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剛落，徐長青便攤開右手，掌心之中正躺著一枚小小印章。
隨即又將印章往前遞了遞，李朝陽看得一愣，伸手接過。
他拿在手心里掂了掂，正要開口，懷里的傳訊石先有了動靜。
靈氣波動在石面上流轉一圈，接著蘭青山的聲音便從里面傳了出來。
李朝陽！清都不見了！少年聲音急切，我在城樓上坐得好好的，閉了一眼的工夫，整座城就沒了！住在外城那些人，全從地上掀起來摔了個結實，這會兒正在那兒罵街呢！
李朝陽抬頭瞧了自家師父一眼，後者微微搖了搖頭。
他心領神會，把傳訊石湊到嘴邊，引來靈氣說道︰清都在我這兒。
你用了什麼手段，如何拿回去的？蘭青山的聲音緩了些，外城還住著好上百號人呢，你讓他們住哪兒？
你先別急。他緩緩說道︰我正好有幾件事與你說。
那頭安靜了片刻，等他繼續。
棄劍山的事，往後你和紅衣一起拿主意。他開始做著叮囑，我接下來有段日子不會回去。山上那些人你看著，該放手讓陸昭他們自己做的就放手，劉柱管田地，陳三管丹藥……
他思量片刻，又開口︰清都挪走以後，通道那邊不能空著。你去找元機和陳玄度他們商量商量，在通道口修座鎮子。銀子盡量讓天闕洲那幾家大宗門出，他們的人守在通道口，修座鎮子對他們也有好處……
至于鎮子修成什麼樣，你們瞧著合適即可。
他說完，等了幾息。傳訊石那邊先是一陣安靜，然後傳來一個其他聲音，是紅衣接過了話頭。
鎮子的事我記下了。其聲音不急不慢，師父，你何時回來？
李朝陽听著那一聲，嘴角動了動，又瞄了眼自家師父，見其沒甚反應，又才回了話，說不準，反正有事你們商量著辦。
紅衣那邊輕輕了一聲，便沒再追問。
蘭青山的聲音又響起，比方才正經了一些，但也有股陰陽怪氣的勁兒︰你這些話說得……跟交代後事似的。我可跟你說，你棄劍山這點家底我可不替你看著啊，你走了我一不高興就全卷了跑路，你連口鍋都找不到。
“呸！”他啐了一口，交代個屁的後事。我師父安排我去歷練，短時間內回不來。
徐長青？少年的聲音高了半截，似不太相信，你見著你師父了？
沒有，傳的訊。
那邊沉默了一會兒，才又傳來聲音。
行，知曉了。你自己……算了……你這種人命硬，死不了。
隨即傳訊石的光亮暗了下去，他把石頭收回懷里，又摸出另一塊。
也不作腹稿，直接將靈氣引來灌進，“風月山，回話。”
自從離開了上妖天下， 便沒傳訊過，那滄浪是否去了風月山都還不好說。
大約三四個呼吸的工夫，那頭才有了回應，只一個極短的音節。
滄浪，是我李朝陽。
知道……你還未離開南域？
早走了……李朝陽沒有多解釋，直接問︰風月山近況如何？
滄浪沉默了片刻，“太平。”
他也不多廢話，做了些安排︰我短時間不會回風月山了。那邊若是平穩，便照常運轉，怎麼順當怎麼來。若遇到過不去的坎，不要硬撐。人還在，山頭總能再立。風月山的人是，你也是。若是站不住了，就往六洲走，到了棄劍山報我的姓名，那邊有人接應。
說完後，他等了兩息，傳訊石那頭傳來滄浪的聲音，依舊有些清冷︰記下了。
隨後，滄浪還是問了一句︰你要去何處？
換個地方待一陣。李朝陽說。
那邊沒再追問，只說了一聲，靈氣便散了去。
傳訊石暗下，李朝陽再次把石頭收好，揣進衣襟里，笑看著自家師父，“師父，還有這書院……我留封書信即可……”
中年男子微微點頭，沒有過多言語。
他便鋪了一張新紙，將硯台里剩下的墨研了研，提筆蘸了墨。
筆尖懸在紙面上方，思量一番後，才落筆。
字還是歪歪扭扭，筆畫不穩。
甦姑娘，書院之事往後你多照看。”
“他們若想學什麼，你樂意教就教些，不樂意就讓他們自己摸索。山下書院照常運轉即可……”
“京城既然應了供給，你便讓江燕回盯著些，別讓他們斷了糧米。”
“你若哪天不想管了，不管了便是，山上散修願意留就留，願意走就走……我要出趟遠門，短時間回不來……你們多保重。
他寫完最後一個字，筆擱在硯台，吹了吹紙面。
墨跡還濕著，他就端著紙頁晾了一會兒，趁機從頭到尾看了一遍，確認沒有漏掉什麼，才壓在鎮紙下。
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疊手稿，想了想，把它們也攏了攏，壓在一起，和那封信並排放著。
隨即直起身來，轉向徐長青︰師父，可以了。
徐長青再次點頭，輕飄飄起了身，閉眼。
李朝陽依言閉上了眼楮，隨即感覺到一只手搭在了肩上，一瞬間，腳下觸感便消失。
倒是沒有風聲，甚至感覺不到自己在動。
他按不住好奇，偷偷把左眼睜開了一條縫。
滿眼都是黑，純粹的黑。
抬起手在面前晃了晃，也看不見。
但又有一陣頭昏眼花之感，便趕緊閉了眼。
又過了片刻，腳下便觸及到了東西。
他重新睜開眼。
腳下是青灰石板，有著裂紋。
他抬起頭，四下看了一圈。
此處是在山腰，幾棵老樹環繞，樹冠撐開，枝繁葉茂，
靠山一面有一座建築，或者說，是建築留下的殘骸。
石牆倒了有大半，爬了藤蔓，屋頂塌了幾大塊，露出些斷裂房梁，碎瓦散了一地，生了許多青苔……
此地與六洲那些個荒山頭，並無什麼不同。
他瞄了眼自家師父，這就算到了？
徐長青點了點頭。
他又看向塌了大半的建築，扯了扯嘴角︰師父，又是個破山頭……
他師父沒接這個話，“此地是我一舊識的居所，你此後可在此落腳。”
“好吧，有個落腳的地兒，挺好……”李朝陽還想問問，師父這舊識是什麼來路，一道身影便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幾步開外。
定楮看去，是個老者，灰布長袍，頭發花白，臉繃得緊，嘴角往下撇著，帶著顯而易見的怨氣。
老者站定之後，目光先落在徐長青身上，那股怨氣便更濃了幾分。我閉關正到了關鍵處，就剩最後幾步了，你就不能等幾日？壞了老夫道行，你賠得起麼？
徐長青卻是沒搭理他，側了側身，朝李朝陽頷首，“此子乃是我弟子，往後在此落腳。”
李朝陽有些心虛，師父，咱們這樣不理會人家，真的合適麼？
老者的目光順著移來，落到他身上。
上上下下看了兩遍，怨氣不知何時消了，打趣道︰喲，終于舍得送弟子過來了？
徐長青還是沒有接他的話，只說了一句︰他叫李朝陽。
老者也似不在意，往前走了兩步，在他面前站定，把他又細看了一遍。
片刻後他收回目光，點了一點頭，算是打過了招呼。
李朝陽回過神，立馬拱手行禮，腰彎得規矩，雙手舉到額前︰晚輩李朝陽，見過前輩，不知前輩如何稱呼？
老者擺了擺手，姓柳。
柳前輩。李朝陽直起身來，又拱了一下手。
老者偏過頭，看向徐長青，你這弟子，怎麼半點修為沒有？筋脈倒是通暢……
徐長青依舊沒有接他的話，自顧自對著李朝陽說道︰“雖不算同門，稱他一聲師叔也可。”
“見過師叔。”他也靈活，當即改口喊了一聲。
老者這才露出了點笑容，還伸手扶了一把，“見外了，見外了……”
四周的風忽地靜了，樹葉未再擺動，鳥鳴也消失了去。
李朝陽感覺到一種異樣的死寂，似方圓幾里的一切都在等著自家師父開口。
為師不便久留。徐長青緩緩道︰此方天地甚大，你多去看看。
你且記住，你的大道之爭，是在天地。
說完，其身影便消失不見。
李朝陽還站在原地，保持著方才听講的姿態。
風重新動了起來，藤蔓葉子響了一陣，遠處不知道什麼鳥叫了兩聲。
他偏過頭，看向那個自稱姓柳的老者。
老者不知何時已退後了幾步，雙手攏進袖子里。其表情已經不見了方才那股怨氣，此時也正正盯著他。
兩人大眼瞪小眼，風在中間打了個轉。
李朝陽清了清喉嚨，先開了口︰柳師叔，這地方……
正殿後面有兩間偏房，收拾一下還能住人。老者打斷了他，塌的那半邊別去，上面的梁不結實，萬一下雨可能還會再垮。水井能用，井水是活的，就是有些年頭沒人打了，你頭一回打上來的水潑了別喝，第二桶才行。
說著，老者從袖子里摸出一樣東西，隨手丟了過來。
他伸手接住，是一塊木牌，巴掌大小，木色深褐。牌面上刻著一個字，筆畫粗硬，入木很深，已看不清寫了什麼了。
老夫正到了關鍵時刻，還要閉關些時日，你自己看著活，實在踫見了要命的事兒，再將此塊木牌打碎。
他把木牌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，光滑的，沒有刻字。
多謝師叔。
老者應了這聲謝，目光還落在他身上，沉默了片刻，又開了口，你師父走之前說的那幾句話，你都記住了？
記住了。
你得先學會在這里走路。老者緩緩道，你腳下踩著的，不是六洲了。
他默默點頭，心中也多了一分沉重。
這算是從頭開始了，修為、修行、生活，都是從頭再來。
山上找著什麼，能用便用，別跟老夫客氣。老者最後說道。
他笑了笑，“師叔放心，這事兒我在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者也微微一笑，說完便走了。步子不快，兩三步跨出去時，身形便不見了。
此間只剩下李朝陽一個人。
他站在原地，抬眼四下又都看了一遍。
“感覺又干回了老本行，是怎麼一回事……”
他嘀咕一聲，先去看了正殿後的兩間偏房。
大殿與偏房勉強圍成一方院子，圍牆垮塌大半。
偏房不算小，木門，半朽，推一下吱呀作響。
靠窗一張矮榻，榻上鋪的草席早爛徹底，手指一踫就碎成塵土。
瞧見了繩子木桶，便退了出來，來到水井邊。
井台由青石所砌，縫里生著苔。
探頭往下一看，黑洞洞的。
提桶下去，晃晃悠悠打了上來。水清亮，就是帶著一股木料陳味。
他依言把頭一桶潑了，又打第二桶，湊近聞了聞，那股陳味淡了許多。
便又打了幾桶潑灑開，待水桶洗淨後，才洗了個手。
水涼得扎人，卻是帶著些靈氣，不似死水。
之後，便是一番掃灑。
先從兩間偏房開始，所有物件都搬了出來，砍來幾捆樹葉當作掃帚，徹底清掃一遍，又將能用的家具沖洗，晾干之後才搬進屋去。
其余地方他不慌著打整，他如今體內存不住靈氣，這一番活計下來，已是餓了。
此地怕是不像棄劍山一般，能撿到些丹藥，只得去山中轉轉，看能都打點野味果腹。
此時陽光已偏了西，有些飛鳥起落在林間。
剛離了大殿，便瞧見些野兔，便舍了那些個鳥兒，御劍刺兔。
也不貪多，打了兩只便轉身回了。
一番剝皮水洗，生火烘烤之後，已是天黑。
四下寂靜，星空倒也璀璨，只是吃慣了鹽味，一時這淡肉還得適應適應。
“不行，明兒個先得解決吃飯的問題……”
兔子剩了一只半，就掛在屋檐下晾著，之後便回了屋，把門掩上，和衣躺下。
斷劍靠在床頭，印章貼胸戴著。
窗外天光一點點暗了去，風穿過塌了半邊的正殿，不時嗚咽。
李朝陽睜著眼，听著這陌生又有些許熟悉的聲響，腦子漸漸空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