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一觉睡得死，次日清晨，天光大亮时才醒来。
睁着眼在榻上躺了一会儿，听着屋顶有风吹过，瓦片松动，偶尔磕碰。
外头有鸟鸣，一声长一声短。
他坐起身来，手背蹭了嘴角，昨夜的兔肉还留着焦糊余味。
推开门，阳光一下涌进，晃得他眯了眯眼。
院子里还是一片狼藉，几棵老树撑着冠盖，枝叶间漏下些细碎光影，倒也斑斑驳驳。
他走到井边，打了水洗脸。
水凉得刺骨，整个人清醒不少。他瞧了会儿水面上自己的倒影。
头发乱蓬，颧骨比往日突了一些，眼窝也有些深，倒是瘦了不少。
要是饿死在这儿，那就好玩了……他自言自语一句。
昨日剩下的野兔还挂在屋檐，没被什么野物偷走。他走过去伸手按了按，肉已发干。
还能吃上两顿，但这东西会越吃越瘦，不是长久之计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，日头刚升起来不久，山间雾气还没散尽，白茫茫一片。
出了院子后，沿着隐的小径往山坡高处走去。
这座山头比他预想的要大，主峰不算太高，但山势连绵，向四周延伸出好几道山脊。
走了一段，遇到一处视野开阔的断崖，便眺目瞧去。
眼前的景色倒是与六洲无异，漫山遍野的绿色层次分明，直到更远处融入天际的淡青，一重一重铺展开去。
山势起伏，高低错落没有规律。也有河流溪水，在晨光里泛着细碎光亮。
好大一片地方……他轻声感叹一句。
尽管他见惯山林荒野，这一大片的绿意，还是让他开了开眼。
荒山野岭，恐怕先不急着找吃的，先得能踏风御剑才好来往……
也不作犹豫，收回目光后，便在断崖边盘坐下。
此处开阔，无遮无拦，正是感知灵气的好地方。
昨日刺杀野兔时，倒也引导了些灵气，只是当时饿得发慌，只是粗浅引动了些。
此时他慢慢闭上眼睛，调整了呼吸。
气息从鼻腔吸入，沉入胸腔，再往下落到丹田。
丹田里空荡荡，才让他恍然，改了习惯性的功法运转再试。
这次没有急着去运转功法，而是先把心神散出，感知周围。
这一细微的改变，也要花些时间，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风过，鸟鸣，日光铺面……这些都是五感，不是灵气。
他把心神往下沉，沉到比五感更深的感知。坐了大约一盏茶工夫，才见了效。
此刻，其四周猛地亮起，星星点点。
天地灵气，此刻在他看来，犹如漫天星斗，充斥着目之所及所有地方。
此地灵气过于充裕了，从没打过如此富裕的仗，可惜留不住……
他感慨一句，随即运转《凝气基础》中的引气功法。
星星点点的灵气，随着他的心神化为一缕细线，直接往体内钻来。
灵气沿着经脉缓缓走了一圈，经过丹田时，在那片空荡荡的所在悬了一瞬，随后便散开。
这一圈走下来，他大致确认了两件事。
一是此处天地与六洲同源，基础灵气运转的规律没有差别。他能感知、能引导，也能像从前一样将它们纳入体内。
二是他如今能调动的灵气，大约只相当于三境炼气境的水准。
在见着灵气于丹田散开的模样，他心思一转，睁开眼来，一手撑着下巴，思量起来。
之前的路子，轻易走不通了，丹田虽看着无损，却也难以再凝聚成丹。
各处气府也都如丹田一般，虽有印记，但不再有储存灵气之效。
如今自身像一条通畅路径，而非容器，引导灵气无碍，不如就先用而不存。
确认修行路径之后，他便彻底收了功。
起了身，拔剑出鞘，随手便是一剑。
剑气从断剑顶端射出，半尺长便散了。
炼气境……他低头看了一眼长剑，也还好，至少剑气剑意还在，那便先拿炼气境当个起点。
肚子在这时叫了一声，又是饿了。
没了金丹时刻运转，便失了辟谷之效。
看来还得寻个法子解决肉身的问题。他想道。
日头已经爬到半空，已有热辣之感，山间的雾早已散尽。
还是得去找吃的。
他瞧了眼断崖，试着引来灵气灌注到脚下。
顺着风，他便一步踏出，风忽然散了，他直直下坠。
“卧槽……”
他急忙全力运转功法，引来更多灵气。其四周亮了一瞬，才堪堪稳住身形。
看来灵气用量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试了几回向前移动，都得引动大量灵气。他也不恼，寻着最小用量，顺风向前。
待能稳步向前，降下些高度后，他才试着加快速度。
身体往前飘了一截，身后拖出一道细小尾迹。
还行。他自我评价道，多练练。
李朝阳这随和性子，不少是在独自生活中造就，也在一次次独自摸索中得来。
若是什么事都在几次试验中，没有结果便气急败坏，或是彻底放弃，那便什么也做不成。
他也就是在那一次次微小的挫折中，慢慢磨出了随和性子，像是与自己商量。这次做不成，便试一次，此路实在不通，便换种方法。
若是试出来了，便是一遭造化。
就如此时，他甚至还有些欣喜，仿佛又找到些当初第一次踏风而行时的快意。
有风铺面，身下绿意倒行，长空清朗，我亦自在。
其速度和从前乘风境时比，差了一截。但也不比多数乘风境慢太多，胜在他对灵气操控的熟练，也能一气呵成。
日头偏了西时，他已经飞行数十里。
其目光一直落在前方，扫视着树冠间的缝隙。那里有河流，山谷，却是没有人烟的痕迹。
又飞了十几里，他终于见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在一条溪流拐弯后，有一片平整盆地。
隐约能见几道田垄，颜色与周围野地不同，更规整。
田垄之间有几间灰扑屋顶，在树影里若隐若现。
终于见着些人烟了。
再飞近些，没了山林遮挡，才现出一座完整村落。
村子还不算小，大大小小有五六十户。土墙灰瓦，田土环绕，溪流穿行，其中阡陌交通，还有些绿意点缀，还真是副世外桃源的景象。
他心下一喜，散了风势，降在一片树丛之后。
透过枝叶缝隙往外看，能看清些屋舍的模样。
不时能看见有人在田垄间弯腰忙碌。已有些炊烟从几户人家屋顶升起，风一吹就散成淡白薄雾。
他沿着一条土路往村口走去，走了几步，又停下，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衣袍沾了草屑和泥灰，头发也被风吹得乱糟糟的，看着不像什么仙长，倒像个迷路的行脚汉。
随手整了整衣襟，拍了草屑泥灰，才又迈步。
刚走到村口第一户人家的院墙外，一个蹲在门槛上的老妇人最先看见了他。那老妇人手中一顿，盯着他仔细看了两眼，然后猛地站起身来，转身就往院子外跑去。
边跑边喊：来人了！外头来人了！
李朝阳也是一愣，还没来得及开口，那老妇人已经跑出去几丈远。
紧接着，此起彼伏的喊声从各处响起，一个传一个，从村头传到村尾。
不到半盏茶的工夫，他便被团团围住了。
各个方向快步走来的村民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，有的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锄头，还有几个半大孩子从人缝里挤进来，仰着头瞧他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一百多号人，高处低处都瞧着他，目光在他脸上、身上、腰间剑上来回移动，有些哄闹。
李朝阳站在原地，倒是没在这些人脸上看到敌意，只有些意外、好奇。
他也不露怯，拱了拱手，大声道：各位叔叔婶婶，大哥大姐好，在下李朝阳，在北边山中修行，缺盐少粮，想用活计换些米面油盐。
人群安静了一会儿，又偏过头交头接耳，随即一穿灰布短褂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，六十来岁的模样，精瘦，背微驼，但精神头不错，一双眼睛亮堂堂的。
他走到离李朝阳丈许远的地方停住，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，然后才随意拱了拱手。
老朽姓周，是这云来村的村长。
周老丈。李朝阳又拱手。
老村长摆了摆手，不用如此客气……道长说在北边山中修行？北边是什么山？
无名山。李朝阳说，山上有一处旧殿，我在那里落脚。
北边有旧殿？老者皱了皱眉，偏过头跟旁边一个年纪相仿的老者低语了几句。那老者也摇了摇头，像是没听说过。
周老丈转回头来，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：道长既然是修行中人，倒是正好……村里有件难事，想请道长帮忙。
老丈请说。
山里有只山精，时常到村里糟蹋家禽牲畜。鸡鸭牛羊，但凡能吃的，都糟蹋了不少。
山精是何模样？
黑乎乎的一团，跑起来快得很。都是远远见过几回，说像是狼，但头上长着角。
老丈可见过它伤人？
倒是未伤人过。老丈摇头，这畜生精得很，从来不往人多的地方去。只在夜里来，偷了东西就走，连狗都不惊动。
倒是谨慎。李朝阳琢磨了一番，又问：老丈既然说它是山精，那它可是会一些异术？
老者说这话时，旁边几个村民也连声附和。
一个挎着菜篮的中年妇人站出来一步，抢着说道：它会飞！有一回我半夜起来，亲眼见那东西从树顶上飞过，黑乎乎的一片，比狗还大些。
可它有角。旁边一个老汉纠正她。
有角就不能飞了？那妇人回了一句。
周老丈摆了摆手，让几人安静下来，又看向李朝阳：道长若是有办法除了这山精，米面油盐都不成问题。村里虽穷苦了些，还是能攒些粮米的。
他没有立刻答应，又问了一便：村里可有人伤在那东西手里？
伤倒是没伤过人。就是糟蹋了不少东西，月余下来，全村大大小小加起来也损失了上百只鸡鸭了。
李朝阳点头应下，我替你们去看看。
他话音刚落，肚子便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。
那周老丈愣了愣，随即笑了起来，往旁边让了让，做了个请的手势：道长还未吃饭吧？先到老朽家里将就一顿，歇歇脚。山精的事不急，不急。
那就叨扰了。他没作任何推辞。
老者在前面引路，穿过人群时，围着的村民让出一条路来，目光还追着李朝阳的背影。几个半大孩子跟在他身后，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，低着头嘀嘀咕咕。
周老丈的家在村子正中央，一座土墙青瓦的院子，收拾得干净利落。
院墙矮，能看到里头种着一棵柿子树，叶子密密匝匝，枝头挂着青绿小果，还没熟。
进了院子，一老妇人从灶房探出头来，见着李朝阳先是一愣，随即又缩了回去。
“老婆子赶紧做些饭菜，难得来位客人。”
灶房里也没应声，只是传来些锅碗响动。
周老丈招呼他在院子里坐下，又端了一碗粗茶放在他面前。茶水颜色淡黄，飘着几片碎茶叶，香气倒是不差。
道长是刚来的？北边老朽年轻时也去过，未曾见过你。老者似对其山上人的身份没甚惧怕，语气随意。
周老丈点了点头，自己起了话头：云来村这地方，偏僻得很。外头的人进不来，我们也不想去。
村子是怎么来的？李朝阳随口问道。
听老辈人说，好几百年前逃难来的，慢慢垦荒、盖屋、养牲口，一代一代传下来，就成了现在的云来村。
他说着，自己笑了笑：几百年了，也没人出去过，外头也没人进来过，今日才来了你这么一位稀客。
这里倒是个风水宝地。
老者点头，收成也好，比老辈人说的那些外头的地好得多。同样的种子，种下去能多结两三成的粮食。
李朝阳点了点头，又与老者闲聊一阵，等着饭菜。
老夫人手脚不甚麻利，一两柱香后，才慢慢端来碗热汤，浮着几片肉与菜叶，还有着一碟干饼，饼子烤得焦黄。
他道了声谢，也不客气，端起来便吃。
老者两人在一旁看着他吃，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，后来笑了笑，帮着添了好几回。
一番狼吞虎咽之后，李朝阳才放下碗，长吐出一口气。
接着便又问了些山精细节。
那山精一般何时来？
夜里，天黑之后才来，天亮之前便走了。
那白天呢？白天它在哪里？
不知。周老丈摇头，白天从未见过。
李朝阳想了想，站起身来，把断剑重新挂回腰间，天也快黑了，我先去附近转一圈，认认方向，夜里好动手。
老者也站起身来，走到院门口，指了指村子东边：山精每次都是从东边那一片林子里出来，见着有人才会饶一绕。
他顺着所指方向看去，是一片密杂树林，一两里宽，再往东就是更高的山。
我过去看看。他说。
老者却有些迟疑，道长若是敌不过，千万别逞强。
无碍。李朝阳笑了笑，还是有些道行在身。
这回他就在院门口便踏风而起，故意露些手段，万一真敌不过那山精，回了村子也不至于被当中笑话。
其身形升空时，响起一片惊呼。
他微微一笑，直接往东边而去。
林子还能看得清些细节，停在半空扫视一圈后，他又往更东边缓慢飞了一段。
待到夜幕落下后，还真见着一个黑影从林间掠过，速度不满，在树影间一闪而过。
李朝阳跟了上去，那黑影却是停了下来，他便落在其前方等着。
只是等了半炷香还未见其身影，他便悄无声息地绕了半圈，从侧面抄了过去。
绕到离那黑影大约十几丈远时，终于看到了大致模样。
确实像狼，身形比一般野狼小些，浑身黑毛，油光水滑。头上长着两只短角，角尖微微弯曲，像是未长成的羊角。
它正蹲坐在树根下，面前摆着一只死兔子，低着头，专心啃咬着。嘴巴一动一动，耳朵也跟着一颤一颤。
观其还有些灵气运转的痕迹，有着三四境的修为。
李朝阳正准备拔剑出鞘，那黑狼却猛地抬头，耳朵一下竖了起来。
它转过头来，嘴里还叼着半只兔子，一双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他的方向。
四目相对。
安静了两息。
黑狼把嘴里的兔子往地上一丢，转身便跑。
他早有准备，踏风而起，瞬间落在其前方挡住了去路。
黑狼被他挡了路，脚步一错，往旁边跳开。
他跟着也往旁边移动了一步，重新挡住。
黑狼又跳开，他又挪步。
几番下来，黑狼终于停下。它蹲在地上，仰着头瞪着他，嘴里发出呜咽声，随即竟口吐人言。
你这人好不识趣！我不伤你，你却三番五次拦路！
声音脆生生的，像个小姑娘。语气气恼，尾巴在身后甩了两下，又绷直了。
李朝阳拿着剑的手一顿，“还会说话？”
黑狼见他没动，又往前挪了半步，我就吃个兔子，你拦我做甚？又没吃你家的。
你是东边那片山林来的？李朝阳收了一点剑势，但没把剑放下。
是啊。黑狼说，我住东边山上，修行好多年了。
修行？
黑狼点头，角尖在树影里晃了晃，会飞，会说话，不是寻常兽类。你半点修为没有，打不过我的……
说着它又有些疑惑，“不对，你没有修为，如何能跟上我的？”
上一句刚说完，下一句接着便出口：“大意了……”
李朝阳却时没去理会它的自言自语，你为何要去糟蹋家禽牲畜？
黑狼偏了偏头，糟蹋？
偷鸡。
黑狼眨了眨眼睛，偷鸡？
你偷吃了人家的鸡。
黑狼沉默片刻，像是才反应过来。哦……它们傻的很，又跑不快，我就……
就馋了？
黑狼低下头，用前爪刨了刨地面，没有说话。
李朝阳眼睛一转，将断剑归鞘，你修行多久了？
这般自开灵智，又心智单纯的山野精怪，他交流的经验不少。
主要是这黑狼从未有伤人的意思，又有三四境的修为，轻易动手能不能占到便宜，还两说，不如先忽悠忽悠。
不知。黑狼抬起头，耳朵转了转，记不清了，很久以前我还不怎么会说话，后来慢慢就会了。会飞也是后来会的，自己慢慢摸索出来的。
你一个人……一只狼住东边山上？
黑狼点头，方圆几十里就我一个，偶尔有别的妖兽路过，但它们不会说话，我也不太爱跟它们玩，便都是吃了。
村子里的人托我来找你。
黑狼往后缩了缩，找我做甚？
你偷了他们的鸡，要你偿命。
黑狼耳朵耷拉下来，尾巴也垂了下去，我又不是故意的……
不是故意的才怪。李朝阳吓唬道，你不能再去了，恐有性命之忧。
黑狼沉默了一会儿，用爪子拨弄着地上的落叶，那我以后不去了。
真的？
黑狼抬起头，不去了，兔子野猪还是有的，只是追起来累得慌。
他蹲了下去，平视着黑狼：你在东边山上修行，灵气如何？
黑狼想了想：还行，就是有些闷。
我住的北边那座山，灵气比你那儿更好。他说，你要不要搬过去？那边地方大，妖兽也不少，你要是愿意，就在那边修行，我可以偶尔指点你几句，日后灵草灵果也比我一个人找来得快……
黑狼歪着头看他，目光有几分犹豫：北边……我有点怕。
怕什么？
黑狼的耳朵动了动：那边有一股……一股很厉害的气息，不敢靠近。
“妖兽精怪？”
“不像……”
李朝阳很快就明白过来，应该是那柳师叔在闭关时外溢的气息，对一只修为才到三四境的小狼来说，确实是催山倒海般的存在了。
那是自家人，在那边闭关修行，不会伤你的。
真的？
真的，他要伤你，隔着几十里你就躺下了。
黑狼想了想，似乎觉得有道理，尾巴轻轻摇摆。
那我过去……看看？
李朝阳站起身来，不过在这之前，你得帮我一个忙。
什么忙？
跟我回一趟村子里。他偏头一想，又说道：你装死，我扛着你回去，告诉村里人山精已经除了，他们便会给些米面油盐，比只吃野兔有滋味多了。
黑狼瞪着眼睛瞧他，“多有滋味？”
隔五里地，闻着便想吃。
“那好！”
别乱动。
黑狼说着，身子一歪，四条腿一伸，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了。舌头还从嘴角耷拉出来一小截，眼睛半睁半闭，看着活像一条冻僵的黑狗。
李朝阳忍着笑意，弯腰把它从地上捞起。入手比想象中沉，皮毛厚实，体温温热，趴在他臂弯里一动不动。
随即便抱着踏风而起，沿着来路往回飞去。
黑狼在他臂弯里真没了动作，连呼吸都屏得极浅，装得活灵活现。
飞过那片杂木林时，黑狼的声音从他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：那个……你叫什么名字？
李朝阳。
我叫……黑狼想了想，哦……我没有名字。
那我给你取一个，你一身漆黑，就叫乌角吧，听着顺口。
黑狼沉低声重复了一遍，然后轻轻了一声。
飞出林缘时，村子还聚着不少人，大约是都在等着这个难得的外人。
周老丈站在最前面，身后是那群村民，都仰着头朝东边张望。
李朝阳放慢速度，从半空缓缓落下，稳稳踩在空地。
随即将臂弯里的黑狼往地上一放，黑狼四条腿一软，脑袋往旁边一歪，舌头还伸着，一动不动。
山精已除。李朝阳说得简短。
人群安静了片刻，然后爆出一阵参差不齐的欢呼。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蹲下身来，小心地凑近了看，有人伸手想戳一下黑狼的肚子，被李朝阳拦住了。
这山精有些异术在身，保不齐有毒……他随口说了一句，无根无据。
那几个汉子还是讪讪缩回手，退到旁边。
周老丈走上前来，低头瞧了黑狼一眼，又抬起头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。
多谢道长。
举手之劳。李朝阳说，米面油盐……
已经备好。周老丈侧身，指了指身后地上堆着的几只布袋，不多，但够道长吃一阵。
李朝阳听得一愣，随即明白过来，这些人还是良善，成与不成都准备给他些吃食。
他忍住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，弯腰拎起一只布袋，掂了掂，约有二三十斤。又看了另外几袋，糙米、黄白面、盐块，还有一小罐油。他点了点头，把布袋一个个扛到肩上，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的黑狼。
这山精的尸体，打算如何处置？
周老丈摆了摆手，抬出去埋了吧。
来便交与我罢，这山精一身都是灵气，埋了可惜，我带回去剥皮取骨，还有些用处。
老者也没有多问，点头应了。
他又弯腰，将黑狼从地上捞起，连同几只布袋一起扛在肩上。
还好以往练就些体力，不然还真走不动。
不作停留，他踏风而起，晃晃悠悠升到半空，又朝北飞去。
进入山林之后，那黑狼终于绷不住了，低声问了一句：他们信了？
信了。
那我以后真不能再去偷鸡了？
不能。
黑狼有些遗憾，小声说道：其实那些个鸡……确实挺好吃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