足足用了半个时辰，才见着了山顶。
比李朝阳预想的要平坦。
没有山脊该有的起伏，而是被削平了一般。
中心处，便有一个偌大的洞口。
巨大，圆润。一眼望下，洞口漆黑，深不见底，但边缘有一层极淡光晕在缓缓流转，如一圈水波在缓慢扩散。
他站在洞口边缘往下看了片刻，那黑暗深不见底，如一口深井。
但灵气波动从中漫出，带着一种向下沉降的吸力，不强，但持续不减。
“来都来了，瞧瞧去。”
李朝阳深吸一口气，一步迈出，整个人直直坠入洞中。
失重感来得突然，风声也来得急，衣袍向上翻飞，头发被气流扯成一线。
不过并未持续太久。
眼前骤然变亮。
天光大亮，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他此时已置身天穹，赶紧引来灵气稳住身形后，仔细打量了一番。
湛蓝天空，云层低垂，薄而白，边缘镶着一层淡金色。
脚下是起伏的绿色山野，比第一重天更柔和，更像他走遍六洲时常见到的景致。
几座低缓山丘之间，有几道河水泛着银白亮光，蜿蜒流向远处。
远处地平线上，隐约能见几座更高的山峰，峰顶生着积雪，在日光下泛着冷白。
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玄昭天下。
他悬在半空，一时没有急着往下落。
底下的世界有种不真实感，过于像那真实的天地了。
只是灵气有些不一样。
此地灵气如第一重天一般，运转的轨迹沉重，每一缕灵气都带着一股往下沉的倾向。
他正细致感受着，一道灵气波动忽地传来，来得不快，但目标明确，直直朝他而来。
偏头望去，一道人影已经停在了七八丈外的位置，悬空而立。
来人是一个中年男子，身形高大，面容端正，眉骨比常人略高，眼尾略微上挑，皮肤偏深。
妖修。气息沉厚，至少八境。
李朝阳站在原地没有动，没有刻意收敛灵气，静静等着。
没第一时间动手，便有周旋的余地。
那中年男子也在打量他，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腰间那几柄剑上，又移回脸上。片刻后，声音粗沉：“你不守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？”李朝阳语气平淡，“我初到此处。”
中年男子微微皱眉，目光在他身上又扫了一圈，似乎才注意到他身上没有灵气波动。其眼中的疑虑又重了几分：“你身上的修为……我怎么看不透？”
“看不透就对了。”李朝阳老神在在道。
对方显然有了更多顾虑，换了个方向又问：“你从第一重天来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第一重天进入，不落在此处。”中年男子说，“你为何会直接落在此地？”
李朝阳想了想，如实答道：“我是从山顶的洞口直接跳下来的，睁开眼便到这里了。若是有固定的落点，那我大概是走偏了。”
“山顶的洞口……”中年男子重复了一遍，又看了他一眼，眉头皱着，似在判断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糊涂。
他站在原处，也没有急着辩解。
看得出来对方虽然态度不算好，但也谈不上恶意，更多是疑虑和戒备。
而且对方没有直接动手，说明也在观望。
中年男子忽地问道：“你可是剑修？”
他稍作犹豫，便点了头，“是。”
说来也奇怪，对玄昭天下的其他山上人，说起剑修时，他多少有些戒备。
面对这对妖族，却是少了许多。或许是不用藏，出剑或不出剑，在面对妖族时来得更直接。
但对方的反应，却是让他没能预料到。
“剑修……”中年男子最终说道，“既然你擅闯此地，便帮个忙，就不予追究了。”
“嗯？”他微微皱眉问：“帮什么忙？”
“落地再说。”
那人说完便率先落地而去，动作利落，身影没入下方林木之间。
李朝阳犹豫了一瞬，还是跟了上去。
他如今的速度，面对八境就算打不过，跑总是跑得掉的，见见无妨。
落到半途，他才见着竟也有建筑在山林间。
瞧着像座镇子。
两人一前一后落在镇子边上。
一片错落有致的木屋，几乎全是松木搭建，屋顶铺着深色树皮瓦，屋檐伸出很长，瞧着粗犷。
但分布似乎也有规律可循，所有木屋都呈松散的不规则圆环排列，圆心处是一座石屋，青灰色石墙，还有着院墙。
只这一处石头屋子，他不由多瞧几眼。
“跟我来。”那中年男子领着往镇子里走去。
他落后两步跟着， 还在细致打量。
镇子里的妖修不少，粗略一数至少有三四十个身影在活动，有的在屋前空地上坐着，有的在晾晒兽皮，有的正蹲在溪边洗什么东西。
更远处还有几道身影在林间闪动，像是在巡猎或巡逻。
最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，每个妖修的腰间，几乎都佩着剑。
款式各不相同，剑鞘瞧着也粗糙。
他走动着，目光自然落在那座石屋上。
“那里面是什么？”他随口问道。
中年男子脚步一顿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，声音低沉：“别多问。”
李朝阳听得一愣，还是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。
莫不是什么神庙？搞得这么神秘。
“跟上。”中年男子已走出了一段，见他没动便又催促了一声。
李朝阳收回目光，跟了上去。
中年男子领着他，走到镇子偏西的一间木屋前。
这间木屋比周围的略大一些，门口挂着一串干枯兽骨，在风里轻轻碰撞，发出细碎声响。
“稍等。”中年男子推门进了屋。
他便等在门外，目光再次扫过整个镇子。
几个蹲在屋前闲聊的妖修正朝他这边张望，见他看去，也不移开目光，双方大眼瞪小眼。
不多时，中年男子走了出来，手里多了一柄剑。
对方直直走到他面前，将剑递了过来。
他伸手接过。对方没有松手，手指还握在剑鞘，目光落在李朝阳脸上。
“你且帮我看看这剑。”中年男子缓缓开口，“要如何才能炼化成本命剑？”
“本命剑？”李朝阳问道：“你们可是都练了剑？”
“是。”
他感觉有股说不上的怪异，微微皱眉后，还是低下头，将剑从鞘中抽出。
剑身锻造得还算规整，没有明显瑕疵，但也仅此而已。
是一柄品质不错的普通兵器，没有任何特殊之处。
他将长剑归鞘，递还回去：“这剑没什么问题，你要炼化本命剑，要点不在剑上，在你自己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中年男子接过剑，目光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。
“本命剑是你自身意志的延伸，”李朝阳缓缓说道。
“不是靠炉火炼出来的，是靠你自己的心意磨出来。你得先知道自己出剑的心境。心里得有一条路，顺着那条路走，走到某个时候，剑自然会回应你。”
他便是这么过来的，便只能如此解释，至于对其他人是否使用，另说。
中年男子握着剑，沉默了片刻，似懂非懂：“那……如何才算回应？”
“你出剑时，剑随心动。”
中年男子又沉默了一阵，最终摇了摇头：“不懂。”
李朝阳看了他一眼，不由暗自摇头。
对方虽然修为高，但在剑道上却像个刚入门的弟子。
他想了想，带起笑意说道：“不如这样，我先在此地住下，看看你们练剑的日常，我也能多说几句。”
中年男子又是皱眉，片刻后点了点头：“住下无妨，但不要靠近那座石屋。”
“好。”李朝阳应得干脆，随即又问了一句，“可能吃顿热饭？饿了。”
“那你先进屋坐。”中年男子侧身推开了木屋的门，“晌午的还有剩。”
他说前半句时，李朝阳已经踏过门槛。
李朝阳与妖修接触得多，既然对方没有表现出恶意，便不用有太多防备。
进屋便是一间厅堂，正中央摆着一方矮桌，桌面擦得干净。
墙角一只陶罐里还插着几根干枯野花，意外地添了几分居家气息。
李朝阳也不客气，直接在桌边坐下。
中年男子转身进了灶房，片刻后端出一大只粗陶碗，碗里是浓稠的肉汤，面上浮着一层油光，肉块炖得烂软，香气中带着几味草药气味。
他双手捧过碗，先凑近闻了闻：“这汤炖得不差，还加了香料？可是有人教过？”
妖修大都过得粗糙，能有这般手艺的，算得上精致了。
中年男子在他对面坐下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语气随意：“以前有人教过。”
“教的人呢？”
“走了。”
李朝阳没有追问，低头喝了一口。
汤汁入口浓厚，香料味道恰到好处，草药回甘衬着肉鲜，吃着是真不错。
他端着碗慢慢喝着，目光随意扫过厅堂。
墙角有一只木架，架上还放着一柄剑，剑鞘是深色木料，比方才他看的那柄做工更精细。
旁边还有一块磨刀石，石面已经被磨出了弧度，显然被反复使用过很久。
“这镇子上的人，都在练剑？”李朝阳忽地问了一句。
中年男子偏过头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木架：“是，但也只是在练。”
“谁让你们练的？”
中年男子沉默了一瞬，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。最终他只说了一句：“以前有位剑修路过，住过一段日子。他走之后，我们便想学他。”
“学他什么？”
“学他的剑。”
李朝阳没有接话，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，把碗放下，用袖子随意擦了一下嘴角。
“剑修不是看出来的。”他说。
中年男子抬眼看他，他补了一句：“你得自己出剑。”
对方沉默了一会儿，没有反驳，片刻后站起身道：“我给你安排住处，隔壁那间旧屋空着，收拾一下能住人。”
“多谢。”
李朝阳跟着他出了门，拐到木屋侧面。
那间屋子积了一层薄灰，显然有段日子没人住过。
中年男子推开门，在门口站定：“屋里东西不全，缺什么你跟我说。”
“够了。”李朝阳往屋里扫了一眼，有床有桌有柜子，墙角还有一只陶缸，应该是存水用的。
“你是喜欢清静还是热闹？”男子忽地问道，“我好与他们交待一番。”
“清静些的好。”
“那你且先休息吧。”中年男子说完，便转身往回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侧过头，“我叫重山。有什么事，来隔壁喊我。”
李朝阳点了点头，也报了姓名：“李朝阳。”
重山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回了自己的木屋。
李朝阳也不停留，直接进了屋。
屋中地面是夯实的泥土，踩上去硬实而平整。床板是整块厚木板，表面被磨得光滑，显然曾经有人长住过。
他没有急着整理，在屋里站了一会儿，目光落在窗台上。
那里放着一小截木炭，像是随手搁下的，旁边墙面上有几道浅淡的痕迹，似字非字。
他凑近了看了几眼，笔画模糊，时间久了，看不太清。
收回目光后，随意打扫了一番，还在柜子里翻到一张兽皮，铺在床上，便算安顿好了。
之后，他推门而去，开始在镇子中晃荡。
镇子里的妖修比方才多了一些，有刚从林间回来的，肩上扛着猎物。有的正从屋里搬出矮凳，坐在门口，手里握着一块磨刀石，正慢慢磨着剑刃。
见他出来，不少人抬起头来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。没有人上前搭话，但目光里有好奇。
他正走着，一个娇小身影便从侧面快步凑了过来。
是个小丫头，七八岁的模样，穿一件灰布短褂。
她凑到李朝阳旁边，仰着脸看他，眼珠黑亮，带着兴致：“大哥说你会指点我们练剑？”
李朝阳低头看她：“你是重山的妹妹？”
“大哥就是大哥。”小丫头说了一句不太通顺的话，又接着道：“大哥说你会看剑，还会说怎么炼成本命剑。你真是剑修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的本命剑呢？”
李朝阳想了想，还是将断金从丹田唤了出来。
断剑在他身前凭空凝出，悬空而立。
小丫头的眼睛一下子瞪圆：“它从你身体里出来的？它会自己飞？那你这三柄剑呢？”
“它会跟着我的心意走。”李朝阳说着，意念微动，断金缓缓绕着他转了一圈，又悬回原位。
“至于这三柄，算是备用的。”
“哇！”小丫头往前凑了半步，又缩回去，“我能碰一下吗？”
“远一点看就行。”李朝阳等了一会儿，又把断金收回丹田。
小丫头收了目光，又仰起脸看他，眼睛里的兴趣更浓了些：“那你也能像那位剑修一样吗？就是住在那座石屋里的那位。”
李朝阳偏过头，看了一眼镇子中央那座灰白石屋。
此时快近黄昏，木门依旧紧闭，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。
“那位剑修叫什么名字？”他小声问了一句。
小丫头想了想，也低着声音回道：“我们叫他大哥……他从来没说过自己的名字。大哥说，不用问，问了他也不会说。”
李朝阳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。
原来你叫谁都叫大哥……
“饭好了，过来吃。”身后忽地传来喊声。
“我去吃饭了。”李朝阳对小姑娘说道。
“好，我也回去了。”
两人各自走了一个方向，和村头玩伴分别一般。
灶台上的锅里又盛了一碗肉汤，颜色比下午的深一些。他也没客气，在桌边坐下，端起来就喝。
重山在他对面坐下，也是吃着。
“你方才是不是去看石屋了？”
“路过。”李朝阳说，“看了一眼。”
“我说了，别靠近。”
“我没靠近。”
重山盯着他看了两息，最终移开了目光：“那间石屋，对镇子上的人来说，算是个念想。”
李朝阳把碗放下，好奇问道：“你说的那位剑修，到底什么来头？”
重山却是摇头：“不知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他走了我们便挂了幅画像，算是留个念想。”
“可能让我瞧瞧？”
“以后再说。”重山头也不抬。
“好吧。”
“何时看我们练剑？”重山忽然问道。
“明日便可以。”
“好。”
重山已吃完肉汤，站起身来，将那盏油灯往李朝阳这边推了推：“灯你拿去，我不用。”
李朝阳也没推辞，“多谢。还有你这汤，炖得确实好。”
中年男子没回话。
之后，李朝阳提着灯走出门，夜风迎面，灯焰晃动。
镇子已然安静，只剩几个窗口还有昏黄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