……
李朝阳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金光散去之后，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空间里。
上下四方都是白色，似没有任何边界，如站在一团被掏空的云里。
脚下却也能踩到东西，但低头看时，什么也瞧不见，只有白色。
他转身看了一圈四周，四面都是一样。没有方向，没有参照物，连自己的影子也看不见。
阿青似早就现身，正站在他的旁边。
一身素白衣裳，衣摆垂着，纹丝不动。
其目光落在前方某处，神色认真。李朝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什么也没有。
阿青，这是哪？他问道。
阿青罕见地没有回答，只是盯着前方，眉间在慢慢收紧。
李朝阳等了两息，见她不答，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。
自己到底突破了没有。
他立马沉下心神，随即便愣住了。
丹田里空无一物，那颗金色球体不见了踪影。
“怎么回事……”他呢喃一句。
随后又试着运转功法，丹田没了灵气生发，经脉空空如也，没有灵气回应他的调动。
“这……”
一身修为，说没就没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没能发出声音来。他站在那里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。
良久，他有些呆滞地问道：阿青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
阿青终于回过头来，其脸上神色严肃，她张了张嘴，话已经到了嘴边，却猛地转过头去。
“嘤！”
一声剑鸣。
李朝阳的断剑，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她手中。
其侧了身，断剑正握于胸前，暗沉剑身此时泛起一层淡青光芒。
随即光芒凝成一线，其手臂一动，一剑刺出。
剑光瞬间飞出，去势急而无声。
长剑指向的位置是处空白，什么都没有。
当剑光到时，那里却多了一个人。
那人立马闪避，身形一晃，便退到了极远的地方，远到只剩一个模糊轮廓。
剑光追着他，他又退了一程。
待青色剑光缓缓消散，那人又才闪身回来。
站在离阿青和李朝阳约莫十来丈远的地方，月白衣裳，面容俊美得不像是真人。他站在那里，白衣几乎要融进四周，只有那张脸是清晰的。
李朝阳这才看清其样貌，是那余烬。
我来给个交代。男子说道。
阿青却似没听见，手中的剑收回胸前，又凝聚出剑光。
阿青。李朝阳忽地喊了一声。
女子缓缓按下剑身。
让他说。李朝阳略微低着头，咬着牙齿说道。
其声音克制，方才的震惊和茫然似已沉到了底。
他看着余烬，目光不躲不闪。
余烬也看着他，正要开口，其身边又多了一人。
那人出现的方式和余烬方才一样，像是从白色里直接走出来的一般。
方正面容，和余烬长得没有任何相似之处，但气质却完全相同。
冷淡、没有任何表情，既不看李朝阳也不看阿青，只是站在余烬旁边。
余烬瞥了他一眼，又转回目光，看着李朝阳，缓缓开口。
你体内的金丹，从一开始，便是用来孕育小天地的。余烬淡淡说道：不然，两三年的时间，怎可能修到元婴？你自己难道没有想过？
李朝阳没接话。
他想过，还想过很多回。但他都会把这想法压下，告诉自己机缘而已，是自然而然的事。
所以……他开口时，比自己预想的还平静些，“全都是你布的局？”
余烬却是摇了摇头：没人能看透你未来的路子……我只是做了些引导。
李朝阳沉默了片刻，脑中闪现不少画面。以妖兽喂剑，妖丹凝结成丹，送去上妖天下……原来都是为了此刻。
许久，他又才开口：为何要孕育这小天地？
为了一方完整的天地。余烬答道。
六洲难道不是？
你也清楚，它残缺太多。男子缓缓道：最多只能走到十境，往上便断了路。你作补道之功，其实也难，不如新辟一处。
李朝阳沉默下来，死盯着余烬，看了很久。
良久，他一字一句问道：你到底是谁？
余烬终于露出些初见时的那般笑容，你可以理解为一缕神魂。
说着，男子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位，又转回来：他也是……在早些时候，他们称呼我们为……神灵。
阿青却是冷哼一声：不过是天道走狗而已。
余烬没有反驳，也没有接话，只是继续看着李朝阳。
而李朝阳似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，嘴巴微张，眉头紧皱。
忽地，又一道身影显现。
先是一只脚踏入，然后是一个佝偻的瘦削身形，然后是一张苍老的脸。
李朝阳有些呆愣地看了过去，待看清样貌后，又是一愣。
竟是清溪镇的沈秀才。
其身穿青衫，站在两方人的远处。
手里还捏着一卷书，像是刚从书桌旁起身，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东西，便走到了这里。
他站定之后，先是瞥了一眼余烬，最后目光落到李朝阳身上，缓缓摇了摇头。
李朝阳一时间又未反应过来，张了张嘴，却是一声呢喃：沈老……难道也有参与？
他说得很轻，沈秀才却也听见了，叹了口气。
不关我的事。老秀才说得慢，我只是个看门的。
李朝阳眉头又紧皱，余烬替他解释道：他算是这方天地的护道人。
他更是疑惑了，看向阿青。
女子的目光落在沈秀才身上，瞧了一会儿，才转过头向他简单解释道：“照看外物不入，确保天地不乱。”
“如大师兄一般？”他下意识说道。
老秀才接了话，“比不了，我顶多算是个通风报信的。”
李朝阳听了，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站在那里，目光从余烬移到沈秀才身上，又移回余烬身上，又看向阿青。
短短时间，信息过于多了。
方才还有满腔愤怒与失落，辛辛苦苦修行，从凝气到元婴，结果修为说没就没了。
以为是指路人的，其实是最大的算计者。
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镇老秀才，又是这方天地的护道人……
“天地……”他垂着手，自言自语一般，“护道人……神灵……”
他呢喃许久，没有人催他，各自安静。
“哼……哼哼……”忽地，他笑出声来，“你这些个天大的人物，有心思围着我这一个普通人转……倒是让我受宠若惊了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水云身已然出现在其手中，银白剑身，未有什么光亮。
灵气虽无，但本命剑还能召唤自如。
其身旁的素衣女子，见他唤出了长剑，也再次抬手。
两柄长剑所指，皆是白衣的两人不为所动，依旧平淡地投来目光。
难怪藏得如此隐秘，原来是弄了这么大一件事。
一道声音突然响起，语气带着些调侃。
声音先到，人还没出现。
李朝阳抬起头来，四下瞥了几眼，只见一个身影从白色中显现。
恐怕又来了位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。
那人看着不过三十岁，面容白净，眉眼带笑。穿一件黑色旧袍，腰间没有挂剑。
是哪个倒霉蛋？他还未站定，便又说了一句。
待他瞧见阿青时，身形一顿，脸上笑意更明显了些，“阿青？”
女子看见他时，脸色也放松了几分，甚至把断剑都往下放了放。
随即女子开口道：是你家小师弟。
来人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，语气怀疑地问道：你莫不是跟我开玩笑？
阿青轻轻摇头。
那人脸色瞬间又变，从散漫到严肃，笑意退得干干净净。他立马闪身到了李朝阳面前，速度快到李朝阳毫无察觉，甚至灵气痕迹也未见。
男子站在他旁边，一只手搭上了其肩膀。一股灵气在他经脉里仔仔细细走了几圈。
是……哪位师兄？李朝阳不由也放下了长剑，偏着头问道。
来人脸上才重新浮起一点笑意：老三。
李朝阳也跟着扯了扯嘴角。他听过几次，别人在提起他的师兄师姐时，总会特意强调大的三位。
大师兄的剑他见过了，从天外而来，一剑斩了数位十境。
二师姐也见过了，长剑能守大恐怖。
想来这三师兄也如他们一般，不会差。
他这才放松了些，脸上露出笑容。
不过这笑容在旁人看来，惨淡了些。
阿青的余光瞧见了，不禁微微皱眉。
其三师兄亦是。
松开手后，男子伸出右手，掌心里凭空凝出一柄小剑，剑身只有手指长短，通体银白，边缘泛着一层薄光。
只听他沉声快速说道：小师弟遭人暗算，速来！
话音一落，那柄银白小剑一分为二，分别朝两个方向飞去，眨眼便消失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