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合拢之后，四周便静了下来。
李朝阳藏在柏树枝丫间，透过层层叠叠树影，心神引着灵气探入宅院。
宅院格局齐整，东南角的正门进去便是一道影壁，正屋、厢房都修得规整，门口也都悬着灯笼，红得刺眼。
正屋里有明显的灵气波动，大约只在结气境。那股灵气带着一股子阴沉凉意，与寻常修士的灵气不太一样，少了些活气，多了些朽味。
二境，他一点未放在心上。
再低头瞧了瞧自己，落霞山的服饰已穿脏，腰间挂三柄剑，背上竹筐。
模样看着也不太像个正经修行人，倒像个走江湖的。
他微微一笑，大摇大摆迈步走到门前，抬手敲门。
声音在山林响得突兀，惊起几只夜鸟。
门内很快有了动静，门闩抽动，院门吱呀响着。
门开了。
那穿深红长袍的老妇站在门内，灯笼光亮从其身后照来，把她那张皱脸照得更加可怖。
其眼睛浑浊，眼窝深陷，但目光落在李朝阳身上时，却似瞧见了吃食一般。
“你找谁？”
他脸上挂起笑意，拱了拱手：“路过此地，见主人家大婚，想着讨杯喜酒喝。”
老妇明显一愣，那双浑浊眼睛又在他脸上转了一圈，随即嘴角往上扯了扯：“来者是客，今儿个喜宴，来客了，正好有肉吃。”
说着便侧身让开，朝门内偏了偏头：“进来吧。”
她这明显要吃人的话语，李朝阳只当听不懂，大步跨过门槛，跟着老妇去了。
绕过影壁时，他放慢步子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。
那七八个穿喜服的正立在院中，面朝正屋方向，一动不动。
从身边经过时，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，只是空洞无神。没有呼吸，只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阴浊灵气在身周浮动。
走到正屋门前，门敞着，铺了红毡，点着两排红烛，烛火在无风夜里纹丝不动。
正屋里的陈设更要讲究些，一张供桌靠墙摆着，桌面供着牌位，又有一碟供果、一碟糕饼，旁边还点着一对大红烛。供桌两侧各有一把太师椅，椅背雕着云纹，漆面还完整。
今儿个成婚的，是供桌前的两人。
左边是一个身量不高的女子，一身大红嫁衣，头上盖着红盖头，盖头垂到胸前，看不清脸，身体还在微颤。
另一个年轻男子，穿同样的大红喜服，身形修长。
那男子听见脚步声，转过身来，目光落在李朝阳身上，先是一顿，随即浮起笑意。
这笑容来得自然，像是真见了一位不请自来的远客。
老妇此时已走到男子身旁，弯了弯腰，尖声尖气地说了一句：“老爷，来了位客人，说要讨杯喜酒喝。”
男子点了点头，往前走了两步迎接，拱了拱手，姿态客气得恰到好处：“在下姓钱，单名一个义字。不知兄台怎么称呼？”
“李朝阳。”
“李兄。”钱义又拱了手，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，“今日是小弟大喜之日，虽在荒郊野外，宾客不多，但既然有客上门，便是缘分。李兄若是不嫌弃，便在旁观礼，待拜过堂，再喝几杯。”
其语气平和，姿态端正，像极了一个寻常的乡间士绅，在招待路过的客人。
如果不去瞧他那张过于白净的脸，以及那令人不适的阴寒灵气，李朝阳几乎要以为，这就是一场普通人家在荒宅里办的婚事。
但他到底相信自己的探查，且此刻又觉得有趣。
他先往供桌上瞥了一眼。牌位上写着“天地君亲师”五字，字迹工整，漆色尚新，像是近日才写上去的。
收回目光后，又瞧了瞧那盖着红盖头的新娘。
女子站在原处，身子绷得紧。那盖头遮掩的衣料，此刻也轻轻颤抖着。
那钱义脸上带着笑意，转向那新娘，往前迈了一步，站到她身侧，正要抬手去引她转身面朝供桌。
“且慢。”
李朝阳开口时，已经一步跨到了两人正前方。
他站在供桌前，正好挡在钱义和供桌之间，脸上带着笑，“你这拜堂，还差个长辈……不如就拜我算了。”
话一出口，屋里安静下来。
这话是明晃晃地在找茬。
钱义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，只是眼睛微眯，声音还是温和，“李兄说笑了。”
“没开玩笑。”李朝阳笑呵呵道，“我年纪虽然不大，但辈分高。你拜我一拜，不亏的。”
钱义脸上最后一点笑意，终于褪了下去。
随即一股阴沉灵气从他体内涌出，顺着地面漫开，如一层薄薄的黑雾，贴着青砖向四周扩散。
烛火被这股气息扰动，猛地一暗，随即又亮回。
“李兄。”钱义又道：“小弟敬你是客，好声好气与你说话。你若只是来讨杯酒喝，小弟备酒。若是……”
“嘤！”
一声剑鸣，其声音戛然而止，一柄长剑已抵在其咽喉。
距离还有一寸。但钱义颈皮肤上，已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白痕。
钱义眼睛猛地一缩。
“前辈。”他立马改了口，语气恭敬，“您说得对，晚辈成亲，确实缺个长辈。若是前辈不嫌弃，拜您一回，是晚辈的福气。”
李朝阳听得一愣。见过变脸快的，但变脸变得这么利索的，还真不多见。
方才那阴沉气势还没散干净，此刻就已换上了一副谦恭模样，比起自己也不遑多让啊。
他便也重新挂上微笑，收了剑，大马金刀地坐下，翘起腿来，双手搭在扶手，目光落在面前钱义脸上。
“先不忙着拜堂。”他语气随意，“你先跟我说说，你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男子笑容微微一滞，随即恢复自然：“前辈问得直接，晚辈也不瞒您。晚辈本是游魂，偶然得了修炼法门，慢慢成了气候。如今修行到了二境。”
“其他人呢？”
“亦是游魂，是晚辈点化而成。”
“点化？”
“说错了，说错了，不敢妄称点化，只是学了些皮毛术法。”
李朝阳点了点头，又问：“那这女子是怎么回事？”
钱义勉强笑了笑，偏头看了那盖着红盖头的新娘一眼：“晚辈差人买的。一应聘礼、文书、银钱，一样不少。她家里收了银子，画了押，她与晚辈拜过堂，便是晚辈明媒正娶的妻子。”
他说到“明媒正娶”四个字时，语气加重了些，似在强调。
那新娘的身体一直在抖，此时却猛地一怔，忽地开口，声音又急又亮，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头：“他骗人！”
她一把扯下了盖头，红绸滑落，露出一张十六七岁的少女面孔。
面容倒还算清秀，眉眼间还带着未曾褪尽的稚气，此刻那双眼睛却瞪得滚圆，死死盯着钱义。
“他根本不是买的！”她朝前跨了一步，嗓音发颤，“是他差人夜里闯进我家，把我爹娘捆了，拿刀架在我爹脖子上，说不跟他走，就杀我全家。我爹画押，是被逼的！”
她说着，往李朝阳的方向又跨了一步，目光落在他脸上，“这位侠士，你替我做主！”
钱义站在原处，没有急着辩解。他偏过头看向李朝阳，脸上笑意还在，“前辈，她是吓傻了，在说胡话。晚辈虽是鬼物，但行事向来讲规矩，该出的银子一分不少，该走的礼数一桩不落。她家里既然收了银子，她便是晚辈的妻子。这是理。”
李朝阳听着，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一趟。
“你说她是胡说的。”他缓缓开口，“她说是被逼的。你们一人一套说辞，我一个肉眼凡胎的，懒得去分辨真假。”
“但……”其笑容不减，“人鬼殊途，这桩亲事，成不了。”
那钱义脸上的笑容，终于彻底僵住。
他低着眉眼，似在盘算。
少女也是个聪明人，已站在李朝阳身后，手忙脚乱地开始拔头上的簪子、钗子、珠子，一股脑丢在地上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其动作又快又急，恨不得把那一身喜服也当场扒下。
李朝阳却是一直盯着面前的男子，水云身已悄然唤了出来。
那钱义身形猛地往前一蹿，右手五指张开，凝出一团暗色灵气。
只是刚一出手，整个身体便猛地顿住。
其身体瞬间瓦解，成了一团黑雾消散开来。
其施放的暗色灵气，落到一半时也散尽了。
与此同时，那老妇不知何时已从侧面扑来，指甲尖利，也带着一丝阴气。
但身形同样一顿，随即溃散成一团灰雾，无声无息地落在地面，然后彻底淡去。
正屋里的红烛同时跳动，又恢复了平稳。
烛火映着喜堂，一时安静。
那少女呆站着，头发散了大半。
她张着嘴，看着钱义和老妇消散的位置，又看了看李朝阳背影。
待李朝阳起了身，她才反应过来，膝盖一软，直接跪了下去，额头抵着地砖：“多谢恩公解救之恩！”
“起来吧。”他转过身，随意说道，“不用跪。”
少女伏着没动，过了几息，才慢慢直起身。
似终得了解救，才彻底放松，其眼眶开始泛红，随即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，又把散下的头发往后拢住，终于站起身来。
李朝阳往门外瞥了一眼。院中那七八个穿喜服的身影，已然不见，像是钱义消散之后，他们便也跟着散了。
院外只剩夜风穿林，带起一阵声响。
他回头看了少女一眼，见她站在供桌旁，正低头看着那些被丢下的珠钗首饰，看了一会儿，又挪开目光，抬起眼来望向他。
“你家住何处？”李朝阳问道。
少女低下头，沉默片刻才开口：“我家在山外，有两百里多路，但……我回不去了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爹娘被逼着画了押，对外头的人说我是远嫁他乡的。我若回去，爹娘便再无立足的名声……”
她说到此处，又抬起头：“恩公，我不想回去，也不能回去。”
“不如留在此处。”李朝阳想了想，“宅院还算气派，家具也齐全……”
“我一女子在这荒僻山头，如何能有活路……”
“也是……”他又思索了一番，“那便寻个山水神庙，我去欠个人情，让你留下，也算是个好差事。”
女子发现这位还是好心，要将自己安顿，其眼睛一转，跃然说道：“恩公，不如就嫁与你！你若住下，我便住下，你若还要游历，我便也跟着……”
“呃……”他一时语塞，片刻后才摇头道：“此事绝不要再提。”
见对方一下落寞，他又扯开话题，“你倒是心宽，方才还哭哭啼啼，此时又说些戏言。”
“绝非戏言……”女子小声道，只是眼眉无光。
“天色已晚，先歇一夜。”他微微摇头，“明日再说。”
他忽地有些感叹，此番便是牵扯因果了，果真有些麻烦。
这一夜的后半段还算安宁。
两人在宅院里各自寻了房间歇息，李朝阳在主屋盘坐，少女则去了厢房。
临走时，她站在门边犹豫了一番，“恩公……我，我怕。”
李朝阳想了想，将断金从丹田里唤出，“先拿着，要是怕了，拿起来乱砍就行。”
少女看着悬停的剑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，握住剑柄去了。
一夜无事。
天蒙蒙亮时，阴沉灵气早已散了个干净，鸟鸣声开始在院落里响起。
天光透过窗纸照进，带一层薄金。
李朝阳起身推门出来时，空气里飘着一股米香。
他早些时候就察觉女子起了床，在院中到处乱翻。
此时少女正于灶台前，拿一把旧木勺在锅里搅着。
她换了一身衣裳，是男式的，宽大的衣袍穿在她身上明显不合身，袖口卷了好几道才露出半截手腕。
见李朝阳已在门口站着了，她抬起头来笑了笑：“恩公，粥好了。”
“昨日那般胆小，今日却又用起别人家的灶房。”他调侃了一句。
“百日天光的，没甚怕的了。”女子说得理所当然。
两人吃了饭，李朝阳让她去收拾些路上能用的东西。
少女转身便去，过了一会儿拎着一只大包袱出来，鼓鼓囊囊，还在她身后拖了一截。
李朝阳看了看她的穿戴，又看了看那个比她半个人还大的包袱，竖了个大拇指，转身往门外走去。
也是个实在人，力气还不小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，朝着那边去了。
“恩公。”见李朝阳不多严宇，女子终于忍不住开口，“我叫许晚，许是言午许，晚是日晚的晚。”顿了一下，又轻声补了一句，“今年十七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朝阳应了一声。
她等了一会儿，发现他没有要接话的意思，又说了一句：“恩公，我带了衣物、米面，还找到好些银子。”
他不由回头瞥了她一眼。她背着那个大包袱，走得额角已冒了细汗。他收回目光，说了一句：“挺好。”
这两个字似乎给了她一点鼓励。快走两步，与他并肩了，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话来。
说她在灶房翻到了小铁锅，虽然旧但还能用，在东厢房找到干净的薄被褥，在正屋供桌底下发现一坛不知放了多久的米酒，她没敢喝，但带上了，说不定还能用。
她说的都不是什么要紧事，但每说一句，语气里就多一分轻快。
太阳偏到西边时，许晚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。
先是放慢了步子，然后彻底停下。
“恩公。”其声音发虚，“我走不动了，今日走了怕是有三十里路……”
李朝阳也停下脚步，瞧了瞧四周。
远处有一条溪流，两岸生着浅草，地势平坦，正好适合过夜。
“去那边歇上一晚。”他抬了抬下巴，便率先走了过去。
他这才想起该给女子背会儿包袱的，不过想了想，又算了。
这女子是个聪明人，容易被看碟下菜。而且他也不想与其牵扯太深，便刻意疏远。
两人在溪边随意找了个地儿，女子也不讲什么姿态了，直接瘫坐在地。
李朝阳则找了干柴生火。等火燃旺了，从竹筐里摸出两块肉干，两人分食。
“恩公。”女子又开口，“我们明日往哪儿走？”
“先往南，到有人烟的地方再说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找个山水神庙，把你安顿下来。”
许晚安静了片刻，换了一番开玩笑的口气，“恩公是瞧不上我么？好歹是个黄花大闺女，模样也不差吧？”
他笑了一声，要说模样，还未见过能与自家弟子比肩的。
“模样是差了些，不过这不是重点。”
女子听得一愣，还未见过如此直接的人，不由瞪着眼睛，“那重点是什么？”
“重点是……”他沉默片刻，“我是个修行人，早断了儿女私情。”
“修行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