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朝阳跟着一团团光穿过密林，偶有低垂枝条擦过肩头。
山精们走得不慢，但路线曲折，有时拐向石壁缝隙，有时又绕着一棵老树转上大半圈。
他没有多问，只默默跟在后面。
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，山精们在一处山坡停下。
坡地朝南，晨光正斜照。坡上长着一丛丛低矮灌木，枝头挂满了指节大小的果子。
颜色不一，有青有黄有红。
氤氲雾气混着灵气，瞧着便是些品相不错的灵果。
“还真不少。”
大光团已蹦到灌木丛前面，转身朝他招了招手：“就是这里，甜的多。”
说着它自己先伸手摘了一颗，塞进嘴里，腮帮鼓了鼓。
其他光团也纷纷散开，各自寻了中意的果子摘了吃，一时间到处都是细碎咀嚼声，和偶尔发出的满足叹声。
李朝阳也不犹豫，摘了一颗暗红的，在衣摆上擦了擦，送进嘴里。
果肉软糯，汁水沾舌便化开，甜中带着一点酸，不多，正好把甜味衬得清亮。
又摘了几颗不同颜色的尝了尝，青的脆而酸，黄的软而甜，红的介于两者之间。
味道都不错，灵气也来得足。
他便直接坐在地上，守着低矮树丛，一颗接一颗地摘着吃。
山精们起初还各自散着，慢慢又聚拢过来，围坐在他周围，手里也各自捧着果子。
有的嘴巴小，一口只能啃掉半个，吃得却不慢，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还在往里塞。
有的吃相斯文些，一小口一小口地咬，咬完还要用还未成型的手擦一擦嘴角。
至于那些还没有手脚的，便悬在果子边直接啃。
“傻大个。”大光团蹲在他脚边，仰着脸看他，“你怎么不吃青的？青的好吃。”
“青的太酸。”
“酸才好吃啊。”大光团理直气壮，“酸的开胃。”
“你还有胃？”李朝阳低头看了它一眼。
大光团愣了愣，低头看向自己圆滚滚的身躯，片刻后它抬起头：“有没有不重要，反正我喜欢吃。”
旁边几个听了，咯咯笑起来，笑声如一串小铃铛在风里摇晃。
笑完了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，说傻大个问的问题真奇怪……
你一言我一语，谁也没在认真听谁说话，只是自顾自地说着。
李朝阳听着这一片热闹，没有插嘴。
也只顾摘了果子丢进嘴里，慢慢地嚼。
果子香甜，风声轻缓，一群小东西在耳边聒噪。
他只吃了个五分饱，便收了手，虽说此前在绝地内，也是将灵草灵果当饭吃，最多就是个流鼻血的下场，但吃多了到底会使人心燥。
光团们见他起身，也都停了嘴里动作，仰头看他。
“吃饱了？”大光团问。
“吃饱了。”李朝阳说，“找个平整的地方，教你们修行。”
大光团立刻把手里剩下的果子往嘴里一塞，腮帮鼓得老大，含含糊糊地转身朝其他山精喊了一嗓子：“都别吃了！要修行了！”
声音被果子堵着，听得出个大概。
光团们陆陆续续放下手里的果子，有的还舍不得，又飞快地多摘了一颗带上，然后才蹦蹦跳跳地聚拢过来。
李朝阳沿着山坡往下走了一段，在溪边寻了一片空地。
地面相对平整，长着矮草，踩上去软而不陷，正好合适。
他在空地中央盘腿坐下，抬起头扫了一圈，“都围过来坐下。”
山精们在他面前散成一片，有的学着他也盘腿坐下，有的蹲着，那些没有手脚的便直接悬浮在原处。
大光团在他正对面坐下，坐姿歪歪扭扭，两条短腿交叠不到一处。
“我先教你们盘坐的姿势。坐稳了，才能坐得住。”
他自己重新调整一番姿势，示范了一遍。
腰背挺直，双肩放松，双手搁在膝头。动作做得慢，让它们看清楚。
光团们照着他的样子试着调整，那些个没有手脚的，左右摇摆，发出困惑声音：“我们没有腿，怎么坐？”
李朝阳瞧着，忍不住笑了一声：“没有腿的就不坐，悬着就行。只要安静待着，不管是盘着还是悬着，都一样。”
那几只光团听了，松了一口气，停下摇摆，稳稳定在半空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，“接下来教你们凝气的法子。”
他便从《凝气基础》的第一段开始讲，“先凝神闭目……”
大光团举起短手：“什么叫凝神？”
“就是让你的心静下来。别想东想西，只想着自己。”
大光团闭了眼睛，安静片刻，又睁开：“好像懂了。”
旁边一个小光团说：“我没懂，什么叫想着自己？”
李朝阳看了它一眼：“那就什么都别想。”
小光团“哦”了一声，安静下来。
周围其他山精也都各自闭了眼睛，身上光芒忽明忽暗。
李朝阳没有催，等着。
过了大半盏茶的工夫，大光团睁开眼，有些迟疑地说道：“我好像……看得到灵气了。”
“那很不错。”
不得不感慨，这些个山精在修行一道，真是老天爷追着赏饭吃。
就算是不教它们，经年累月也会自己修行，这一教便更快了。
接着他又把到炼气境地功法讲了一遍，讲得细致。
灵气如何从外界进入经脉，经脉在身体里该如何引导等等。
山精们安静听着，偶尔有举手的问一句，他便停下来回答，答完了再继续往下讲。
这一讲便是大半个时辰。等他讲完时，已有山精进入了入定状态。
大光团也入定了，其身上光芒比方才更亮了些。
他没有出声打扰，起身离开空地，踏风升到半空，准备好好瞧瞧周围地势。
下方是连绵起伏的丘陵，绿意铺展，内陆方向有几座更高的山峰，山体深青，峰顶覆着一层薄白，像是终年不化的积雪。
更远处便被那几座山峰挡着。再细致瞧了近处，也有些空着的草地，还有着一片湖泊，碧绿水色，四周草木合围。
湖景倒是不错。他便没收回目光，直接踏风往湖泊方向飞去。
数里距离眨眼便到，又落在了湖边。
湖水清澈，底部铺着细小卵石，也有些水草随波轻动。
溪流正是从这湖泊流出，一路向下经过他昨夜歇息处。也有溪流汇聚在此，动静相宜。
他蹲在湖边，伸手探进水里。
水甚是冰凉，灵气痕迹也明显。
“到底是中洲，随便一处都算得上风水宝地。”
他感叹一句，正想着要不要在此处搭个棚子住下，教那些山精多修行些时日。
一团暖光忽地从他脚边的泥土里，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呀，你在这儿啊。”那光团说了一句，又缩回地面不见了。
李朝阳低头看了那处泥土，平整如初，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出现过。
他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周围便陆陆续续冒出光团来，一个接一个，如地里长出来的蘑菇。
片刻工夫，几十只光团便从各个方向冒了出来，将他围在湖边。
“原来你没跑掉啊。”
“我们以为你跑了。”
“跑什么跑，我还在这里。”
“傻大个他真没跑。”
“他说他叫李朝阳……”
大光团从众山精中间挤出，站定在他面前：“你方才去哪儿了？我们练完了，回头看就不见你了。”
“到处看看。”李朝阳说，“你们练得如何了？”
大光团挺了挺胸膛：“都学会了。”
“学会了就继续练，”他说，“修行不是练一遍就够的，要反复练，天天练，一直练到不用想也能做到。”
大光团“哦”了一声，站在原地没动，目光却偏向了湖面：“你在这里看什么？水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“好看。”李朝阳说，“水清，树绿，风也合适。”
大光团歪着头想了想，像是没能完全理解他的意思，但也没有追问。
它转身朝其他光团挥了挥手：“走了走了，继续练。”又回头看向李朝阳，“你还在这儿吧？”
“在。”
大光团点了点，领着其他光团往附近空地去了。能听见它们在走远时还在小声议论。
“他真没跑。”
“我说了他不会跑的嘛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就是知道。”
“那以后还叫不叫他傻大个？”
“他叫李朝阳，李朝阳。”
“李朝阳，好长的名字啊……”
直到它们都坐定，声音才彻底消失。
李朝阳独自站在湖边，看着水面被风吹出的细密波纹。
站了一会儿，一道灰色身影无声无息在他身边凝出，站在他身侧。
吕安负着手，偏头往光团们瞥了一眼，又转回来：“你倒是好兴致，教山精修行。”
“瞧着讨喜。”他笑着说道，“顺手便教了。”
吕安没有接话，目光越过湖面望向远方那几座覆雪的山峰，看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此地你还是尽早离开的好。”
李朝阳偏过头看他：“为何？”
老者嘴角微微扯了扯，“听老夫的准没错。”
他那笑容李朝阳总觉着是在憋着坏，这老头不老实。
李朝阳正要再追问，身后便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响。
那群山精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，几只胆大的凑到吕安跟前，悬在半空绕着他转了两圈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为什么你是灰色的？好难看。”
“他不发光，他是不是坏了？”
“老家伙会不会吃掉我们？”
吕安看了它们一眼，嘴角那点笑意没变，只是微眯眼睛瞪了一圈。
那些个山精齐刷刷往后退去，有几只差点从半空跌落，稳住后又退了几步，挤成一团。
“哇！”
“老家伙他瞪我。”
“好凶。”
“走了走了。”
山精们头也不回地往空地方向去了，几只跑得慢的，一边飞还一边回头张望。
吕安目送它们跑远，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，闪身化作一缕灰雾，重新没入李朝阳的丹田。
“行了，你忙你的。”
“有毛病，说话说半边。”他暗骂一句，但还是有着思量，“老家伙既然提醒了，恐怕是有些说法，再教个几天便离开吧……”
此后几日，他便在湖边住下。
每日盘坐在空地中央，看着那群小东西各自找地方入定。
大光团学得最快，第二日便感受到了灵气流转的路径，已能引导灵气在体内走完一整圈，算是进入了凝气境。
其身体也有些变化， 手脚越发明显。
等它发现了自身变化，其他光团纷纷围来，七嘴八舌地议论。
“手指头！”
“真的有手指头了！”
“笨黄练了好久才有的……”
“笨黄是谁来着？”
“笨黄就是笨黄啊。”
大光团被它们围着转了好几圈，又蹦回到李朝阳面前：“那我接下来做什么？”
“继续练。”李朝阳说，“凝气只是第一步。”
“好！”大光团应了一声，重新盘坐，闭了眼。
其他光团见它如此，便也跟着安静下来，各自散开修行。
这日清晨，李朝阳照例坐在湖景，手里捧着山精们新摘的果子，一边嚼着一边看着水面。
看景下饭，是他这些年的一个习惯。
瞧着悠闲，其身侧又忽地多了一道人影。
他还以为又是吕安出来放风，便没做理会。
只是一感受到那灵气波动，便察觉到了不对，扭头瞧去，才看清是个生面孔。
是个中年男子，身形修长，穿一件深青长袍。面容周正，眉目间带着从容，说不上严厉，也不见笑意，瞧着倒也风度翩翩。
他早习惯这种高人忽然出现的戏码，把最后一颗果子丢进嘴里，才站起身来。
反正看不透对方修为，便先拱了拱手：“前辈怎么称呼？”
那中年人没有答话，目光从他脸上扫过，又往山精们那边看了一眼。
山精们正散在空地盘坐，有的闭着眼睛，有的正悄悄睁了一条缝往这边瞄，见他看去，赶紧把眼睛又闭上。
“你在此地做甚？”中年人开口反问道。
“路过。”李朝阳说。
中年人又看了他一眼，语气平淡：“此处是宗门地界，你在此处待了几日了，还道是路过？”
原来早有窥探……
李朝阳瞥了眼空地，那些山精已彻底坐不住，三三两两站起来，躲在灌木丛后面往这边张望。
他收回目光，声音放得随意：“这不是被它们留下来教修行么。”
中年人也再瞧去：“你为何要教它们修行？”
“临时起意，瞧着它们想学，便教了。”
中年人没有接话，又看了他片刻，忽地问道：“你腰上的剑，是何处来的？”
“你说哪柄？”李朝阳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腰间的三柄剑：“倒都是捡的。”
“何处捡的？”
“凌云洲，一处绝地。”
中年人听完这句话，又沉默了片刻，微微侧过头，像是在听什么别处的动静。片刻后他开口说了一句：“游仙道友，现身罢。”
李朝阳听得眉头一挑，果然是个高人，称呼吕安为道友，怕是也是个十境。
一道灰雾从其丹田处飘出，凝出人形。
吕安现身后，抬手朝那中年人拱了拱：“五道友。”老者语气随意，姿态也放松，像是见了熟人，“多日不见。”
中年人也回了一礼，动作比吕安端正几分：“道友多日不见。”
李朝阳这才回过味，此前吕安叫他尽快离开，恐怕那时便发现了此人，或是知道此处乃是人家的宗门地界。
老者站在他旁边，偏过头朝他眨眼。
他没明白这眼色是个什么意思，但他又朝那中年人拱了拱手，试着问道：“晚辈李朝阳，不知前辈是哪座山头的？”
吕安带着笑意，在旁边抢着答了：“这便是太清宗、玄阳宫背后的那家。”
老者说完这句，便住了口，两只手拢进袖子里，似等着看戏。
“你便是李朝阳？”那人忽地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