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朝阳说完，又觉不太妥当。
方才击杀钱义时，用的是水云身，御剑无声，去时如流水，收时无痕迹。
在那宅院烛火下，一个普通人家女子，未必能看真切。
但他也只是犹豫了瞬间，便将这觉得不妥当的心思抛却，话由自己说出口，不作反悔。
许晚坐在火堆对面，原本低垂的眼睫抬起。
她在想什么，李朝阳大致能猜到。
他抢在对方开口之前补了一句，语气随意：我这一门修行，走的是邪门歪道，不是什么正经法门。你毫无天赋，经脉不通，窍穴不开，你别想了。
这话半真半假。许晚有没有修行天赋，他确实没仔细探过，但拒绝得干脆利落，不留余地。
许晚沉默了片刻，低下头，过了一会儿，抬起眼又是看来，嘴角却微微一弯：恩公，你莫不是骗我的？
李朝阳看着她，没有避开其目光：骗你作甚？
骗我，就不用一直把我带在身边了。
“呃……”他有些语塞，这女子有股机灵劲，不太好骗。
瞧了几眼篝火，他最后把目光收回，落回对方脸上，坦然道：你说的对。
许晚明显一愣，似没料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。
其嘴唇动了动，没有说出话来。最终只是轻轻了一声，低下头去，没再说话。
火堆里偶尔爆出一点火星，落在她脚边又迅速熄灭。
夜风将火苗压得往一边倒，又松开。远处有夜鸟叫了两声，随即归于沉寂。
李朝阳索性闭了眼，没有刻意去感知她的情绪，只感觉到对面安静得过分。
过了好一阵，女子轻叹了一口气，裹了裹身上那件宽大的男式衣袍，侧身躺了下去。
又过了半炷香的工夫，其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，似终于睡着了。
他对待事物的态度，一向是自然而然，但今日面对一个山下女子，却让他多了些思量。
因果这东西，早先看来只是由因及果的一番过程。而此时，其认知中又多了不少东西。
单看周遭灵气流转，对面的女子体内毫无灵气痕迹，但其四周灵气隐隐与自己有牵扯，不过极其微弱，难看出些什么。
这微弱联系，或许便是因果，从他起心动念到将其救下，其中他的每一次选择，都在加强或是减弱这份因果。
只是他还看不真切。脑中的天道规律，只能让他明白有这么一回事，却是还不能完全吃透。
他瞧了一会儿，便先放下。
一夜再无话。
次日清晨，天光刚亮，李朝阳起身去溪边蹲下，掬水洗了把脸。
水意凉透，秋气明显。
许晚也已起身，正抱着膝盖出神。其头发还散着，衣袍皱巴巴的，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惺忪。
醒了便收拾一下。他说，今日赶路。
许晚点点头，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衣袍，又将头发重新拢了拢，用一根细布条扎紧。
最后弯腰拎起那只大包袱，往肩上背好，安静地站到他身后。
李朝阳瞥了一眼包袱，憋住笑，走到她面前，伸出手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臂。
闭眼。他说。
许晚身体微颤，没来得及反应，只来得及把眼睛闭上，便感觉到一阵风从身下猛地托起。
她本能地抓紧李朝阳，“恩公，发生了何事？”
可以睁眼了。李朝阳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模糊。
女子将眼睛睁开一条缝，然后又猛地睁大。
脚下是连绵山林，绿意铺展到天际尽头，几道溪流闪着银白细光，却是都在往后退去。
风迎面扑来，将其头发重新吹得散乱。
我飞起来了？其声音惊异，似小孩子第一次看见糖人。
李朝阳没接话，只把速度放慢了些，风势也随之柔和。
他带人飞行的经验不多，但此时也尽量把灵气布得均匀，让她不至于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许晚眼神惊奇，东瞧西看，又不住将目光落在李朝阳脸上，似终于理解了修行人这几个字的含义，又似想到了什么，变得失落了些。
……
两人在半空飞了小半日。许晚后来终于适应，不再死死抓着他的手臂，偶尔往下看几眼，偶尔抬头看看云层，没有什么害怕的表示。
约莫过了三四个时辰，前方地势渐渐开阔，树林退到两侧，终于出现了些农田和几处聚落。
田埂间有人影走动，有炊烟扯成细长一缕，散在半空。
不多时，又见了更多建筑，他便放慢了速度，开始绕着脚下镇子低飞扫视。
许晚也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，不知他在找什么，但也没开口询问。
片刻后，他在东南方向的半山坡上，瞧见了一处建筑。
青瓦白墙，不算大，但规制齐整。
是一处山神庙，且香火稀薄。
他带着许晚在庙门前落下来。她松开挽着其袖子的手，抬眼看了一眼那庙门，又看向李朝阳。
“你先等着。”李朝阳没有急着解释，迈步走进庙中，先客客气气上了香。
片刻之后，一个穿灰布旧袍的中年男子从门内走出，身形不高不矮，面容寻常，下巴上留着一层青茬，看着也不甚讲究，甚至懒散，像个在田埂上蹲久了的闲人。
李朝阳却是感知得到其灵气流转，修为不高，大致在乘风境左右。
他拱手行了一礼：李朝阳，路过宝地，贸然打扰，还望见谅。
那山神把他上下扫了一眼，又颔首瞧了瞧门外，语气不大热络：何事？
李朝阳放下手，面带笑意：我有个朋友家中变故，无处可去，想在她寻到安稳去处之前，先在庙里帮衬些杂活。山神这里若是有差事，能让她留下，在下感激不尽。
他说着，又补了一句：她手脚勤快，洒扫、供香、添油这些活计都能做。
那山神听完，摇了摇头：庙小，香火也淡，没甚差事可做。这几日也就几个老妪来上上香，洒扫添油我一人便能应付。
其语气平淡，拒绝得干脆，你另寻别处罢。
他在心里叹了口气，面上笑意不减，又拱了拱手：打扰了。
说完便转身出门。对方觉得干脆，他便也不作纠缠。
那山神点了点头，跟着把门带上了。
许晚见他出来，也没出声询问。
“此地山神不收，先去镇子落脚。”李朝阳找了小路，朝山坡下走去。
女子只是点头，跟着下山。
走了大约盏茶工夫，山坡土路汇入了一条相对宽阔的官道，两侧开始出现零星屋舍，再往前便是镇子入口了。
许晚从昨晚起便少有开口，脸上藏不住的失落与愁容。
李朝阳忽地回头，开口问道：你昨日说拿了银子，有多少？
女子抬起头来，想了想：大概二十多两，还有几串铜钱。
应是够了。他收回目光，镇上附近若是有人卖旧房，买一处偏僻些的旧院，省着用还能剩下些吃饭钱。
许晚听了，先是轻轻了一声，随即又迟疑开口：恩公，此地……应当还是齐阳州地界。齐阳州买卖宅子都要官府批办，来历不明的身份，官府不给办契书。
他脚步没停，也没问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。
一个农家女子，这些个规条不该是她该知晓的。
许晚见他不问，沉默了一小段路，又主动解释道：我爹从前在镇上的官衙里做过几年文书，那些规矩我听他提过几回……
他没追问，只是点了点头，继续往镇口方向走去。
女子在他身后跟了两步，又轻声问了一句：恩公，你打算如何办？
先打听打听此处管事的官儿是谁。他头也没回，找到了再说。
许晚没再问，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进了镇子。
这镇子不算小，两侧铺面紧凑，也有行人来往。
李朝阳随意找了间铺面问路，得了消息便快步走去。
许晚跟在他身后，进了镇子便低下头，步子比方才迈得快，那包袱在她背上随着步伐一颠一颠。
他走了一阵，在一条岔路口停住，偏过头，目光朝侧边巷子深处看去。
巷子尽头有一座院落，院墙要高出一截，门前立着两尊石狮，门楣悬着匾额。
院门紧闭，石阶扫得干净。
李朝阳收回目光，往那方向走了几步，在巷口站定，思索了一番。
许晚见他停下，也跟着停下，安静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“你先等着。”
他丢下一句，便踏风而起，身形升到半空，直接越过院墙，停在院内第二进院落的上方。
只是悬停着，没有再动，衣摆在风里微摆，目光落向下方院落。
院中有几个仆役正在洒扫，其中一个年轻男子最先抬起头来，随即手里的扫帚一下落在地上，整个人直直地跪了下去。
他这一跪，旁边另几个也陆续抬起头来，看了一眼后，也都跟着跪了。
仙家！有仙家落下来了！
李朝阳没有急着落地，依旧停在半空。
片刻之后，一个中年男子从屋中快步走出，身后还跟着几位衣着讲究的妇人。
那中年男子抬起头，见半空中悬着的李朝阳，随即也跪了下去。
不知仙长驾临，有失远迎。其声音有些颤意，但话还是说得利索，仙长有何吩咐，只管开口，小人宋延，在这思南镇还算能说上几句话。
李朝阳这才缓缓落地，落在那中年男子面前三步远的位置。
站定之后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。
客气了。他不急不慢说道：我云游至此，有件小事想请帮个忙，不知方不方便。
那宋延还跪在地上，听见他说帮忙时，眼神明显一亮。
急忙站起身来，连声应道：方便方便，仙长请说，小人能做到的，一定给仙长办妥。
李朝阳先看了周围一眼，那几个仆役还跪着，头抵到地面。几位妇人也在宋延身后低着头，没有人出声。
借一步说话。他说。
宋延立刻点头，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：仙长这边请。
随即领着李朝阳进了正屋，在厅堂里侧的一把太师椅前站定。
李朝阳也不等招呼，在太师椅上坐下。
宋延垂手站在一旁，见李朝阳坐定，犹豫先开口道：仙长但说无妨。
他不再绕弯子：我有个刚入门的弟子，要在镇子住些时日，短则数年，长则数十年。想请帮忙寻一处合适的宅院。若是能办，算我欠你一个人情。
那宋延听得一喜，能仙家欠个人情，多少银子都买不来。
原本微微弓着的腰板又直了一分，脸上那点谨慎笑意泛开，成了一副实实在在的欢喜。
仙长说的哪里话，能替仙长办这点小事，是小人的福分，哪敢要什么人情。他嘴上说着客气话，但那压不住的笑意。
其话音一落，立马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：备轿！去镇西那处旧宅！
片刻之后，轿子便备好。
宋延亲自在前头引路，李朝阳上了第二顶轿子，轿夫脚下生风，穿过几条巷子之后，在镇西一处僻静地段停了下来。
李朝阳掀帘下轿时，眼前是一座坐北朝南古朴院子。
白墙青瓦，院墙也高，墙头覆着旧瓦，爬了一层薄薄青苔。
中年男子引着推开院门，入目是一方青砖小院，地面扫得干净，院角种着一棵桂花树，枝叶正密，树下还有一口老井。
正屋三间，两侧厢房各两间。院子里还有一处小廊，连通后院。
李朝阳在院中走了一圈，又从正屋到厢房都看了一遍，最后站在桂花树下，点了点头：挺好。
宋延脸上那点笑意又浓了几分：仙长满意就好，这宅子空了有七八年了，旧是旧了些，但胜在清静，外头的人瞧不见里头。”
“小人已让人去取地契了，倒是仙长弟子报个名头，半日就能办妥。他说着，从袖中摸出一把黄铜钥匙，双手捧着递来，仙长先收着钥匙，往后仙长弟子住下，有什么缺的用度，只管差人来宋家递个话，小人一定给您办妥。
李朝阳接过钥匙，完完全全承了这番人情，没有多推辞：那就多谢宋老了。
宋延连连摆手，又客套了几句，才领着人走了。
他站在院门口目送轿子远去，才转过身来，随手把院门带上，踏风而起，接人去了。
许晚将包袱放在脚边，正缩在角落，蹲着数路边蚂蚁。
听见风声便抬起头来，又弯腰将包袱重新拎起。
李朝阳看了她一眼，也没多说，只道了一声：
他走在前面，她跟在后头。
穿过主街，拐进巷子，在宅院门口停下。
许晚跨过门槛，在院中站定。
其目光在这座院子里慢慢走过，最后盯着桂花树发愣。
她站在那里，脸上说不上是喜悦还是别的什么，微微怔着。
李朝阳看着她得背影，沉默片刻，暗自叹了口气。
随即开口，语气认真了几分：你且过来，磕头。
许晚转过身看他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恍惚，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，眼眶有些发红。
没有犹豫，把那大包袱从肩上卸下搁在脚边，双膝一弯，便直直跪了下去。
额头触地，额头触地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磕得结实。
起来吧。李朝阳说。
她站起身来，低头看地。
李朝阳把手背在身后，站得像模像样：既然对外说了你是我弟子，便认你这个弟子。”
“什么？”女子听得一愣，方才她还以为这是磕头谢恩，便要离别。
“不过只是记名，不算正式入门。”李朝阳却继续道：“他日你若有机缘，能真正踏进修行法门，再说其他。若是没有，这一拜也算有个名分，往后你也可用李朝阳弟子这个名头。
“弟子……拜师……”许晚依旧仰着脸看他，言语未成句子：那……
李朝阳将其恍惚打断，缓缓讲道：你且记住，师门名为弃剑山，师祖姓徐，名长青。山头在北方，你暂时只需记着这个名号便是。
女子终于反应过来，眼角却也终于滑下一行泪水，又倒头拜下：“是，师父。”
“莫要再拜了，弃剑山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女子慌忙起身，直直立着，脸上露出傻笑。
既是我的记名弟子，便也有几条规矩要守。他又道，日后绝不可恃强凌弱。不管你日后修到何等境界，都不能仗着修为欺压旁人。若是让我知道，一剑便斩了你。
其说得认真，许晚听得也发慌，随即又放松下来，低声道：弟子记下了。
修行不急，先学会安身立命。你如今没有根基，先在此处住下，把日子过顺了再说其他。
还有……他想了想，暂时没有了，以后想到再补。
许晚轻轻偷笑了一声，小声问道：“师父，那我便也能自己飞起来了么？”
他微微皱眉，“这便想起了，切莫好高骛远，先能强身健体便好。”
“好的，师父。”女子连连点头。
我先去买些吃食和用的回来。他说，你先打扫一番。
“对了，银子给我一些。”他身上半点银两都无。
许晚应了一声，利索翻找。
李朝阳拿了银子，出了院门，沿着来路走到主街，在杂货铺里买了粗布、被褥、米面油盐，又去布庄买了两身成衣。
自己的衣倒还好说，这跟女子买的，他便有些犯难。
最后只照着阿青的那一身，买了身素白。
回到院门口时，许晚已将院子扫过一遍，正蹲在井台边洗一块抹布，见李朝阳拎着一大堆东西进来，便赶紧起身去接。
午后日光从院墙外斜照进来，落在青砖地面上，整座院子照得明晃。
桂花树轻轻摇着叶子，树影慢移，细碎绵密。
傍晚时，许晚煮了一锅菜粥。
两人简单对付一顿，许晚又去洗了碗筷，将灶房擦了一遍。
李朝阳端了碗粗茶，盘坐在院中，喊了一声：你过来坐下。
许晚这才从灶房钻出，也学着他在其对面盘腿坐下。
我先教你入门的引气法。他缓缓开口，记住一点，修行这件事，最要紧的不是悟性，是耐心。你记下了，顺着练，不着急。
女子使劲点头。
他便从《凝气基础》的第一段开始，一句一句拆给她听。
许晚听得认真，但终究是刚接触，比起方家兄妹，理解来得慢。
李朝阳虽说了只当她是个记名弟子，但教授时，到底还是想引她入门，便越讲越细。
夜色渐深，桂花树影在月下越发清晰。
两人坐在院子里，一个讲，一个听。
时有狗吠，星夜倒是明长。
传道，解惑，这番，也算修行气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