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时，李朝阳已在江安以南百余里的地界。
风急雾淡，他悬停在云层与山脊之间，正望着一处刚掠过的村落出神。
一道灰色雾气忽在他身侧出现，凝出人形。
吕安现身后没说话，也瞧了瞧远处，随后钻入他的丹田，真如回了自家一般。
片刻后，老者的声音传来：“你这丹田……怎么空得跟个干了八百年的枯井似的？连点底子都没有。”
“空着好。”李朝阳已重新踏风，边飞边以心神回话，“空着能放剑。”
他话音未落，吕安便已注意到了悬在丹田的那两柄剑。
一柄薄而青，如一泓静水，剑身表面有极细波纹在缓动。
另一柄宽厚沉稳，断口齐整，周身颜色暗沉。
两柄剑各自占据一处角落，互不干扰，也没有任何灵气缠绕其上，就那么安静悬浮着。
吕安沉默了好一阵，像是在辨认那两柄剑的品相。
良久才又开口：“两柄本命剑，你身上还挂着三柄。小子，小心贪多嚼不烂。”
“路子野，多多益善。”
吕安嗤了一声，没再接话。
老者安静下来，在丹田自顾自寻了一处角落，像是找张草席就地躺下一般。
片刻后其声音又飘来一句：“飞你的吧，老夫歇会儿。”之后便彻底安静。
李朝阳不再分心，只管催动灵气向南掠去。
今日天色清朗，万里无云，底下山河铺展开，河川如细线。
江安早已被远远甩在身后，安水蜿蜒，时隐时现，有时忽从山间拐出，在开阔平地上铺成一面宽大银镜，有时又收窄成一线，钻进密林深处。
他飞了一整个白昼，中途只在两处山脊上短暂歇过脚，又踏风而起。
千里之遥，以他如今的速度，白昼之间便已走完大半。
待到暮色时，已能感觉到风里带了海水的咸腥，那气息越来越浓，从若有若无到迎风扑面，不过一两个时辰。
他没有寻船出海的意思。身上的银子有限，在许晚那儿分的一二两碎银，还得留着买干粮。
行舟更不必想，那价钱不是他如今摸得出口袋的。
既然银子不够，他便不打算走水路，直接飞过去便是。
夜色降下时，他放慢速度，从半空中缓缓下降。
下方是一座城，城墙厚重，灯火密集，沿着安水两岸铺开，映得河面一片流动金红。
城中人声隔着老远也能听见，模糊成一片，车马声、吆喝声、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琴声，断断续续缠在一起。
他没有进城。寻了一处河岸边的僻静处落了下来。
位置在城外东南角，离城墙约莫一里，有一片矮柳林沿着河岸生长，柳条垂到水面，于夜风中轻拂。
河面在此处宽出许多，水流平缓，月光铺在水面，随着水波碎裂又聚合。
他随地盘坐，面朝河水。
城中灯火在不远处，一带暖色，河水却是深秋寒气。
他把干粮从包袱里摸出来咬了一口，慢慢嚼着。
耳边有水声，远处隐约的人声，偶尔一两只夜鸟。
灯火虽近，但此处僻静。他坐在那里，只是听着那些声响，看着河面上被风吹皱的月光，与城中热闹。
冷清与热闹，在此处倒是和谐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城中灯火开始稀疏。那琴声不知何时歇了，车马声也渐渐稀落。
河水依旧不紧不慢，持续而均匀的低响。
此时他才闭了眼，感知灵气与自身，当然分心蕴养本命剑，一直未曾落下。
一夜无事。
再睁开眼时，河面已泛了白，晨雾贴着水面缓动，像一层极薄的纱。
城中隐约传来早起的吆喝，热闹慢慢开始。
他站起身，在河边蹲下，掬水洗了把脸，重新把包袱系好，踏风又起。
没了寻渡口的心思，便直接升到云层之上，辨了方向继续向南。
下方是河，是城，是成片的田地和零星的村落，在晨光里依次向后退去。
越过最后一道低缓山脊之后，视野骤然开阔，一片碧蓝到了天际尽头。
海面泛着细碎金纹，由近及远渐渐变深，直到与天际的蓝混为一色。
他悬停在半空片刻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。
随即提了速度，向南方海面掠去。
这一飞便没有停。
他飞得高，在云层之上，下方是绵延无尽的云海，偶尔有几座更高的云峰，从云海中隆起又被风削平。
海天交接处时而清晰时而模糊，风从四面八方来，推着他向前。
云与海相接，随疾风前行，不由让他生起畅意。
“不如练剑。”
一时兴起，便随心所欲。
他从腰间随意拔出一柄长剑，握在手中。
剑身出鞘时发出的轻鸣，被风声吞没。
没有慢下速度，一边向前掠去，一边挥剑。
剑气切进团云中，将其从中剖开，边缘齐整，过了几息才重新合拢。
也有剑气去得远，在云上拖出一道浅痕。
他渐渐放开了手脚，一剑接着一剑，没有固定路数，想到便出。
有时剑势沉，剑气压得低，从云层表面擦起一片细碎白浪。
有时剑势轻，只带起一道浅痕，如指过雪面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从那种忘我的状态中收住了势，将长剑归鞘。
下方依旧是无尽云层，日光已然斜照，云海一片金橙。
他在其中，也如云。
待夜幕时，他就在半空悬停，以风当地，盘坐歇息。
低头瞧去，正好望见东边海天相接处，有一轮圆月正在升起。
月亮已经探出了大半张脸，边缘清晰如刀裁。
他从包袱里摸出干饼咬了一口，静静看景。
月轮从海面缓升，月色越高越清淡，最终成了清冷银白。
海面在月下有一层碎光，也与白日金鳞相同，随波涌动。
他看了许久，心境同景。
待月亮升到天穹正中时，他才重新催动灵气，继续向南掠去。
这一飞便是数日。
海面始终在脚下延展，看不到尽头。
偶尔有岛屿轮廓从远处浮现又沉没，多是光秃秃的礁石。
他路过时放慢速度看了几眼，没有停留。
借用天地灵气，便无消耗之说，倒也方便。
第四日黄昏，云层开始变薄，下方隐约可见一片深色轮廓。
他降低高度，穿过云层。
终于见了海岸线，一片连绵山林。
山势不算高峻，林木密实，从海岸一直延伸到内陆，暮光在树冠上镀了一层暗橙，与海面的深蓝之间有一道鲜明界限。
他在岸边寻了一处溪流出海的小口子，沿着溪水往内陆飞了一段，就在溪边一块平整沙地落了下来。
这几日连续赶路，灵气虽谈不上消耗，但身心到底是累了。
包袱卸下直接搁在溪边，随即脱光了直接跃入溪中。
溪水清冽，缓流却也带走些许疲惫。
他抬头环顾了一圈。林木茂密，树冠层层叠叠遮了半边天。
林中安静，偶尔几声鸟叫，隔得远。
穿了衣服，吃了几块干饼，又就着溪水灌了几口，在不远处寻了平整地坐下，将捡来的干柴拢成一堆，生了火。
火光跳动，驱散四周凉意。
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枯坐，整个人往后一倒，闭了眼。
头枕松针，一溪明月。
风声、水声、虫鸣混在一起，如一层厚而软的东西盖在他身上。
他很快便沉进了睡眠里。
这一觉睡得深，无梦。
醒来时不知是什么时辰，四周依旧暗着，溪水还在不紧不慢流淌。
他翻了个身，面向溪水方向，又闭上了眼。
似乎只过了片刻，又似乎过了很久，他在朦胧中被一阵声音吵醒。
叽叽喳喳，细碎嘈杂。
他皱着眉睁开眼，视线从模糊到清晰，然后定住。
其身周，或远或近，密密麻麻站满了光团。
最小的拳头大小，大的约莫有半臂长，颜色各异，有浅青、淡黄、暖橙、柔白。
它们周身的光芒明灭不定，如被夜风吹动的烛火，又像是一团团毛球。
每一个光团上都生着五官，眼睛圆溜溜的，小嘴巴咧着或是抿着，正挤在一起交头接耳。
见他睁眼，叽叽喳喳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，所有光团都往后退了半步，又都往前凑。
几十张小嘴同时张开又合上，挤成一片嗡嗡声响。
李朝阳坐起身来，目光从最近的一只光团扫到最远的。
那些小东西见他坐起，又齐齐往后退了一尺，随即又凑回来，你推我搡，没有一个落下的。
片刻后，一只稍微大些的光团，从众团中间挤了出来。
它比别的光团高出一截，隐约已有双手和双脚的轮廓，虽然粗短，看不出五指，就那么直愣愣地支棱着。
歪歪扭扭走到李朝阳面前，随即双手比划，嘴一张一合，发出一连串的吱呀声。
李朝阳看了几息，摇了摇头：“听不懂。”
那光团的手势停住，歪着头看他。
随后转身面朝其他光团，又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通，那些小光团也叽叽喳喳地回应，像是在商议。
他坐在原处没动，目光扫过这些小东西，瞧着倒是讨喜。
这在山林中，看起来也有些灵智，这让他想起六洲中神洲的山精，阿林。
眼前的这些小东西，恐怕是相似的东西，语言还未成型。
他试探着开口问了一句：“你们可是那山精？”
那大光团猛地转过身来，用力点头，幅度大得整个身子都跟着晃。
他又问：“你们想做什么？”
大光团又开始比划起来，吱吱呀呀的声音比方才更急。
其身后的那些光团也跟着发声，声音叠在一起乱成一锅粥。
他听着那一阵沸反盈天的声响，摊了摊手：“实在听不懂。”
大光团挠了挠自己光秃秃的头顶，只是短粗手指挠在光团表面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它转过身去，跟其他光团又是好一阵叽叽喳喳。
李朝阳无奈听着，起初只是一团团声响，如急雨打在阔叶。
但听着听着，那些声响里，逐渐剥离出些清晰的字音来。
“傻大个真笨。”
“不是笨，他听不见。”
“就是笨，笨笨笨，什么都听不懂。”
“所以他才叫傻大个啊……”
“他不笨，他都能说话了嘛……”
他听得一愣，那些字音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连贯。
直到那大光团转过身来，面对他说出第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傻大个，你一点灵气都没有，又带着兵器，你到底能不能修行？”
声音脆生生的，问得理直气壮。
李朝阳撇了撇嘴：“我不叫傻大个，我叫李朝阳。”
“哦……”大光团点了点头，忽然“呀”了一声，猛地转身朝身后那些光团喊了一句：“他能听懂了！”
山精们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好耶！”
“终于有个能听懂的了！”
“不走了不走了！”
“傻大个果然不傻！”
“那还能不能叫他傻大个？”
“人家刚才说是叫李朝阳……”大光团转身把最后一句传了过去，声音听着郑重。
光团们安静了一瞬，然后七嘴八舌地重复起来。
“李朝阳……”
“李朝阳……”
“傻大个叫李朝阳，记住了记住了。”
李朝阳听着那一片含糊不清的重复声，揉了揉额角，又看向大光团，声音放平：“你们想做什么？”
大光团往前蹦了半步，短粗双脚在地上踩出两个浅浅印子，其双手抱在身前，还是说得理直气壮：“我们想修行。”
“修行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为何想修行？”
大光团歪着头想了一会儿，像是从来没认真琢磨过这个问题。
它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伙伴们，又转回来，有些不确定地说道：“就是……得修行啊。”
其他光团纷纷附和。
“修啊修啊。”
“不修就没有灵果吃了。”
“傻大个问那么多干什么？”
“他说他叫李朝阳……”
“李朝阳……”
“李朝阳……”
李朝阳听着嘈杂议论声，有些头疼。
他大致梳理了一遍眼前的情形，这些小东西应该就是此地的山精，与六洲的阿林是同一种东西，由天地灵气与自然生机交融而自发产生。
它们有灵智，有彼此之间的言语和秩序。
修行对它们而言不是目标，更像是一种本能，如草木要向着光长，溪水要往低处流。
他想了想，随即默默点头，大着声说道：“可以教你们，但你们得保密，不能外传。”
大光团先是愣了一瞬，随即猛地蹦起一尺多高，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大光团转身朝身后的同伴们喊了一嗓子，那群小光团顿时欢呼起来，声音尖细脆亮。
它们围着李朝阳飞了好几圈，如一群被惊起的萤火虫，光影交错旋转，把溪边这一小片区域照得通亮。
李朝阳等它们闹了一阵，才抬手示意安静。
大光团最先收住声，转身喊了一句“，别说话了别说话了。”
其他光团才陆续止住欢呼，悬在半空晃来晃去，目光都聚在他身上。
“我饿了。”李朝阳却是说道：“你们知不知道附近哪里有灵草灵果？最好是甜的那种。”
大光团听了，立刻点头：“有的有的，我们找得到，你跟着我们来！”
说罢它已经转身蹦了出去，双脚起落频率极快，在地上留下一串浅印。
其他光团紧随其后，一道接一道亮光汇成一条流动河流，沿着溪岸，向上游方向蜿蜒而去。
李朝阳将包袱往肩上一搭，快步跟了上去。
林间草木忽明忽暗，溪水淌着，偶尔被某一只跑偏的小光团踩上一脚，溅起几点水花。
林间寂静被这群光团搅得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