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青站在原地，听得一愣，一时没接上话。
李朝阳已把荷包收进怀里，抬眼瞧了瞧对方。
方才只是有些恶趣味，见两人十分在意这般被撞见，便收了心思，准备离去。
不过这男子还是上道，不如就与他打听。
柳青见李朝阳收了银子，脸上那点窘迫已经散了大半，转身欲走。
柳公子。换做李朝阳喊住了他，我确是外乡来的，这一带的情况不太熟。你方才说有事可以问你，我倒真想打听几件事。
柳青转回身，点了点头：兄台请说。
李朝阳往湖边走了两步，面朝湖水，柳青跟了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隔了几步远的那女子还在廊下站着，目光往这边飘，未曾走近。
这清水湖附近，可有什么山上宗门？他问得直白。
柳青露出些狐疑眼神，又想了想，兄台打听的是仙家宗门？恐怕得靠运气才行。
“怎么说？”
“仙家宗门我等凡夫俗子难以接触，小生劝兄台也放下这般想法，求仙问道到底要仙家引路。”
听对方如此言语，李朝阳心里有了数，又追问了一句：那你可知大致在哪个方向？
柳青摇了摇头，这些山上仙家的事，我们哪里清楚。平日也见不着他们的人影，偶尔有仙长路过，都是天上飞过去的，看不清长什么样。山门在哪，少有人见过。
他点了点头，没再继续追问。
柳青见他没说话，又主动补了一句：不过湖南岸有一座水神庙，倒是灵验得很。镇上有的人家有难事，会去庙里上香求签，听说挺管用的。兄台若是真想打听，不如去庙里看看。
水神庙？他偏过头，顺着柳青的目光瞧了一眼。
暮色已然铺开，湖岸轮廓模糊，只能看见一片灰绿树影。
顺着湖堤往南走到底，有座石桥，过了桥再走里把路便到了。柳青指着方向，庙祝是个女子，姓什么没人知道，镇上人都叫她水娘，脾气好，见人三分笑。
李朝阳收回目光，朝柳青拱了拱手：多谢。
柳青也回了一礼，又压低声音道：兄台，方才的事……
他笑了一声，连连摆手：放心，出了这连廊，我就忘了。
柳青再次拱手，这才转身往廊下走去。
“若是他日遇见实在解决不了的事儿，可提我姓名……”他朝其背影说道。
男子回头，皱眉听着。
“吾名，李朝阳。”
柳青似在回想这个名字，却无甚结果，微微一笑没当回事儿。
那女子见其走回，低声说了一句什么，柳青也小声回了一句，两人并肩沿着来路往镇子方向去了。
他等两人走远后，才踏风而起，贴着湖面往南边飞去。
夜色来得快，刚过湖面时，水面上映着最后一抹暗红天光，等到了地方，天已彻底黑了下来。
一座小庙立在湖岸坡地，青砖灰瓦，院墙不高，墙头爬着几丛藤蔓，隐约能见院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。
庙门已经关了。他落在庙门前，看了两眼，抬手敲门。
门内传来脚步声，不紧不慢，走到门后停了停，才开了门。
门里站着个女子，不到三十的样子，穿一件青灰粗布衣裳，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，面容清秀，眉心一点水纹。
这庙祝有着灵气痕迹，分明就是此地水神。李朝阳心下了然。
女子先是打量了他一眼，才露出和气笑容。
小庙不留宿。其语气温和，但拒绝得很干脆。
李朝阳也带着笑意，拱手行了一礼：果然是个人美心善的……我不是来借宿的。
他抬手指了指庙门上方的匾额，路过宝地，上柱香，不知方不方便？
这般言语，让女子微微皱眉，目光在他身上又打量了一圈。最后还是往旁边侧了侧身。
进来吧。她说，香在供桌上，自己取。
李朝阳跨过门槛，走进了院子。
院内青砖铺地，缝里生着薄薄一层青苔。正对着院门是庙堂，门敞着，供桌上点着两盏油灯，灯光昏黄，影影绰绰。
进了庙堂，从供桌上取了三炷细香，就着油灯点燃。
细香顶端亮起一点红，青烟细细地升去，又在低矮屋顶下散开。
退后两步，朝金身拜了拜，最后将香插进香炉，
金身瞧着不算精细，但眉眼还是清晰，与女子有几分相似，一手持柳枝，一手托玉，瓶口垂下一缕红绳，绳上系着一枚铜钱。
李朝阳端详了两眼，转过身来。
那女子站在庙堂门槛外，正看着他。
他又朝女子行了一礼。
方才多有冒昧。他说，在下李朝阳，从北边山中出来不久，对此地情形不太熟悉。方才在镇上听说有座水神庙，便想着来请教几件事。
女子双手交叠在身前，一时没开口。
李朝阳想了想，又主动补了一句，我体质特殊，旁人瞧不出修为。
说着，抬起右手，食指微屈，引了一缕灵气，将指尖照亮。
光亮微弱，只亮了一瞬便熄，如被夜风吹灭的烛火。
女子见了，眼睫微动，这才回了一礼。
原来如此，我就说你身上半点灵气波动没有，却又有几分山上人气质。
她说完，便引着李朝阳来到院中石桌，又朝对面的石凳抬了抬下巴。坐吧。
李朝阳依言坐下，一边问道：“山上人的气质？怎么个说法。”
“眼中有静，身姿藏动。”
他轻轻挑眉，还有这些个细节？之前他可是没太注意。
“受教了。”
女子坐姿端正，主动道：“观你言行，是个来得远的，欲问何事？
他也坐直了些，把问题在脑子里先过了一遍，随即一个个问道。
我想打听打听，这地方的修行人之间，是个什么风气？见面就打打杀杀？还是各自枯坐修行？
什么人都有。女子回道：有见面就要分出高下的，也有几十年不下山一步的。有到处找机缘的，也有守着自家山头不肯挪窝的。跟山下人一般，千人千面。
李朝阳点了点头：那修行呢？他们修行主要靠什么？枯坐？采药？还是别的什么路子？
女子想了想，都有。有人靠丹药，有人靠与人切磋印证，有人到处寻访古迹遗迹，也有人什么都不做，只是活得久了，自然而然就到了高处。
那典籍呢？他又问，若想读些历史典籍、宗门记载之类的，该去哪里找？
女子看了他一眼：山上典籍，自然山上宗门才有。你若想看，要么进得了山门，要么有本事从别人手里拿到。
李朝阳没有接这个话，转了个方向：这些宗门收弟子，是个什么路数？
看天赋，看机缘，看眼缘。大宗门有小辈专门负责去各地寻访根骨好的苗子，看中了便带回去。小宗门靠人推荐，或是有缘人自己找上门。
她说到这里停了停，又上下看了李朝阳一眼：你这体质特殊，倒是少见。若是去大宗门试试，说不定会被看中。
大宗门？李朝阳问，这附近最大的，是何宗门？
灵墟宗。女子说，再往南三百里。往西五百里的落霞山也不小，比灵墟宗规模小些，据说那位山主脾气不错，待人客气。
灵墟宗还算大宗门了……他有些语塞。
之后，他又问了几句镇上的事、附近的人烟分布，女子一一答了，有时说得详细，有时只是点头摇头。
夜色在两人一问一答之间又深了些。
李朝阳问完最后一个问题时，已经过了一炷香的工夫。
他站起身来，朝女子拱手：多谢。今日叨扰了，他日若有机会，定当再来拜访。
女子也站起身来，回了一礼，笑道：不必谢什么，夜长悠闲，当作解闷。
她说这话时语气随意，像是真没把这当回事。
李朝阳也没多说什么客套话，又拱了拱手，转身走出院门。
他在门外，看了眼夜空。今夜晴朗，薄云如纱，月落碎白。
几番问询下来，他对此方天地的修行有了大致了解，基本与六洲无异。但自家师父说凶险，他也记着，往后还是多看这些。
想要彻底了解一番，还是得去和山上人混一混。
那灵墟宗不太好去，若是那带队的长老弟子回去后，认出他来，免不了许多麻烦。
便去那落霞山罢。
打定主意，他辨了方向，踏风而起，先贴着水面飞去了镇子，歇息一夜才买些干粮再赶路。
镇子里的灯火比方才多了几盏，沿街少有行人。
他在镇东找到柳青说的那家客栈，门板已经上了一半，里头还有桌椅碰撞的声响。
他走过去拍了拍门板，掌柜的从门内探出头来，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，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
住店？
住店。再麻烦掌柜的明日帮我准备些干粮，我赶路带走。
掌柜的点了点头，把门板卸下一块，侧身让开。
那掌柜的已从墙上取下一只木牌，递了过来。
二楼尽头，热水在后院灶房，得自己烧。
他接了木牌上楼。很快寻到房间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桌上放着粗陶壶和两只倒扣的碗。
窗子朝街，能见小镇灯火，光晕昏黄。
断剑搁在床头，竹筐靠在桌腿边，他便盘腿闭了眼。
此间灵气流转与山林中略有不同，他所见，灵气光点大小不一，纷繁杂乱，连接着镇中人群。
现今他只看得出区别，却瞧不出门道，便只旁观。
外界却也寂静，偶有狗吠，几声婴儿啼哭。
等到窗纸泛白时，他才睁眼。
推开窗看了一眼，天刚亮透，已有些吆喝和炊烟。
去后院打水洗完脸，回来时掌柜的已准备好了干粮。一摞烙饼，用油纸包好，还有一小罐咸菜。
他拿了东西问了价钱，不过十来个铜板，倒还实惠。
也不多留，出了镇子，在镇外无人处踏风而起，往西飞去。
朝阳在后，一路烟波。
这一路又走了两三天。山势时缓时陡，有时低矮丘陵连绵，有时忽然拔起一座陡峭山峰。
飞得不快，碰见好景便落下看看，走一阵，又飞一阵。
路上没遇见什么人，偶尔从高处瞧见脚下有行人赶路，隔着远。
他倒是不急，这方天地很大，一时半会儿走不完，慢慢走去。
这天傍晚，太阳正往西沉，把大半片天空染成橘红。
他正经过一座小镇，干粮还有些，算算距离也快到落霞山，便不准备再落脚。
从镇子上空掠过时看了一眼，屋顶灰瓦层层叠叠，有几缕炊烟升起，被晚风扯成一缕缕淡影。
继续往前飞了一段，在一处山腰断崖落了下来。
断崖伸出一片平整岩石，三面悬空，视野极好。
脚下是深谷，谷中有雾气正在升腾，被斜阳一照，一层浅金薄纱。
远处山脊连绵起伏，轮廓在暮色里越发柔和，一层层向天际铺展。
晚霞铺了大半边天，从西边烧到头顶。
红霞染透，雾烟微微，他便是因为这番景色才停下。
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，最后索性盘坐。
偶有微风，与晚霞一同流动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天色渐变，其身后传来些脚步声。
他偏过头，见两人正沿着山道走上断崖。
一男一女，都十分年轻，看着不到二十岁。
男的穿一身灰白，背着包袱，女的穿浅绿衣裙，也有包袱在身。
两人见断崖上已有了人，脚步一顿，还是继续走了上来。
离他几丈远时停住，那男子先拱手行了一礼，女子也跟在后面微微欠了欠身。
打扰了。年轻男子声音清朗，我们也是来看景的。
李朝阳点了点头，收回目光，继续看他的晚霞。
此时明暗交替，风也急了些。
那两人又走了几步，在离他几步远站定，没再出声，似真在看景。
三人就这么安静地在断崖上，谁也没说话，各自看景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那男子的声音又响起，带了一点试探：兄台……也是要去落霞山的？
李朝阳皱眉看他，你是如何知晓的？
年轻男子笑道：这附近方圆几百里，往西走的，大多是去落霞山求进山门的。我见兄台背着包袱，腰上挂剑，方向也是西边，就猜了一猜。
李朝阳点了点头，又把目光转回晚霞方向。
那男子似得到了一点鼓励，又开口说了一句，语气比方才松快了些：我们也是去落霞山的。我姓方，叫方远志，她是我妹妹，叫方小荷。兄台怎么称呼？
李朝阳。他说。
李兄。方远志又拱手，李兄是一个人赶路？
那不如同行？方远志说。
他想了想，没有拒绝，那便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