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朝阳等两人抓稳了，才迈步跨入。
功法运转，引来灵气笼住两人。
雾气在身周瞬间变浓，脚下土地颜色也深了一档。四周极其安静，没有一点风声。
他只觉亲切，脚步不慢。
但方远志兄妹跟在他身后，小心翼翼望着四周，连呼吸都来得浅。
走了大约几十步，眼前光线陡然亮了一截。
一步踏出，眼下却是连绵山林。
面前草木浓密，树冠层层叠叠，绿得过分饱满，便是有秋黄，也如几片淡墨染色。
空气中有湿润草木气息，混着泥土味，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。
他转过头，方远志兄妹还挽着他。两人正扭头四下张望。
看来到了新地方了。他轻松道。
方小荷最先松了手，仰头看了一圈四周，小声说了一句：这里的树……比落霞山的还大。
其兄长也跟着松手，踩了踩脚下泥土，又蹲下去用手按了按：这土……也肥得很。
“走，咱们好好瞧瞧。”他率先迈步，观光一般，扫过前方浓密林木。
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片一片，遮了大半天光，只在枝叶缝隙间漏下点碎白。
三人往前走了一段，几步便有品相极好的灵草，李朝阳只叫两人先别慌采。
又绕了几树草木，有溪水映入眼帘。
方远志一愣：此地……还有溪水？
一条溪流横在前方，宽不过五六尺，水色清浅，底部铺着圆润卵石。
水流不急，在卵石间轻轻绕过，发出细碎水声。
溪岸两边是湿润泥土，生着浅绿草芽，与溪水一同蜿蜒到远处山中。
这般潺潺水流，李朝阳却瞧着熟悉。
又迈了几步，过了溪，走到对岸一片缓坡之上，才彻底看清。
他一下愣住。
这不就是弃剑山吗？
那低缓绵长的山脊，山腰的起伏，再远处那道最高的主峰，全部都一个模样。
他呆愣许久，一时怎的都不敢相信。
……
方远志兄妹过了溪，走到他身后。方小荷发现其脸色不对，小声喊了一声：李师兄？
李朝阳没有应声。沉默几息后，他缓缓开口，声音很轻，似自言自语：一模一样……
方远志没听清，往前走了半步，也喊了一声：李师兄？
李朝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，脸上浮现出一个说不上是什么的笑容，随即拍了拍其肩膀：前面应是有条小路，跟我走。
“李师兄怎的知道？”
他没答话，大步向前。
两兄妹都有疑惑脸色，见其跟回了自家一样的步伐，疑惑便更多了。
三人沿着缓坡往上走了一段，果然在林间找到一条石板路。
石板被青苔和泥土覆盖了大半，只剩些铺排痕迹。
两侧树木渐疏，到了半山腰时，回望去，又是一番其熟悉的景象。
方远志忍了一路，终于忍不住开口：李师兄，你……你以前来过这地方？
李朝阳模糊道：见过，在别处。
方小荷追问：别处是什么地方？
一个很远的地方。他偏过头，看了两人一眼，脸带笑意：跟这里像得很，连山势走向都一样。
方远志愣了愣：可这里……是绝地啊，还有与绝地一般的地方？
“我也正纳闷呢。”
他停在一处岔路口，左右看了看，选了左边那条继续走去。
方远志兄妹跟在后面，没有再追问。
方小荷偏头看了自家哥哥一眼，方远志微微摇头，示意她先别说话。
又走了一段，石板路拐了一个弯，前方现出残檐断壁。
几乎一模一样院墙与旧屋。
李朝阳在边缘停住，一时失神。
恍然间，似又回到刚上山的那年。也是残痕，也是空无一人。
只是那年是大雪，今日还在初秋。
过了许久，他才转回身来，语气恢复了平常：此地其他人轻易进不来，此后我便以此地当作山门。你两兄妹是想回落霞山去，还是想留在此处？
他在睹物思绪过后，立马有了安排。此地是弃剑山，他必然留在此处。
先不管为何两方天下都有着弃剑山，只当是自家师父的通天手笔，他这个作弟子的，只管经营山头。
过于突然的问话，方远志两兄妹听得一愣。
“李师兄，为何有这般决定？”年轻人诧异问道。
“这你先不管，只管决定去留。”
两兄妹相视一眼，又默契背了身，小声蛐蛐，像是在商议。
李朝阳便等着，脸带笑意。
这脚踩在自家地盘的感觉，让其心情甚好，此两三月隐隐藏在心底的小心翼翼，终于彻底放下，行为举止自然放开。
过了片刻，两兄妹同时转过身来，由兄长开口：“李师兄，落霞山探寻绝地，有牺牲我们的打算，不如就当在探路中丢了性命……此后，我与舍妹便跟着你。”
“好。”他负手于背，又道：“只是此后莫再叫我师兄了。”
“那称呼什么？”
他带上笑意，“你两可想拜师？”
“什么？”两兄妹同时发出疑问。
他缓缓说道：“此地进出，需用我所修行的功法，你俩既然决定留下，便也要修行此法，但不入我山门，法便不轻传。”
两兄妹今日所接触的，累积了诸多疑惑，此时又是一愣，再次背过身，小声商议。
李朝阳也不急，负手等着。
之所以愿意带着两兄妹，一是真有些缘分在，二是两人天性纯真。
进落霞山之前，那段同路只见了些表面，慢慢熟络后，便多看见了些两人的本性。
两兄妹其实做事有着决断，听人言，而且多少有些一根筋，倒不是贬低，大多时候，一根筋便是性情。
总之，除了修行天赋差了些，还是合李朝阳的心意，此番收徒，算是临时起意，但也恰到好处。
终于，那背着身的两兄妹，同时对彼此点了头，似已做好了决定。
两人转身，一时又呆住。方远志犹豫问道：“如何拜师？”
李朝阳想了想，抬眼望向四周，迈步走去略微平整点的地方，随即解下断剑，双手按在剑首，学着自家师父画像上的模样。
“且过来，跪下磕头。”
兄妹二人见其真变了番气质，也两步跨来，倒头便拜。
“师父。”两人同时出声。
“好！起来吧。”
他藏不住的笑意，又对两人说道：“记住了，师门名为弃剑山，师祖徐长青。你两人还有个大师姐，名为红衣。”
两兄妹诸多疑惑虽还在心头，此时却也只管应下。
“你们还有六位师伯。”他继续说道：“个顶个都是不一般的大剑修。另还有数位长老，以后都得恭敬些。”
“他们人呢？”方远志疑惑问道。
“分散在各处，以后有机会见着的。”简单解释后，他继续说道：“弃剑山为剑修宗门，所以你俩也得走剑修的路子。”
他说到这儿便想起了红衣，自己可是一天剑法都不曾教过，也不知成了剑修没有。
想到此处，其便心虚了些。
此时方小荷适时问了一句：“师父，那我们的剑呢？”
剑修嘛，总得先有柄剑。
“呃……”他望向四周，“等我……等我去给你们捡……”
“咳咳……”他清了清了嗓子，“总之，此地便是弃剑山，今日起，你两人只管好生修行。”
“是，师父。”两人同时应声。
不远处就是些垮塌建筑，三人却都是一本正经，年纪又都不大，真像过家家一般，一时瞧着是有些寒酸。
……
李朝阳把断剑插回腰间，在残墙边走了几步。
半塌的屋子与围墙，轮廓还在。
那个在六洲弃剑山住的旧院子，起初也是这般模样。
“好了。”他背着身对两人说道：“趁天还没黑，先把能用的东西捡一捡。你们两个，跟我来。”
兄妹俩跟在其身后，两人脸上还挂着拜师后，未褪尽的茫然和兴奋。
李朝阳沿着石板路往回走了一段，在方才经过的林地停下。
满地的灵草泛着油润光泽，叶片肥厚，根须粗壮。
他蹲下来，一边做着讲解。
“这些个灵草，品相极好。”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人，“你们先从这边开始，连根带土拔，别把根扯断。”
方小荷蹲下身，看了那株暗红灵草两眼，伸手便要拔。
李朝阳拦住她，“别急。”随即伸手示范。
手指先沿着根茎边缘把松土拨开，再捏住根茎位置轻轻往上提。整株灵草连根须一起带出，根须完整，末梢还挂着细碎土粒，让其随手放进背着的小筐中。
“这样采，品相最好，根须断了，灵气便散得快。”
方小荷“哦”了一声，低头自己找了一株，学着他的样子慢慢拨土、捏根、上提。
动作生疏但仔细，最后整株拔出时根须完好。
她捏在手里看了看，抬头笑出声，“师父，我采到了。”
方远志在旁边已撸起袖子蹲了下去，他有着月余灵田照看的经验，不需教。
“李师……师父……”他把采好的灵草放进竹筐里，望向李朝阳，“这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灵草？落霞山最好的那块药田里，也长不出几株品相这么好的。”
李朝阳头也没抬：“没人采过，自然就长得多了。这地方怕是封了数百上千年，灵气又足，草越长越密。”
“上千年？”方小荷瞅着手里的灵草，眼睛瞪圆，“那这些灵草岂不是比我们还年长？”
李朝阳被她这说法逗得笑了一声：“这么说来，也是。”
李朝阳往废墟指了指：“我先回去收拾院子，你俩采满了就送回来。”
两兄妹同时应声，“是，师父。”
他便先行回了旧院。院子三面有墙，正屋塌了半面，两边偏房倒是相对完整。
院中也有着古井，掀开石板，见了天光，水色清亮，隐约有灵气在水面浮动。
“倒是样样都齐。”他自言自语一句，把石板重新盖好。
也不多做耽搁，开始清理杂物。
不一会儿，两兄妹便回来了。
“师父，这些放哪儿？”方小荷举着竹筐问。
“随意放着，等回头再处理，先把院子里的碎瓦烂木清出去。”
两人放下竹筐，撸起袖子就开干。
大半个时辰后，太阳已偏到了西边山脊位置。
院子屋中杂物清出了大半，正屋地面露出原有的青砖，虽有不少裂缝，但还算平整。
李朝阳找了几块稍大的石板铺在墙角，又在木板上面铺了层茅草，勉强弄出两个能坐的地方。
方小荷这时从偏房探出头来。
她手里捏着一只巴掌大的陶罐，罐口封着一层干透的泥，罐身上布满裂纹。
“师父，这个有用吗？”
“有用。”他看也没看，“留着。”
对于弃剑山的破烂，他可是宝贝得很。虽说这玄昭天下的弃剑山建筑，与六洲那座有诸多差别，但到底是弃剑山。
过了一会儿方小荷又喊了一声，这回其手里多了一块巴掌大的铁片，锈得发黑。
“这个呢？”
“也留着。此后只要不是彻底烂透的，都要留着。”
“好的师父。”方小荷点点头，倒是没觉着自家师父寒酸，肯定自有一番道理。
李朝阳这师承功法还没教，捡破烂的习性倒是先教了……
三人忙到黄昏时，才把正屋和偏房内的主要杂物清干净。
“行了，今日就到这儿。”李朝阳瞧了天色，“我去弄些妖兽回来，你俩先把这些灵草理一理，待会儿和着烤肉吃。”
两人应了声，便直接坐在院中理起灵草。
李朝阳出了院门，踏风便起，看得两兄妹面面相觑。
那雾墙以内，他没发现一点妖兽痕迹，还得出去外围狩猎。
……
等他带着两头妖兽回到座院子时，天已彻底黑了，天穹星光透亮，一月中天。
院中已有火堆燃着，暖光待人归。
到底多了两个人，不像当初他长久独自守着星夜。
他已清理了妖兽皮毛内脏，只等着分肉火烤。
不多时，三人便一同围坐在火堆边，一人守着一大串肉，慢慢翻转。
火光照着各自的脸，明暗交替。
方远志先开口，把憋了一下午的话缓缓吐了出来。
“师父，这地方……到底是什么来路？”
李朝阳想了想，捡着简单的回答：“此地名为弃剑山，但如何成了凌云洲的绝地，我也不得而知。你要问我如何能认得此处，我只能说或是你们师祖的手笔。”
两人听得都是似懂非懂，方远志皱了皱眉，又继续问着。
“灵墟宗那几位长老，为何称呼师父为前辈？”
“他们以为我修为很高。”李朝阳回想起当时场景，不由笑了笑，“我在另一处绝地……算是绝地，也来去自如，他们碰巧见了，便以为我的修为高出他们好几个境界。”
“那师父如今到底是何境界？”年轻人追问道，“方才师父踏风而行，我见着比那赵朗还潇洒几分。”
“若只是从灵气上看，也就三四境。若问战力，我也不知，得碰上厮杀了，才知晓极限。”
“那另一处绝地，也是师父修行过的地方？”方远志继续追问。
“算是。”
见着对方还是疑惑脸色，他便笑着说道：“总之，弃剑山是座大山头，不解之事，此后会慢慢知晓，只是到了那时，你两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，丢了我的脸面。”
他如今说着弃剑山大小时，底气足得很。
两兄妹早已对其十分信任，只管点头，“好的，师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