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朝阳回了屋盘坐，油灯在桌面微微跳动，一时吵闹。
今日这番，他心里总有股子预感，说不上来由。
这些个妖修练剑的路子，会不会和自家师父有关。
他在六洲行走时，见过师兄师姐出手的次数也少，对自家师门的剑法记忆几近于无。
明日瞧过他们练剑之后，先看能不能瞧出个所以然来，之后怎么也要去看看那幅画像。
“得先把指点练剑这事做得像样些，然后再提画像之事，对方答应起来便会利落些……”
屋外月光渗进来些，铺出一条极细的线。
打定主意后，便按下心绪，放开心神，只管在这陌生处游荡。
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风响，还有远处林子里不知什么鸟的叫声，断断续续。
一夜无事，天光微亮时他便起了身。
推门出来时，晨雾还没有散尽，薄薄一层浮在镇子木屋之间，远近都模糊。
空气烟火气味重，都是起了火在做早饭。
隔壁木屋的门也敞着，重山正站在门口，手里已端着一只粗碗。
见他出来，便说了一句：“吃饭。”
李朝阳蹭饭一向果断，不作任何客气言语，迈步便入。
桌上已搁着碗粥，浮着几片切碎的药草叶子，颜色泛着淡青。
他安静吃着，忽地问了一句：“你这些个米面从何而来？还有你们的剑……”
此地方圆百里瞧着都不像有其他人烟的样子，镇子里也不产这些，他好奇得紧。
“我时常去那头一重天换，或是捡。”
他听得连连点头，也是个喜欢捡东西的，还算合心意。
各自吃完后，重山把碗收进灶房，随即拿了柄剑挂在了腰间。
“走。”男子说了一句，便出了门。
镇子小，两人一路走去，便都在眼里。
等到了地方，不少妖修默契围观。
男女老少都有，站着，蹲着，还有干脆盘腿坐在屋顶的。
目光都落在李朝阳两人身上。
重山在空地中央站定，没有多说什么。
只拔出剑，剑身出鞘时带出一声剑鸣。
随即提剑在身前，双脚微微错开，重心下沉。姿势谈不上标准，但站得稳当。
李朝阳在边缘就地盘坐下来，目光落在重山身上，仔细瞧着。
重山动了。
长剑从高处落下，走的是直直路线，没有多余变化。
剑势沉，动作重，剑身落下时带出一阵风响。
一剑来得实，有去无回。
剑身又从右往左荡出，轨迹还是直的，依旧是基础动作。
观其动作之间，有修行的底子在，功法却瞧不出是哪家路数。
接着剑尖平直送出，手臂几乎完全伸直。
重山把这三式反复练了几遍。每一遍动作都相同，来来回回三式，只有这三式。
围观的那些个妖修也不出声，安静的视线一直追着那长剑来往。
重山收剑时，呼吸也比方才稍快了一些，方才那几剑，似他这个八境也吃力。
他微微喘着气，偏过头来看向李朝阳。
其他人便也瞧来。
李朝阳手撑双膝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：“你练得不错。”
重山瞪着眼睛没有说话，等他往下说。
“你的剑都来得重。”他继续道：“力道灌得足，每一剑都是全力。这没有错，剑修出剑本来就是要全力以赴。”
说着，他站起身来：“你试着灌入灵气，让剑气离剑，我再看看。”
中年男子没有犹豫，重新握紧剑柄。
灵气迅速汇向剑身，一路往上走。
那灵气来势不弱，在剑身上停了一瞬，随即化作一道剑气，斜斜地朝天上飞去。
剑气出了极远才散开。
“说实话，你这剑气不弱。”李朝阳点评道：“你的灵气与剑之间，路数是通的，能把灵气转化为剑气，这一步你算做到了。”
他把话音一顿，又道：“但你方才出剑时，心思都在力道。”
“心思在力道？怎么说？”
“你认为剑修要以力取胜。”李朝阳说，“所以你每一剑都在使劲，剑气虽是有了，却没有真正融入剑意。你练的是一柄铁器，而不是一柄剑。”
重山沉默了片刻，低头看了看握在掌中的剑：“那该如何？”
李朝阳在他面前重新盘坐下来，抬头看着他，语重心长道：“你得先信自己是个剑修。”
一时安静。
他继续道：“我举个例子，我自己就是剑修。我从不用术法，只用剑，不论对方用的是术法、法器还是别的什么。我自己学的东西里，就没有术法那一项，路很窄，但我认这条路，所以我信自己是个剑修。”
“你练剑的时间恐怕不短了，”他望着男子，“我猜你们练剑的时间都不短……但心里总有一层隔着，觉得剑修是别人，你只是个学剑的。”
重山眉头微皱，其他那些个妖修也没有出声，只剩风过屋檐的响动。
“你方才那几剑，”他继续道，“其实你也有东西是别人模仿不来的，你出剑重、稳、有去无回，一剑出去不给自己留后路，这是你的路子。你只要顺着这个方向往前走，便能走出你自己的剑来。”
“到那时，自会炼化本命剑。”
众人还是安静，听得都仔细。
“我话说完了。”李朝阳站起身来，“剩下的自己想，练剑不是别人说了你便会了，你得自己把那层隔着的东西打碎。”
重山又安静了一会儿，最后把剑插回鞘中，朝李朝阳弯下腰去，行了一礼。
李朝阳摆摆手，也没躲开。
中年男子直起身后，望了一圈，朝那些围观的妖修吼了一声：“都记住了没？”
“记住了。”
声音参差不齐，但听着倒还认真。
重山转回头，看着李朝阳，目光比方才亮了些：“还有吗？”
他眼神微微转动，脸上慢慢带起一点笑意，语气随意了些：“其实，我要见着你们模仿的那位剑修，让我瞧瞧那画像……若是认识，路数便能更清楚些。若是不认识，今后游历我也会留心，万一碰上了类似的路子，也好替你们多问两句。”
中年男子沉默片刻，过了几息，才抬起头来：“你跟我来。”
说罢便转身朝那间石屋走去，李朝阳一喜，快步跟在其身后。
那些围观的妖修，有几个迈步跟了上来，其他的人见有人动了，便也跟着。
一时间，空地几十道人影，陆续地往同一个方向移动，汇成一道松散队伍。
片刻，重山已在门前站定，伸出手，在门板上按下，没有立刻推开。
偏过头又看了李朝阳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才把门给推开了。
门轴发出声响，沉闷悠长，似许久没有被推开过。
一方小小的院子，院中没有种树，也没有摆石桌石凳，空空荡荡。
只有几面灰白院墙，和正对着院门的另一扇木门。
那木门也是原色，比院门稍窄些，门板上已有几道细长裂纹。
重山跨过门槛，脚步落得轻。
李朝阳紧跟其后，眼睛不住四下乱瞧。
也没甚特殊的，一点灵气波动没有，更别提阵法禁制之类。
重山径直走到正屋门口，抬手推门。
光线从敞开的门外透进，照亮小片地面。
李朝阳的目光越过重山肩头，落在屋内。
只一幅画像悬在墙壁，其余便无任何物件。
那画约莫二尺长、一尺宽，纸面已泛黄。
他直接跨进屋内，凑近了看。
画上是个男子，一手负背，一手出剑。
其身形高大宽厚，穿一件灰布短衣，袖口卷到小臂。面容只能算是憨厚，画技似都落在了剑上，那面相画得不尽人意。
李朝阳细细辨认，盯着画上人的脸，从左到右，从上到下，反复看了两遍。
撇了撇嘴，微微摇头，又将重点放在长剑上。
剑身厚重，直来直去。
他收回目光，转身试探着问了一句：“此人……可是姓顾？”
重山也已站到画像旁边，面色微动，点了头：“是。”
李朝阳心里那层薄纱，被轻轻扯落。
其嘴角缓缓浮起一点笑意，一步走近重山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度一下比一下重，连着拍了数下。
“你这画像画得……”他看向画像，很是感慨：“一点也不像本人。”
重山皱眉：“你到底认不认识？”
李朝阳又走到画像之下，带着笑意，伸手指着画像：“顾守之，我家大师兄。”
虽然搞不清楚自家大师兄，为何会出现在玄昭天下的秘境之中，但这番见着自家人的痕迹，他甚是欣喜。
他说完这话，屋内安静了片刻。
重山站在原地，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过了两息才开口：“你莫不是骗我？”
“骗你作甚？”李朝阳说，“剑修一道，还有随便认师门的？”
重山看了眼画像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，似有回忆：“他走得久，这画像是我依照记忆画下的……”
“能画成这样，也算不错了……”李朝阳违心地说了一句。
他随即也问道：“我大师兄何时来的三重天？”
重山想了想：“约莫八百多年前。”
他微微点头，八百年前，那便是离开此地之后，才去了六洲的无魔之地。
不由在心里勾勒出一条模糊路径，大师兄不知因为何事，从六洲到了玄昭天下，此地落了脚，又从玄昭天下到六洲，一守便是八百年。
“待了多久？”他又问。
“只一年时间。”
他思索片刻，忽地转了方向：“那你们为何一直困在此地？不想着出去？”
重山将目光移到画像：“此地是大哥为我们争来的净土，出去也不过是厮杀争斗，不如安心在此地修行。”
李朝阳反应了一会儿，终于习惯了其口中的大哥，是指自家大师兄。
他不由又问了一句：“我家大师兄……是如何争来的？”
中年男子回忆片刻：“大哥当年在这里时，这第二重天还不安稳，常有外来修士进来猎杀妖兽。我们那时都未化形，有着许多厮杀。”
“大哥到来时，以为他也是来猎杀我们的，便去围攻他。他没有还手，也没有跑，就站在那里，我们使尽浑身解数，也未能伤他分毫，那时他才开口，说了一句你们不必怕。”
“之后，他又指点我们修行……有一日，他去了大约半日，回来之后，这第二重天的最下一层，便再没人来侵扰过了。”
李朝阳暗道肯定是去找人说理了，到底是自家大师兄，在玄昭天下也能硬生生扯下一块地皮。
中年男子说完这些，便安静下来，似沉浸在回忆之中。
李朝阳看着那幅画像，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那些个妖修。
随即从画像前退开两步，在正屋中央盘腿坐了下来。
坐定之后，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面容，开口时语气放缓了些：
“既然如此……”
“自家师门，名为弃剑山。画像上这位，确实是我大师兄顾守之。”
“你们当中肯定还有人存疑……若有机会，你们可以出去问问别人，看看有谁还听过顾守之这个名号。在这玄昭天下，能知晓其名号的，恐怕再无他人。”
“不管你们相信与否，你们既然与大师兄有些渊源，我也便当你们是自己人。练剑一道上，我能说的，尽我所能。”
他说完这番话，没有立刻起身，安静坐着，等着众人反应。
门口那些身影沉默了一阵。
还是重山先开的口：“你既然愿意指点剑术，我们便信你，无论是否为大哥的师弟。”
其语气认真，与李朝阳接触的大多妖修一般，心思其实单纯。
李朝阳这才站起身来，脸上带着笑意：“好！那今日起，我便好生教你们练剑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，却又都很快接受了方才的种种话语。
小丫头的声音响了起来，脆生生地喊了一句：“那大哥，我们今日还练不练那三式？”
李朝阳在人群中寻见了她：“你们那三式先放一放……我便也教你们三式。”
小丫头“哦”了一声，又招呼众人道：“去练剑了，先去站个好位置！”
说完，小丫头就跑了。
其余人还真就跟着散了去，快步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