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再晚些后，那两兄妹先去生了一小堆火。
还特意喊了李朝阳，一同围坐。
一时间谁也没说话。柴火满燃，偶尔爆出一星火花。
那名为方远志的男子是个闲不住的，先开了口：“李兄，明日真一起走？”
“嗯。”李朝阳随意答道：“既然同路，一起走有个照应。”
这两人有些微弱灵气在身，恐怕凭此才敢与他这个陌生人搭话。他想着距离不算远，走着去也无妨。
方远志点了点头，又像是有些话想试探，犹豫一番才开口：“李兄之前是在哪里修行？”
“深山里，长辈教了些粗浅法门，算是摸到了门槛。”
方远志听了，似放下心来，语气松快了些：“我观李兄虽无灵气痕迹，但一身从容……那我们差不多，我父亲在青峡城里开了间药铺，会些简单的吐纳法子，教过我们兄妹一些基础。没拜过师，这次来落霞山，便是想正正经经地入门。”
方小荷在旁边低声接了一句：“父亲说，若是能有正经师承，往后修行路上就少走弯路。”
他却是好奇问道：“不是说仙家宗门招收弟子严格，我等这般年纪的，去了能收？”
年轻男子笑了笑，“听人说落霞山近日放宽了招收收弟子的门槛，外门杂役要得多，这才赶过来的。李兄难道不是听了这消息，才要去的？”
“我就是去凑个热闹。”他随口糊弄一句，又问：“放宽了门槛？以前不收？”
“也不是不收。”方远志回道：“以前落霞山收人也看根骨，只是比不上大宗门。外门弟子有缺时才招收一批，平日里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。近些时日不知怎的，放宽了些。只要不算太差，愿意吃苦的，都能留下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从包袱里摸出一只水囊，拔开塞子喝了一口，又递向李朝阳。
李朝阳摆了摆手，他又递给方小荷，女子接过抿了一口便放下。
“落霞山收人，要查验什么？”他又问了一句。
方远志想了想：“听说是先看经脉，再问来历。经脉通畅的留下，淤塞不通的便回。留下的当中资质好的，会有长老来看，看中了就收进内门。资质普通的，就分到外门或杂役，干活之余听课修行。”
“内门和外门，差别大么？”
“大。内门弟子有师父带，外门、杂役只能跟着传功殿听课。内门弟子每月有丹药配给，外门杂役得靠干活去换。不过话说回来，能进外门已是运气了，总比在外头自己瞎摸索强。”
看来与六洲差别不大……李朝阳没再接话。
“歇息吧。”他说，“明日还要赶路。”
方远志应了一声，在火堆旁边找了个平坦地躺下，外衫叠起来垫在脑后。
那方小荷则靠在树干上，把包袱抱在怀里，闭上了眼睛。
李朝阳闭眼盘坐，留了一分心神在外头。
火堆在夜风中明灭，偶尔有火星溅起，又迅速熄灭。远处林子里有夜鸟叫了几声，又安静下去。
方才的谈话，让李朝阳意识到自己的一个问题。
风风火火到了此方天地，对六洲没有一点念想是假的。对六洲的为人处事，早就习惯。
到了这里，心态有了些变化。
这几日所接触的山上山下人，他都带有目的，虽只是简单问询，但得了答案后，他却没了再继续交谈的闲心。
在六洲时却不似这般，随意行走，聚合离散，也都愿意多说几句，凭着性情与对方交个朋友。
但近段时间，彻底没了这番心思。
就比如眼前的两位，若是之前，还会留个日后相见的心意，此时，只想到了地方便两散。答应同路，也是为了问些话，以及离目的地不远，一起走不了多久。
他察觉到这一变化，不由反思。
是因想着报仇、或是在此方天地立足，便功利了些。还是觉着自己始终是个外人，潜意识便不想多有交情……
他一时想不明白。
或许是枯坐几回随着天地灵气流转后，越发喜欢上了清静……
一夜再无话。
次日天刚亮时，三人没多耽搁，分了些干粮吃了，便沿着山道继续往西走去。
这一路走了两天。那两兄妹毕竟有些底子在，脚力不差。
李朝阳便当看景静心，也时常在不同景色下，刻意感知灵气如何流转，记着它们的区别。
这天地大道未有着落，这般细节还是可以先留意着。
沿途景色变化不大，多是山林。第三日清晨，刚上路不久的三人，走到一处山脚便有停下。
四周树木茂密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，既没有石阶，也没有牌坊，连一条像样的路都看不出来。
李朝阳却是能察觉到阵法一般的灵气波动，先前便提醒了一句，不过是说此地山清水秀，恐怕是到了地方。
他不愿过多暴露自身，只作提醒。
那方远志也是左右张望了一番：“应是这里了，我打听过，落霞山的山门不在明处，到了山脚会有人接引。”
其话音刚落，靠山一面忽然有了变化。
一层极淡的涟漪过后，显出一道山门出来。
有一年轻弟子步行而出，穿浅青色长袍，腰间系一根深色布带。
他扫了山脚等候的三人一眼，冷冷淡淡说了一句：“进来吧。”
两兄妹脸色一喜，率先迈步走向石门，李朝阳便也跟着。
跨过门槛的瞬间，他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阻力，像穿过一层薄幕。
等跨过之后，眼前的景象也有了变换。
山道曲折向上，两旁古木参天，枝叶交错。灵气明显比外面充盈许多，吸一口，肺腑清透。
那年轻弟子走在最前，步伐不紧不慢，一言不发，其他人也不问，就这么沉默着沿石阶往上走去。
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，石阶到了尽头，眼前现出一片平整场地，场地上方是几棵老松，树冠撑开，倒也阴凉。
已有十来人在此等着，李朝阳几人运气算好，今日正赶上统一测验的日子。只是他心头有些嘀咕，终究没逃过这般入门测天赋的桥段……
场上正中央摆着一张木桌，桌后坐着一位老者，穿灰色长袍，头发花白。其面前的桌面摊着一本簿册，旁边放着一只青玉小碗，碗里盛着半碗清水。
那引路的年轻弟子已退到一旁，垂手站着。
老者抬起目光，把站成一排的新来者依次看了一遍，然后缓缓开口：“，一一上前，将手伸来。”
第一个人走上前去，先报了姓名，又将右手腕搁在桌面。老者也伸手按了按，闭眼片刻，然后松开，“经脉尚可，留下。站到左边去。”
第二个人也上前，老者同样按了按，睁开眼后却摇了摇头，“经脉不通，灵气入体即成散乱，下山吧。”
那人脸色一白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见老者已移开目光，只好低下头，转身沿来路走了回去。
到了方小荷，得了点头，“资质尚可，经脉开阔，留下，左列。”
方小荷退到左边，脸色喜悦，瞧了自家哥哥一眼。
方远志朝她微微点头，随即也走上前去。老者照例按了按，闭眼片刻，“可以，留下。”
也站到了左边，和其妹妹并排站着。
李朝阳落在最后，走上前报了姓名，把手腕搁在矮桌上。
老者的手指搭来，按在脉门，有灵气入体。
随即老者的动作顿住，没有像方才一样闭眼，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所按着的位置，又抬头看了李朝阳。
又重新按紧了些，闭上了眼。
这一闭就是好一会儿。比前面所有人的时间都长。
旁边站着的几人有些不自在地换了站姿，那引路的年轻弟子也往这边偏了偏头。
老者终于睁开眼，手指还搭在腕脉上，没有松开。
“你这经脉……”其语气犹豫，“经脉通畅得罕见，连细小脉络都是通的。灵气运转路径上没有任何淤积之处。修行多久了？”
“只学过一些粗浅法门。”李朝阳脸不红心不跳，“时日不长，都是自己瞎琢磨的。”
老者盯着他看了几息，似在判断这话的真假。
片刻后，他收回手，转头看向身后，提高了声音：“来人，去传话，说这里有一个经脉通透的弟子，让一位长老过来看看。”
有人应了一声，脚步声往远处去了。
老者又转回头看着李朝阳，神色比方才认真了些：“你这样的根骨，不应被哪家宗门错过……放在外门是浪费了，等长老来了，若是看中，可直接收进内门，甚至直接拜师。”
他一听要拜师，连忙说道：“我不去内门。”
老者微微一愣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旁边也传来几声低呼，议论声四起，又被老者一个眼神制止。
“我不去内门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老者眉头一挑：“你可知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，差别有多大？外门要干杂务，每月只有两次大课，修行资源要靠换。内门弟子有专人指点，修行资源按月配给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装出一副直愣模样，“但我初来乍到，什么都不懂。外门先待着，想一步一步来。”
他这话说得慢，还真有些义正言辞。
老者盯着他好一会儿，似要从他脸上找出些别的意思来。
“那便依你。”老者还是被这言语唬住，在簿册上记了一笔，“外门弟子，李朝阳，站到左边去……”
李朝阳便站去方远志旁边，后者偏过头来看他，满脸疑问。他却是没作回应，只把目光放平，看着前方。
这一日三人都进了外门，另外早来等候的，却只有先前一人得以留下。
老者忽地又朝身后喊了一声，“让方才去叫人的，不必来了。”
再次有人应声去了。
老者又摆了摆手，方才那引路的年轻弟子，便朝李朝阳等人走来：“跟我来，带你们去住处。”
一行人又沿着一条岔道，往侧面林间走去。
岔道比方才的石阶窄些，两旁都是矮树和修竹，偶有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。
大约走了一刻钟，前方林间空地上出现了一片木屋。
一溜排开，松木搭建，屋顶铺着青瓦。
屋子侧面有一条溪流经过，水声细碎，泛着亮光。
“男弟子住左边，女弟子住右边。”引路弟子在空地中央停下，指了方向，“屋里床铺被褥都有。明日卯时三刻，传功殿门口集合，告知每日安排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走了，步子快，没有多留。
李朝阳站定之后，目光扫了一圈林间布局。
空地比方才的场地小些，收拾得干净，十几间木屋错落在松林之间，有几间的门已经敞开，也有人影在门口晃动。
他正打量着，旁边便有人朝这边走来。
那人穿一件灰衣，二十出头，面容普通，嘴角带笑。
走近了先拱了手：“在下姓赵，叫我赵三就行，比四位早来半月。这边空着的屋子多，随便挑一间。要是缺什么，先来找我，我帮你去库房问问。”
“多谢。”李朝阳先回了一礼，问道：“赵兄，我想打听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山上的藏书，外门弟子可能看到？”
赵三偏头想了想：“能，外门弟子一个月只能去一次，每次只能待一天，不能带出来，只能在那里头看。”
李朝阳记下后，又拱了手：“多谢赵兄。”
赵三摆摆手，转身去招呼其他人，一一打过招呼后，他又大声说了一句：“今晚在小溪边聚一聚，当是为几位接风。”
说完便走了，只留四位新人杵在原地。
李朝阳率先迈步，沿着木屋走了一段，挑了靠里的一间。
推开门一看，倒是也不小，除了卧房，还有两间，足够起居。
他把竹筐从肩上解下靠在桌腿边，断剑搁在桌面。
在屋里站了一会儿，没有急着铺床，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。
窗子朝南，能见溪流一角。
倒是清静，他微微点头，直接盘坐去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有人敲门。开门见是方远志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拎着只竹篮。
“李兄。”方远志探头进来，“白天不见你出门，便没喊你，这会儿他们要在溪边为我等接风，还是去坐坐。正好碰见隔壁一位师兄，说都是从饭堂买来的吃食，有酒有肉。”
他点点头，“那便去看看。”
走出木屋时，天色已彻底黑了。
溪边亮起了几盏灯笼，以及一堆火光，照出一片空地。
已有七八人围坐，有的盘腿坐在石头，有的直接坐在草地。
搬去了两张木桌，摆着酒具吃食。
那赵三也在其中，见他们来了便招了招手。
各自找了位置坐下。方小荷才从女弟子那边过来了，坐在方远志另一侧。
赵三替新人各倒了一碗酒：“新来的，头一回聚，按规矩得喝一碗。喝完这一碗，往后再喝不喝随你。”
那三人都是一口便喝完，但李朝阳只是端起碗尝了一口，却未有人说什么。
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开了口，语气随和：“新来的几位，都说说叫什么、从哪里来。以后一个灶上吃饭，总要混个脸熟。”
几人便轮流说了一遍，都有些保留，说得不具体，但也没人追问。
酒喝到一半时，有一瘦高个问了一句：“听说今日查验天赋时，有人被长老留住了？”
众人目光都往李朝阳这边飘来，赵三正好坐在旁边，接过话头：“就是这位，李朝阳。长老说他经脉通透得很，要请其他长老来收进内门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去内门？”那瘦高个直白问道。
他淡淡道：“刚来，什么都不懂，一步一步来。”
瘦高个看着他，想再问两句，却被旁边弟子拍了肩膀：“人家自己选的，你管那么多。来来来，吃肉。李兄有机会进内门，这不便宜了我们，将来肯定能照拂一番。”
众人明白了其意思，也跟着附和。
“是啊，共同修行一场，有个旧情在。”
“先祝李兄得进内门。”
“……”
李朝阳却是未答话，只笑着吃了几块肉。
正是酒中，话题很快散了。
有人说起明日传功殿会有哪位长老来讲课，有人说最近山上杂务排得紧……都在议论各门各处的活计，哪个轻省哪个累人。
李朝阳大多数时候只是听，偶尔应一声，继续吃肉。
那方远志倒是跟人聊得热络，似急切地想跟众人打成一片。
方小荷坐在其旁边，偶尔才跟另外两位女弟子聊上一句。
个把时辰后，众人散得零落，有人先起身回去歇息，有人还坐在溪边看月。
李朝阳更早之前便离去，吃饱喝足后便未与众人纠缠，更不愿去了解何人是甚性情，连姓名都没多问。
他本不习惯热闹场景，如今那还未想得通透的心态变化，也在催促他，独自枯坐来得更好。
于是也不管众人将会如何议论，如何看他，只顾照拂自己心意。
陌生宗门，也先不落自己的修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