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日，李朝阳便搬了住处。
从外门得木屋到主峰东坡，路程不近。
他带的东西少，一只竹筐、一柄断剑、几件替换旧衣卷成包袱。
方远志兄妹在溪边送了一段，方小荷递过一包果干，说是在饭堂顺的，他接了道谢，便转身走了。
内门弟子住的是院子，比外门讲究。青石小径在松林间蜿蜒，通向一座座独立院落。
院墙半人高，青砖垒成，墙头覆灰瓦。
院门多虚掩，偶有说话声从墙内透出，隔得远，听不真切。
他挑了一座靠里的，门朝东，院墙外一棵杂树将半边树冠探进院里，正午能遮出一大片荫凉。
推门进去，青砖墁地，正屋三间，偏房两间。
正屋有矮榻、木案、半旧蒲团。侧间空着，积一层薄灰。
他把竹筐和包袱搁在矮榻，断剑靠着木案，站到院里看了看天色。
日头高悬，叶缝漏下些晃动光斑。
院门在这时被敲响，节奏不紧不慢。
“咚咚咚……”
他去开了门。
门外站一个穿深青内门服饰的年轻人，二十出头，中等个头，面容还算端正，只是有双微眯的吊眼。
那人的目光先越过李朝阳肩头，扫了一圈院子，才收回落在他脸上。
“新来的？”其脸带笑意，语气随意道：“听说新进了内门弟子，过来瞧瞧。”
见其脸上笑意虚伪，李朝阳便没让开门：“有事？”
那人轻笑一声：“认识认识。”
随即自报名号：“落霞山内门排行第六，姓赵，单名一个朗。乘风境。”
他又瞥了李朝阳一眼，目光移到腰间长剑，“你身上半点灵气都没有，是如何进得内门的？”
“宗主开口让进的。”
赵朗的眉毛一挑：“宗主？”
“嗯。”
赵朗不说话了，站在门槛外，又把李朝阳从头到脚重新看了一遍。
一个毫无修为的人，让宗主亲口开口放进内门，这话搁谁听都得掂量掂量。
他沉默了几息，又看了一眼那柄长剑，“想做剑修？”
“算是。”
那赵朗嘴角微微一扯，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：“落霞山可没有剑修，这座山头以术法见长……”他说着，又瞧了一眼长剑，“剑修在玄昭天都不受待见，你没有修为还挂着一把剑出门，容易挨打。”
这话听着像提醒，李朝阳还是同样的答复：“哦。”
赵朗听得一愣，随即轻哼一声，又开口道：“你方才说宗主让你进的，宗主为何要让你进内门？”
“不清楚，兴许是见我气质不俗。”
这般乘风境，他是一点没放在心上，虽说现今不一定打得过，但在他看来，到底像个跳得欢的愣头青。
那赵朗又是一愣，片刻后，他呵呵笑了两声，一边往后退了半步，问了一个别的：“你这剑带了多久？”
“有几年了。”
“几年？”赵朗重复了一遍，又问：“那你修行了几年？”
“也有几年了。”
“那天赋着实差了。”赵朗听完直言嘲讽一句，又往前跨了半步，重新站回门槛正前方，下巴微微抬着：“你一个半点修为没有的，带着一把剑，在内门住着，知道旁人如何看你？”
“如何看？”
“笑话。”赵朗说得直接，“落霞山虽不是凌云洲的大宗门，但内门弟子最低也是乘风境往上。你一个凡夫住在这里，旁人不当面说，背后也会议论。”
“背后议论，那德行着实差了。”他学着对方的言辞说道。
“你……”赵朗听得有些气急败坏，随即强行镇静，重新挂上笑意开口：“你要真想在这山上站稳，不如先去外门做两年杂役。”
“今日才搬来，不想再搬了。”
那赵朗盯着他看了两息，似想从其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紧张或不安。
不过什么也没找到。
他站在门内，姿态寻常，既没有什么难堪，也没有恼怒。
赵朗眉头微微皱起，他本是想过来探探底，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探不出来。
这人过分从容了，用足了力气却落不到实处，根本不像是刚修行的凡夫俗子。
他正寻思再换个话题，李朝阳却先开了口：“内门弟子之间可准许切磋？”
赵朗又是一愣，“什么？”
“弟子之间能否切磋。”李朝阳重复了一遍。
“可以。”赵朗这才反应过来，笑着反问道：“怎么，你想跟我动手？”
李朝阳点头：“想开开眼，瞧清楚差距。”
赵朗听完这话，大笑一声，“你一个凡夫，要跟乘风境动手？”
“你方才说落霞山没有剑修……我也想看看，术法是如何打架杀人的。”
赵朗又看了他两息，似咽不下这般挑衅，转身就去，一边道：“走！演武场。”
李朝阳微微一笑，落后几步，跟着去了。
他正想着与人交手一番，好歹熟悉这玄昭天下的大致路数，只是这同门切磋，还是比不得生死搏命，不然也可激发些自己修行上的反馈。
……
演武场是主峰正殿前一块开阔平地，青石铺地，两侧立着刻符文的石柱。
午后场中人少，一个杂役在角落清理落叶，两个外门弟子在树荫盘坐。
几人见赵朗领着李朝阳走到场地中央，便都抬起头来，交头接耳了几句。
赵朗在场地中央站定，面朝李朝阳。没有摆出什么架势，双手垂在身侧，目光落在对面那柄剑上：“来吧。”
李朝阳拔剑出鞘，断剑抬起，直指赵朗胸口。
“还是把断掉的……”赵朗见他这起手式，不由笑出声来，随即又沉下脸。
一个毫无修为的人，举着一柄断剑，摆出这般架势，在他看来算不上什么威胁。
但对面那姿势端正得过分，从容不迫，不禁让其恼怒。
“我便让你看看，江湖把式与山上人的区别在哪儿。”
李朝阳也不跟他废话，一步踏出，脚下生风。
那赵朗的眼睛忽地睁大了些，没料到他有这般速度，不得不侧身避让。
断剑从其肩侧擦过，带起一阵风，衣袍被剑风擦出一道裂痕。
赵朗闪退几步，重新拉开距离，“你竟然能调动灵气？”
随即扯起嘴角，“差点着了你的道，正好，我便使些术法。”
话一说完，其手中便开始结印。
片刻间，便有几条银蛇穿行在手指间。
看样子，是道雷印。
李朝阳故意停着，看其术法全貌。见是道雷印模样的，不由轻轻摇头。
别的好说，这雷却是一点不怕的。
见对方手印结完，他便也动了。
一步升空，单手举剑，迎雷而下。
雷印顷刻撞在剑身，炸开一串细碎电光。
但断剑落势不减，似根本未受到任何阻碍。
“轰！”
一声闷响，那赵朗见势不对，早闪了身，地面被砸得凹陷，有碎石翻飞。
赵朗眼中惊惧，不由颤声问道：“你到底是何人？”
“李朝阳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这剑不对劲！”
李朝阳笑道：“对劲得很，这力劲还不对？”
赵朗脸色又阴沉几分，盯着他看了两息，又开口道：“方才只用一分力，你这般骄纵，可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其话音未落，手中便已在结印，其身体也在慢慢腾空。
几道银蛇确实比方才大了几圈，缠绕其全身，又猛地下坠而来。
李朝阳仰头瞧着，总觉得这场景在哪看过，一时想不起来。
立马驱散杂念后，他深吸一口，踏前一步，再次迎雷而上。
灵气调动用到了极限，剑身微亮，直刺而去。
这雷印他半点不虚，直接无视，都懒得去瞧对方得灵气流转，直接穿过那几道雷电，直取其身体。
剑气伸出半丈，断剑在后。
“嘤……”
一声嘶鸣，剑气却散了。
断剑撞在一面光盾上，又发出一声极轻铮鸣。
剑身微微弯曲，力道被那层盾面稳稳接住，无法再往前递进半分。
赵朗低头瞥了一眼抵在胸前的断剑，哼哼笑道：“破不了，我这法器挡得住金丹全力一击，你连……你这境界我虽叫不出来，但你破不了。”
李朝阳眼睛微眯，果断收剑落地，又将断剑归鞘：“认输。”
说完，转身便走。
他娘的，有这种东西，确实打不了。
赵朗一愣，又踏风追上，一步落在他面前挡住去路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打不赢便认输，还要什么意思？”
赵朗嘴唇动了动，一时却语塞。
对方主动提出切磋，又以这种干脆的方式认输，整个过程干净利落。但就是不得劲……
赵朗正要开口，一道水蓝身影忽地闪身出现。
正是那沈墨，她走到两人之间站定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那赵朗的声音软下：“切磋，切磋而已。”
“你跟他切磋？”沈墨看了李朝阳一眼，又转回赵朗脸上，“他连修为都没有，你一个乘风境跟他切磋？”
“他有……”赵朗抬眼又低头：“是他提的……”
沈墨转向李朝阳。
李朝阳点了点头：“是我提的。”
沈墨皱眉盯着他，却没说话。又转回赵朗：“你一个乘风境跟毫无无修为的师弟交手，赢了不光彩，输了下不来台。你图什么？”
赵朗没敢接话。
“散了。”沈墨最后道。
“是，师姐。”赵朗行了礼，转身走了。
李朝阳也不多言语，直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。
那沈默瞧着他腰间长剑，微微叹了口气。
李朝阳没去管这些细节，在回想方才的交手。
虽不知这赵朗在同境是个什么水平，但大致路数算是明白了。
术法威力偏弱，依赖法器防身，或许也有攻击型的法器藏着……
以后得防着些……
他回了院子，推门进屋，直接盘腿坐上矮榻，闭上眼。
方才的切磋他自己也有些心得，调动天地灵气越发顺手了，应用在自身、剑上，都有意无意顺着周遭灵气的流转。
应是个好消息，至少引动灵气更省力，自身灵气痕迹也隐去了些。
他把这归功于这段日子的枯坐感知，于是也不浪费时间，进屋便盘坐。
放空心神，不刻意引导灵气，只让感知顺着周围灵气。
起初和往常一样，天地间的灵气在他感知中如星斗密布。
渐渐地那些光点向他靠拢又散开，感知随着光点的流动向外扩展。
不知不觉间，心神感知跃上了屋顶，越过松林。
他感觉自己正在升起，越飞越高，越飞越远。
落霞山的整个轮廓在感知中铺展开，能看清山脊起伏，山谷间溪流泛成一线细白……
这是灵魂出窍了？他有些疑惑，但并无什么不适，反倒是种新奇体验，便没停下。
还尝试继续升高，越过更远的连绵起伏。
心神没有重量，便没有阻碍，跨过一道又一道山脊。
山川河流在他感知中铺展，城池、村落、田野，它们被拉成一条绵长的线，缓慢向后滑去。
山河流转，日光云影变换。
不知飞了多久。
一股危机感毫无征兆地袭来，随即心神似被拽住，往某个方向回扯去。
片刻间，他便又见着了落霞山。
又猛地下坠，直往身体钻去。
睁开眼，眼前却是一片白茫。
阿青正站在几步外，素衣长发，面容温婉，嘴角带着弧度。
其对面还站着一个身影，一个老者的虚影，清瘦，穿灰长袍，面色凝重。他站在那里，似被什么东西定住，动弹不得。
李朝阳没有急着开口，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。
白茫一片，又觉知是在自己身体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他问向阿青。
阿青依然带着笑，微微颔首：“此人阴神出窍，欲占你肉身。”
这是要顶号？他立马偏过头看向老者。
老者忽地换上一副讪笑表情：“误会！误会！老夫迷路走错了地方，这就走。”
他试图挪动脚步，身体纹丝不动。
李朝阳又看了阿青一眼。阿青只是笑，不解释。
“你先说。”李朝阳转向老者，“什么来路？”
老者眼神飘忽了一瞬：“老夫只是神游路过，见这具躯体经脉通透，便想着走近看看，谁知被这位一把按住。”
“你这阴神出窍，是个什么意思？”
老者一愣：“你不知道？”
“知道就不问了。”
老者瞥了他一眼，又看向阿青，嘴角动了动，最终开口解释：“阴神出窍，在天地间自由游走。想快便快，想慢便慢，山川河流皆可去，寻常修行者感应不到。”
“你解释得仔细些。”阿青忽地插嘴。
老者连连点头，“阴神是为一缕阴质神念，与阳神不同，阳神乃是纯阳凝练……你可以理解为念头和元婴的区别。”
说完后，老者也有疑惑，便问向阿青：“他为何不是阴神出游？”
李朝阳也偏头看着阿青。
女子带着笑，只轻巧解释了一句：“你修的是神魂，不分阴神阳神。”
“那为何也有元婴？”李朝阳还是疑惑。
“具是一体。”
“明白了……”他没再追问，再深些的东西恐怕涉及六洲与玄昭天下，此时有外人在，不好多问。
“明白什么了？”老者却大声问道，还是一脸疑惑。
“你莫管。”李朝阳眼睛一转，又问向对方：“这事儿，你看怎么办？”
“不如杀了，当是练剑。”阿青说道。
老者连忙说道：“使不得使不得，放了老夫，留个人情在。”
他又问：“你是何境界？”
老者犹豫了一瞬：“十境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对我们出手？”
老者却是先嘀咕了几句，“鬼知道你的神魂如此稳固，还是个剑修，还有个看不透的女子……”
李朝阳没能听清，“你说什么？”
对方这才又解释道：“阴神出窍时不讲境界高低，图个神游方便而已，一般认出身份后，都不敢为难出游的阴神……”
他点了点头，又问：“来自何处？”
“中州。”
“哪个山头？”
老者的语气忽地自豪了几分，“一道山。”
一道山？李朝阳有些熟悉，回想一阵后，才记起是那中州的九大宗门之一。
“还是个大山头的……”他带着笑意，又问：“一道山的十境，是个什么分量？”
老者脸上又换上讪笑：“不入流，不入流……只是个悠闲长老。”
李朝阳看不出来他是真谦虚还是假自嘲，没有急着表态，安静思量了片刻。
“这样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你这阴神便先留下，他日我若到中州游历，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老者脸色一变：“留个人情也是一样的，小友他日到了中州，报老夫名号，一道山上下都会给几分薄面……”
“是个什么名号？”
“老夫姓吕，单名一个安字，在外有个诨名，叫游仙。”老者说完后补了一句，“中州都认这个名号。”
“哦……”李朝阳却是偏过头看向阿青：“可有法子把他留下，又不给逃掉？”
阿青微微点头：“置身水云身中即可。”
他转向老者：“劳烦进去待着。”
老者急了：“小友！老夫底细已经交代清楚，一道山十境长老，来路姓名都报了，你还要扣着老夫不放？”
李朝阳还是带着笑意：“你放心，我心善，不会伤你。”
老者被这句话噎住，嘴唇开合几次，最终只憋出一句：“你这年轻人……”
他没再接话，朝阿青点了头。
阿青抬手，食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白光，飘向老者。
老者想要躲避，还是动弹不得，只能看着那缕白光落在自己肩头。
白光裹住其身形，往阿青掌心收回。
“你就不怕老夫报复？”老者最后留下一句，“老夫好歹是十境……”
白光彻底没入阿青掌心，白茫空间安静下来。
李朝阳看了阿青一眼：“他会不会自我了断？”
“阴神也算分身。”阿青说，“死了损耗也大。”
“那便好，等有空再找他聊聊。”
阿青微微笑着，没接话。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方才神游，过了月余了。”
“什么？可我感觉半炷香都不到。”
“无碍……你神魂强了些，不在金丹元婴体现，往后可以心神感知作为判断。”
“怎么判断法？”
“心神越强，感知范围越大，只是容易神魂出游，你注意些便是。”
“好……”
他应这一声还未说完，便已睁开了眼。
还是屋中，依旧盘坐。
风过，几声鸟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