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来往间，山青辞夏，忽又新秋。
李朝阳在断崖上坐了一夜。
闭着眼，呼吸匀长。没有刻意引气，只是让心神散开，沉在周围那些细碎光点之间，跟随其流动。
待东边透出暖白，不紧不慢地铺开，他才睁眼。
这番感受天地灵气运转，他今日才发现了些实打实的效用，一是之前便有的，能瞧出灵气运转，如今能力又加深了一分，越发敏锐了。
再就是多少起了辟谷之效，虽不及金丹时那般能饿个四五日，但一两日不吃，还是没多大影响。
此时，他便不准备去那饭堂。
晨光还远不能照到此处，断崖下浓雾依旧。
他站起身，拔剑出鞘。
握剑在手，五指微微收紧，随即抬手，劈下。
一剑，又一剑。没有花哨，就是最朴素的劈砍。
手臂带动剑身，剑身切开晨风，带出一声声薄而短的嘶鸣。
起初几剑还有些僵硬，剑势带着涩意，便是这几日未曾练剑带来的后果。
他也有些奇怪，这几日见了不少山上人，但就是没见佩剑的，于是也留了个心眼，只在无人处练剑。
剑风不停，一剑接着一剑。
力道从整个身体带到手腕，贯到剑身，剑尖每次落到同一高度便停。
慢慢其额头开始见汗，汗珠顺着眉眼往下，他也不擦，只管出剑。
剑风在林间来回，听着便势大力沉，惊动几只栖在林间鸟雀，扑棱棱腾空而起，落到更远处去了。
日光终于照到断崖，他才收了剑，微微喘了一口气，又举起剑，换了一个姿势。
动作还是简单，不带任何多余转折，反复接着反复。
一身汗透了。
晨风有了些凉意，吹在湿透的衣袍上，随即收起剑，随意盘坐，闭眼调息。
杂念适时而起，回环在心头，怎么也抖不落。
来到这方天地已近两月，具体的修行路子还未寻到，不免心急。
就算日夜静坐，到空闲间隙，这事儿总是绕着不去。
他索性任由那些念头浮着，不追不赶，只是把呼吸调匀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自个儿消去，心跳慢下，气血也平复。
此时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，走得急，踩碎几片枯叶。
李朝阳睁开眼时，方远志已经站在断崖边缘，手撑着膝盖正喘气，衣摆上沾着草籽和泥点。
李兄！方远志直起身来，语气急切，藏书殿的长老传你。
李朝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：何时的事？
方才有人到饭堂寻你，没找着，又去了你屋里，也没见人。后来碰到赵三，他说你昨夜没回去，瞧见你往这西山来了，我便过来找找。方远志指了指来路，那传话的弟子说长老让你尽快过去一趟。
李朝阳起身，把断剑插回腰间：可说了是为何事？
没有。方远志摇头，只说让你去，旁的一个字没提。
他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，道了声辛苦。
方远志摆摆手只叫他快去，莫让长老久等。
李朝阳沿着小径往回走，脚步不赶。
清晨多有湿润，露水未干。走了一段，才拐上通往藏书殿方向的那条青石小路。
到藏书殿时，殿门敞着。
他拾级而上，跨过门槛。
此时殿内的光线比室外暗些，几扇高窗透进来的光柱斜落，在书架之间明暗交错。
先往门边自己昨日坐过的位置瞥了一眼，又才往殿内深处看去，书案后面坐着老者身影，但今日书案前面也坐着一人。
走近了，书案前盘坐着的是个年轻男子，看着不过十几岁，穿一件灰布短衫，闭着眼，双手搁在膝头，呼吸均匀。
其四周，有极细的灵气光点浮动，绕着年轻男子周身游走。不多，只几缕，时隐时现。
藏书殿长老坐在书案之后，身体微向前倾，目光落在年轻人身上，连呼吸都压得很浅。
书案旁边还坐着另一位男子，中年模样，穿一件深青长袍，头发束得齐整，面容端正，气质沉稳。目光也落在年轻人身上。
李朝阳在几步外停下，没有出声，只拱了拱手。
中年男子似听见动静，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，朝他微微颔首，算是还了礼。
藏书殿长老也缓缓直起身来，竟露出些笑意，朝李朝阳招手。
他便又走近几步，在书案前站定。
此时离得近了，能见年轻人额角有细密汗珠，嘴唇抿着，脸色微白，但周身那几缕灵气光点比方才更分明了些。
这是……李朝阳压低声音问着。
老者把一根手指竖在唇前，示意他先别出声。
又过了半盏茶工夫，年轻人忽地身子一晃，周身灵气骤然散开。他睁开眼，大口喘了两下。
感觉到了？老者开口。
年轻人喘着气，点了点头：感觉到了……
老者脸上笑意更深了些，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中年男子，又转回来，目光落在李朝阳身上：你随我来。
那长老绕过书案，往殿内左侧走去。
李朝阳跟在后面，中年男子也站起身，走在李朝阳旁边。
三人穿过一排书架，拐了一道弯，停在一扇木门前。
老者推开门，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屋子，没有家具，只铺着几块旧草席。
进去说。老者侧身让开。
李朝阳也不客气，第一个迈步跨过门槛。
中年男子跟在其后，最后是老者，进来后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三人各自在草席上盘腿坐下。老者坐在最里侧，中年男子坐在他对面，李朝阳则坐在两人中间一侧，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。
安静了片刻。
老者也未作介绍，开口便问道：“李朝阳，你可是隐藏了修为？”
“没有……长老何出此言？”
老者与中年男子相视一眼，忽地一股灵气从那男子身上探出，直接落在了他身上。
这番动作是不信他的话，探个究竟。但李朝阳却也在这灵气流转间，瞧出这人的修为，大致在元婴左右。
之后也未作任何反抗，以及表现出任何不悦的神情，让对方只管探查。
几个呼吸后，中年男子收回灵气，对老者微微摇头。
老者又开口道：李朝阳，老夫昨夜按你昨日说的法子，找来人试了试。
他指了指门外：便是他。
双方都对方才的探查，装作没发生过。
李朝阳此时也没接话，心里盘算着，这两人是会是个怎样的对待方式。
老者继续道：此子入山三年，始终无法感知灵气。老夫先用灵气在他面前显形，引导他注视，让灵气绕着他周身缓慢流转……三个时辰后，他说他看见了。今日一早，他说他感觉到了。
老者说完这些，停顿一番，脸上笑意明显：你昨日说的法子，确实有效。
他却只是点了点头，想避重就轻：那他气运不错。
老者听了一时语塞，嘴唇动了动，似被这句话噎住。
旁边那中年男子此时开了口，声音也沉稳：李朝阳。
李朝阳偏过头看去。
中年男子坐姿端正，双手搁在膝上，目光直直盯着：老夫是落霞山宗主，严宇。
他也没起身，盘坐着行了一礼：见过宗主。
严宇微微点头，算是受了这一礼，随即说道：方才不是有意试探你……你昨日提出的法子，关乎修行根基。不得不谨慎……你说出那番话时，可曾想过其中轻重？
他想了想，如实说道：没有，只是随口一说。
你道我想啊，也是没忍住。
严宗主看着他，沉默片刻，又问：你所提的感知法子，在凌云洲甚至玄昭天下，都未曾有过记载。你是从何处得知的？
李朝阳低下头，装作回忆，过了几息，才抬起头来，脸上带着些犹豫：弟子年少时被人捡去山中修行……那人也只会些粗浅法门，没能让弟子正式踏上修行一途。同期还有一个没有天赋的，那人思维跳脱，便对其胡乱试了些法子……昨日所说，便是其中有效的一个。
严宇没有立即追问，目光落在李朝阳脸上。
老者又接过话头：李朝阳，你经脉通畅得异于常人，为何迟迟未能到凝气境？
他知这还是再试探，又沉默了一会儿，似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实话。
皱眉，又松开，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，语气带上几分无奈：其实弟子引动灵气不在话下，按照能结气成形来说，也算有个二境修为……只是……存不住灵气。
老者与中年男子对视了一眼。
所以……李朝阳低下头，声音低了些，弟子之前拒绝进内门，便是怕宗门发现弟子这特殊体质。弟子想着，在未找到解决的法子前，不如先待在外门，免得被逐出宗门。
屋子又安静下来，几声隐约鸟鸣传来。
老夫有意收你入门下。老者忽地开口，语气直接，你见识不浅，言行举止都有门道，比寻常弟子高出一大截。再说你虽存不住灵气，但通路分明，不是废体。你这般体质的，虽头一回见，但老夫在这落霞山研究了一辈子的修行，说不定能找到法子。
李朝阳听得一阵头疼，面上露出些为难神色。随即又抬头瞧了老者一眼，又看向中年男子。
严宇的脸上没有反对的意思，显然两人之前有过商议。
弟子谢长老厚爱。他拱了拱手，但弟子……不想拜师。
老者眉梢微抬：为何？
他想了一番措辞：弟子这番拜师，怕久不能有所成，坏了长老的名声。不如等弟子找到了方法，再拜师不迟。这藏书殿也是份清静活计，弟子便先在藏书殿侍奉，也算提前与长老熟络一番。
老者盯着他，眼中有着意外，又有一点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。片刻后又偏过头看了严宇一眼。
后者也在看着李朝阳，那神情也是意外。
又安静了片刻。
严宇先开了口，脸带笑意：也好，你便先在李老左右待着，不过外门就别待了，先进内门。
李朝阳行礼：谢宗主。
你往后有什么想法，直接与李老说。
他又转向老者，行了一礼：谢长老。
老者摆了摆手，语气更随和了些：行了，去吧。今日先去庶务处领取内门服饰，也搬去东院，这两日就先与其他弟子熟悉一番。
他也没多留，站起身来，又朝两人各自拱了拱手，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这番试探与拉拢，恐怕图的是他还能有其他发现，再就是昨日那番言论，真就是个突破性的法子，没理由让他继续待在外门。
不过只要不拜师，外门内门对他来说无所谓。
穿过书架时，那年轻人还坐在书案面，一脸藏不住的欣喜。
他瞥了年轻人一眼，脚步没停，走出殿门时，日光已明亮了许多。
离了藏书殿，随意找了人问路。
庶务处比昨日外门报到的地方远些，从藏书殿过去，要穿过两三里长的林间小径。
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，地面铺满光斑，不住晃动。
走了大半程时，迎面撞见了赵三，正抱着一捆干柴往柴房方向走去，看见李朝阳便停了下来，上下打量了两眼。
你这是去庶务处？
赵三立马笑了笑：看来是成了。恭喜。
他点了点头：多谢。
赵三没再多问，侧身让开道，又抱着干柴走了。
他继续往前，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，便看到了庶务处的灰石建筑。
大门敞着，门前两棵银杏叶子还有些青的，在微风里轻晃。
走进去时，屋里头还有两个人在，都是来领物资的外门弟子，正低着头跟案后的中年人说些什么。
李朝阳没有出声，站在门内等着。
待那两人领完东西走了，案后的中年人忙着记录，头也没抬：何事？
领取内门弟子的服饰。
中年人抬起头，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：今日新进的内门弟子？怎么没听说。
从藏书殿来的，宗主亲口吩咐。
中年人这才站起身来，走到身后几排架子前翻了一阵，从一只木匣里取出叠好的深青色衣袍。
衣料比外门的粗布细腻许多，边角缝着暗色滚边。
又翻出一块铜质令牌，巴掌大小，表面刻着一个字。
衣袍有两套换洗，令牌随身带着。他把两样东西放在案面上，内门弟子住主峰东坡，你去了自会有人指点。
他接过东西，道了谢。
正转身要走，那中年人在后面多叮嘱了一句：从藏书殿来，看来是李老留的人，他可是很少主动开口的。你既然是他开口留下的，日后勤加修行，莫负了李老。
多谢提醒。
李朝阳再次道了谢，直接将衣袍卷好夹在臂弯里，转身出了门。
又是一番小径行走，其脑中思量起往后的安排。
是否也再尝试一番，如在六洲补道，以自己知晓的言语来触及天道？
但一时半会不能得知，此方天地到底差了什么，或许什么都不差呢，那又该如何？
直接验证？又该如何验证？总不能每日找人谈话，天一句地一句的乱说吧？
而且昨日那番言语，也算却别与此方天地了，却也没引来什么天劫……
回想此前每次突破，多是在大战之后，难道也得再以战养战？
他正想着，前方树影里忽地多了一个人。
一身水蓝衣裙，站在小径正中央。
那人身量清瘦，头发用一根深色发带束着，侧对着他，目光落在路边，看得入迷。
他将脚步慢下，没有出声，准备从旁边绕过。
刚往左移了半步，那人便也往左移了一步，正好挡在他前面。
又往右移去，那人也跟着往右移了一步。
他只好停住脚步，拱手行了一礼。也不称呼什么，瞧着年轻，保不齐是个长老什么的。
那女子这时才转过身来，其脸面倒是白净，眉目清冷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
你便是那个不愿进内门的李朝阳？
李朝阳在心里叹了口气，暗道还是逃不过这般宗门弟子间的明争暗斗，不过面上还是镇定：今日进了。
女子一愣，眉梢微动：为何又愿意进了？
宗主让进的。他回得简短。
女子听了这话，先是一愣，目光里那点锐意收敛了些，似也没想到他拿宗主说事儿。
她沉默了片刻，才又开口，语气平缓了些：既然进了内门，此后便算是一家人了。
起微微抬着下巴：我是落霞山首徒，姓沈，单名一个墨字。
他便又拱了拱手：见过沈师姐。
沈墨也还了礼，随即话锋一转：今日早些时辰，我在西山见你在练剑。
李朝阳没接话，直直盯着对方。
你这般刚修行的，修行时日短，不如趁早换件其他法器，别在剑上耗着。沈墨说得直接。
“为何？”
剑修一路路径极窄，杀伐心又重，成不了大器。
李朝阳盯着她，没有反驳：
女子眉头一皱：你不信？
我信。他依旧是平淡语气，我修行时日短，师姐说什么便是什么。
沈墨盯着他看了两息，转身欲走，忽地又停下。
你是在膈应我？
不敢。李朝阳一脸认真，我是在想，该去哪儿找其他法器。
沈墨又看了他一眼，嘴唇微动，但最终只是轻哼一声，转身往小径另一端走了。
水蓝衣裙在林间拐了一道弯，便看不见。
李朝阳站在原地，撇了撇嘴。我这剑修一道还要你来评判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