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墟宗的赵嵩是个聪明人。李朝阳那一眼色递去，他便明白了三分。
虽说不清楚这位前辈，为何要混在落霞山队伍，还一身弟子装扮，但眼下也不是追问的时候。
他当即朝迎面走来的严宇与林长老拱了拱手，脸上挂起热络笑意。
严宗主，林长老，多日不见……往日与前辈……咳咳，与李道友有过一面之缘。
严宇脚步微顿。他方才分明听见这人喊的是前辈，此刻又改口称道友，其中意味值得琢磨。
只是他也见到了李朝阳的眼色，便熟络回礼：赵长老客气，李朝阳是我落霞山高人，不知还与灵墟宗有过来往，真是巧了。
赵嵩哈哈一笑，摆了摆手：都是些陈年旧事了，李道友多年前路过我灵墟宗，曾指点过几句修行关窍，受益至今。只是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碰见。
他说得含糊。
严宇偏头看了李朝阳一眼。后者正站在几步外，脸上挂着微笑，既不否认也不接话。
赵嵩身后那两人也跟着附和，周远拱了拱手：李道友当年那一番话，晚辈至今记得，受益良多。
何凝也再微微欠身，没有多言，但态度恭敬。
这番动静不小。更远些的几个宗门也往这边张望，交头接耳。
严宇又看了李朝阳一眼，目光复杂。
他没有多问，只客套了两句，便带着林长老退回了行舟旁边。
那赵朗全程站在不远处，越发不自在。
他前些日子还在李朝阳面前摆架子，说落霞山内门弟子最低也是乘风境往上，说对方一个凡夫住在内门是笑话。
此刻看着灵墟宗那几位金丹长老，对其恭恭敬敬地弯腰，赵朗只觉得脸上发烫。
外门弟子此时已在小声议论着。
李师兄到底是什么来头？
灵墟宗长老竟称呼他为前辈……
“……”
方远志站在人堆里，听见旁人议论，偏过头对妹妹低声说了一句：我就说李师兄不简单。
方小荷嗯了一声，眼睛还盯着那边：我早就看出来了。
“你咋看出来的？”
“就是看出来的啊……”
李朝阳站在原处，等严宇几人远些了，才对赵嵩几人说道：你们忙去，不必管我。
赵嵩会意，又拱了拱手，领着人退回了灵墟宗的落脚处。
临走前他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：前辈若有用得着的地方，随时差人过来。
李朝阳没有应声，只是轻轻点头。
等人走了，他转过身，朝落霞山众人所在走去。
径直走回方远志兄妹旁边，盘腿在泥地坐下，闭了眼。
方远志忍了一会儿没忍住，凑过来压低声音问：李师兄，你……以前认识其他宗门的人？
路过时说过几句话。
可他们喊你前辈。
李朝阳淡淡道：喊什么都行，嘴长在别人身上。
方远志张了张嘴，还想再问，其妹妹在旁边扯了扯袖子，小声说：别问了，事情一看便很复杂。
他点了点头，也安静下来。
那严宇对此事当即就揭过，李朝阳与李老的那番谈话，他早也知晓。
李朝阳将离开落霞山，不必让其他弟子与其产生过多关注。
……
接下来的一日，落霞山众人在空地扎了临时营帐。
李朝阳只在外侧寻了一棵矮树，盘腿坐着。方远志兄妹也跟着，在他旁边铺了两块旧布，各自坐着。
日光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，又从西边沉下。暮色铺开时，空地各处亮起灯火，那些行舟之间传来说话声和偶尔的笑声，显得这里越发开阔。
李朝阳闭着眼，把感知慢慢散出去，沿着地面往外铺展。
绝地边缘那片灰蒙雾气离此地约莫三里，在他的感知中，其灵气运转与他之前接触的阵法都不太一样。
没有固定的边界，如一堵在缓缓流动的墙，表面不断翻涌，又不断聚拢。
雾中灵气乱而沉，那些光点互相碰撞又分开，频率混乱。
他看了片刻，便收回感知，只管沉下心去。
这一夜平安无事。
第二天清晨，雾还没散尽时，严宇便差人把所有人叫到了一处。
落霞山的弟子们聚在行舟前，外门的站得松散些，内门的站在前方。
李朝阳落在靠后位置，方远志兄妹一左一右。
严宇站在一块略高的土坡上，面朝众人：太清宗与玄阳宫方才传讯，今日巳时正式开启绝地入口。进入之后，各宗分散推进，沿不同方向往深处探寻。
外围有妖兽，数量不少，境界在一境到七境之间，内门弟子负责清除外围威胁，外门弟子跟在后方，采药收集。林长老与我居中策应。
绝地深处的情况，目前没有确切消息。各家约定，先行探明外围路径，找到通往深处的入口之后，再作商议。进去之后，一切行动以安全为先。
他一口气说完，最后吩咐道：“各自准备去吧，半炷香后再次集合。”
他说完，土坡上安静了片刻，随后众人便开始各自收拾。
巳时未到，各宗已在空地中央汇成了一片。
李朝阳站在落霞山的队列里，远远瞧着最前方的一面宽大旗帜，旗面上没有纹样，只有一片深沉暗色。
两名老者站在旗下，面容都十分苍老。
一个生着花白长长须的老者开了口，声音滚滚而来：诸位能聚在此处，便是对此次探地之事有心。老夫代表太清宗与玄阳宫，多谢诸位。
说得客气，语气没有居高临下。
空地安静，没有人出声接话。
此处绝地，在凌云洲西界存续已有数千年。外围情况，各家已有记载，不必赘述。”
“今日要做的，是各宗分头推进，找到通往深处的入口。这片绝地外围虽广，但入口应当只有一处。谁先找到，各家皆可共享路径信息。
他说完后偏过头，与身旁另一位老者对视一眼。
那老者微微颔首，转身后往前走了半步。
只见其缓缓抬起双手，十指在身前交错结了一个印。
大量灵气从其体内涌出，周围空气都微微扭曲，地面碎石被推着滚了几寸。
那花白长须老者也动了手，双手摊开，掌心朝天，一层浅白光芒从掌心升起，缓缓升空，同样的磅礴灵气。
两股灵气一左一右，在灰蒙雾气前交汇。
李朝阳的目光，定在两人灵气流转的轨迹上。
看其运转规模和流速，猜测两人至少都有着九境，很可能已到了十境。
那灰蒙雾气在灵气的冲击下，开始有了变化。
原本平稳翻涌的表面，出现了一处凹陷，凹陷慢慢扩大，最终露出一道约莫数丈宽的缺口。
缺口边缘的雾气还在流动，但无法往缺口内合拢。
那两人还维持着灵气输出，偏过头朝空地扫了一眼：各宗依次进入，外围妖兽以驱散为主，不必多杀。保持联络，遇事传讯。
他话音刚落，站在最前方的几个宗门便开始动了。
弟子们沿着各宗队列，往缺口方向走去，步伐不慢。
李朝阳跟在落霞山的队列里，随着前面的人缓缓往前移动，不多时，便进了雾中。
眼前景象没有太大的变化，雾气依旧笼罩着四周，只是比外面淡了一层，能见度大约伸出三四丈便模糊了。
脚下地面是泛着湿意的灰土，偶尔有几株矮草从土里探出，长势不错。
严宇走在最前方，侧着头往左右看了看，抬手示意众人停步。
片刻后，转过身来：往西北方向推进，林长老与我先行开道，内门弟子护住两侧，外门弟子居中，保持队形，不要落单。
众人低声应了，队列重新调整。
刚开始的一段路还算平稳，地面偶有起伏，没有遇到什么危险。
大约半个时辰后，前方传来一阵低沉吼声，还隔得远。
严宇停步，抬起右手。整个队列跟着停下。
沈墨，赵朗，去看看。严宇下令。
两人一左一右踏风而起，身影很快没入灰白雾里。
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返回。
三四境的妖兽，数只，盘踞在前方一处。沈墨说，已清干净了。
严宇点了点头，队列继续往前。
此后又遇到了几拨妖兽，都是低境，内门弟子出手解决得利落。
李朝阳走在队列中间，根本没有出手的意思。
那些妖兽的数量和境界，确实如之前所说，对乘风境乃至金丹境的弟子构不成威胁。
他注意到一个细节：严宇在行进时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简查看，然后微微偏转方向。
那玉简上应当刻着什么东西，像是某种可以感知灵气的图谱。
他没有多问。
约莫又走了一个多时辰，雾气渐渐淡了些。
严宇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形前，停住了脚步，转过身来扫了一圈众人，最后落在内门弟子身上。
往前不远，地势应当会复杂许多。他说，按预先的安排，分队推进。
三位内门弟子各自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在严宇两侧。
严宇继续做着吩咐：沈默带一队，往正北方向。赵朗、许由带一队，往东北方向。老夫与林长老居中，哪队遇险便传讯，即刻驰援。
说完，又朝林长老看去，师弟将外门弟子各分一半，跟着两队。
林长老应了一声，开始点名分配。
李朝阳等众人各归队列之后，才往前走了两步，面朝严宇，开口时语气随意：宗主，我带着方远志兄妹吧。
严宇看向他，片刻后才点头：行，切勿逞强。
方远志和妹妹对视了一眼，两人都没多问，只是朝李朝阳默默走近。
分头出发，遇事传讯。严宇最后下令道。
各队开始移动，李朝阳则等两拨人都走远了，才朝方远志兄妹抬了下巴：我们朝西边去。
他自然没兴趣往深处探，横向走一段路，等各宗都完全散开后，找机会便溜了。
三人沿着一条缓坡往前走去，偶尔能见到几丛矮草从石缝里探出，有着灵气痕迹。
方远志走了一阵，终于还是开了口：李师兄，此番历练可是有说法在其中？
这年轻人也不傻，见李朝阳行事有些古怪，再加上出发时的一番话，不禁有了些猜测。
此时再无他人，他便直言道：“外门弟子接下来会被丢去探路。”
“我们不都是来探路的吗？”方小荷却问道。
他稍作一愣，“也是……不过，跟着他们的外门弟子，是要打头阵了。”
那方远志率先反应过来，一时错愕，“李师兄，你是说，我们是来当个消耗品。”
“嗯。”他对其点点头，“你这比喻恰当。”
两兄妹相视一眼，神情落寞了几分。
他安慰了一句，“放心，我们就在外围，尽力保你俩安全出去。”
两人安静了片刻，方远志似接受了这番消息，对他道了谢。
……
又走了半个时辰后，前方雾气忽然变了颜色。
原本灰白薄雾在某一处界线之后，突然加深了一层，呈出暗沉灰色。
那道界线横亘在三人面前，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处，看不到尽头。
李朝阳停住脚步。
方远志差点撞上他后背，赶紧刹住：怎么了？
他没有回答，往前又走了两步，在暗沉雾气跟前停下。
此处灵气运转痕迹十分熟悉，为印证猜测，他以《凝气基础》引来灵气，随即伸出手，以手指探入灰雾。
指尖穿过时，如伸手进了水里，有阻力，但不强烈。
他索性又进了两步，将整个身子探了进去。
其中雾气浓郁，看不了多远，走了几步便又退回。
他心中却甚是欣喜，这在他乡也有故乡之物？
这雾气中的灵气运转，分明是自家《凝气基础》的痕迹，恐怕是自家师父的手笔。
这一瞬间，他忽地放松了许多。他这个外来者，终于见到些熟悉气息了。
李师兄，前方为何物？方远志此时问道。
他微微一笑，“没甚危险，你俩可要进去看看？”
方远志立马点头，迈步便走，只是一头便撞在了雾墙之上。
“这是为何？”年轻人摸着脑门，一脸不解。
李朝阳也看得一愣，想了想，“你俩拉着我，我带你们进去。”
两兄妹二话不说，一人一边便直接吊在其肩膀上，双腿微曲，如两个挂件。
“呃……”他左右瞧了一眼，“也不用如此……”
“哦……”两人同时哦了一声，同时松了手，又都拉住他的手腕。
他倒是没想到，这两兄妹还有些秀逗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