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朝阳听他的口气，心下先是一愣。
随即反应过来，对方听过自己的名字，不算太意外。毕竟在凌云洲，太清宗和玄阳宫追着他不放，消息传回中洲也不是什么难事。
对方既已知他姓名，却还等到今日才现身，说明这事有得谈。若真是来拿人的，不必等这好几天。
正是。他拱了拱手，脸上带出一点笑意，前辈可是要拿我示问？
那人没有接这话。缓缓负手而立，把目光从李朝阳脸上移开，落在旁边吕安身上。
游仙道友，你为何要护他？
吕安双手拢在袖中，姿态松散，这小子邪门得很，老夫跟着他到处看看，算开开眼界。五道友，你莫要多心，老夫就是看个热闹。
那人笑着轻哼一声道：你堂堂一道山十境长老，阴神出窍跟着一个毫无修为的……就为了开开眼界？
吕安也笑出声来，信不信随你，你家在凌云洲伸出的手，不就正好在寻他么。你要说老夫是别有用心，老夫也不辩解。
昭华山要请他去问话。那人忽地换了话题，道友拦不拦？
老者那松散姿态收了几分，拢在袖中的双手抽出，搭在身前。
问话倒是不拦。吕安说，语速慢了些，但若是有性命之危，老夫也拦不了。毕竟老夫肉身从一道山过来，还是要些时辰的。
他顿了顿，偏过头看了李朝阳一眼。
年轻人站在旁边，面色如常，但吕安知道，这小子心里恐怕已在盘算着各种逃命的法子了。
吕安没回目光，朝李朝阳抬了抬下巴：不过老夫劝你还多思量思量，这小子背后的来头，未必比中洲这几家差。你若真把他逼急了，恐怕不好收场。
那人听了这话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。
既然不拦，此事涉及宗门秘辛，可否请道友回避？
老者与李朝阳都知道这事儿躲不了，人家正主找上门来，又是在别人家的地界，这一趟非去不可。
而李朝阳也知道，与吕安还只是个口头关系，未必会替他大动干戈。
吕安见他始终没甚反应，便说道：那老夫明日再去昭华山拜会。
“多谢道友成全。”那人还是对其拱了拱手。
湖边安静下来，山精们挤在灌木丛后面，交头接耳的声音也停了停。
那人这才转向李朝阳。
李朝阳。他叫了一声姓名，便请移步昭华山。
李朝阳暗自叹了口气。
他方才听两人说话时，已经在脑子里把自己的底牌过了一遍。
阿青、清都、还有那位便宜师叔给的木牌。
但这几样东西够不够用，他不知道。打起来能不能撑到有人来救，他也不知道。
这些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圈，面上没有露出分毫。
他扯出一个笑容来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的意思。
前辈。他说，晚辈来得匆忙，也没带什么礼物上门。两手空空的去，属实不好意思。
这明显的嘴贫，那人却是正正经经地回了一句：你人去了便行。
李朝阳点了点头，不再开玩笑。
“容我与它们告个别。”他朝山精们所在地方向看去，“不然又得满山找我了。”
“好。”那人也干脆。
他转过身，朝灌木丛那边走去。
那些个山精从叶片缝隙间见他走近，立刻从藏身处涌了出来。
大大小小的光团挤成一团，吱吱呀呀地朝他围拢。
“我得离开了……”
傻大个！大光团冲在最前面，你要去哪儿？
去办点事。
办事？办什么事？大光团仰着头，圆溜溜的眼睛在他脸上来回，是不是那两个人把你赶走的？
不是。
李朝阳蹲下身，平视着它。
我出去一趟，你们别乱跑，继续修行。我教的那些，你们照常练着，不许偷懒。
那你什么时候回来？大光团追问。
说不准……他想了想。
他不止一次听过有人问他何时返回，只是这一路都在向前，除了自家弃剑山，真就难有返回的机会。
说不准是多久？旁边一个更小的光团挤上前来。它的身子只有拳头大小，声音细碎。
说不准就是不知道。
那小光团更迷糊了：那到底是多久？
大光团伸出刚长出轮廓的手指头，在它面前晃了晃。
就是很久很久。别问了，别问了。
小光团往后退了退，又说了一句，那你要回来啊。
一定回来。李朝阳站起身来，“到时候要检查你们是否都长出了手脚。”
大光团又往前蹦了一步，仰着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眼，像是在确认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。
最后它点了点那颗圆滚滚的脑袋。
那你走吧。
说完它退后两步，站到那群山精前面，把身后的同伴们挡了个严实。
李朝阳这才转身，走回那人面前，微微点了点头。
那人没有多说什么，踏风而起，身形升到半空，辨了方向便往去了。
李朝阳跟着踏风，速度催得不慢。
身后传来山精们的声音，被风吹散了大半，零落几个字钻进耳朵里。
走了。
真走了。
他还会回来的……
然后便彻底听不清。
吕安还站在原处，双手重新拢回袖中，望着那两道远去的影子。
大光团大着胆子走到他脚边，仰头看他，犹豫了一番才开口。
老家伙！它说，他要去哪儿？是不是被你们赶走了？
吕安低头看了它一眼，嘴角扯了扯，你是在说话？叽叽喳喳说些什么？老夫听不懂。
大光团听了这话，整个身子往下塌了塌。肩膀垂下，声音也低了下去。
原来你听不懂啊……
它转过身，朝身后那群山精摆了摆短手。
走了走了，老家伙听不懂我们说话。
“老家伙就是老家伙，没有李朝阳聪明。”
山精们很快藏进山林里，瞧不见踪迹。
吕安站在原地，一直到远处那两道影子彻底融进云层里，才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若是那绝地真有天大的秘密，老夫这面子恐怕也不起作用……”
他站了片刻，身影也淡了去。
……
一个时辰后。
李朝阳跟在那人身后，穿过一片低垂云层，到了一座极高山峰前。
那山呈深青色，四壁陡峭，直直插入云霄。在四面合围的其他山上，才见着些隐约在林中的建筑。
云雾缭绕，瞧着倒是有些仙家风范。
中年男子放慢了速度，落在高峰山顶之下。
李朝阳跟着落地，脚下平整，铺着大块青石板。
靠山尽头是一道长长的石阶，一路向上延伸，没入高处缠绕的云雾之中。
他抬头望了一眼石阶尽头，山顶还隐在云层后面，只能偶尔透过云隙瞥见一角灰白岩壁。
却是没有积雪，四周灵气倒是不凡。
他收回目光时，注意到那中年男子正偏着头看他，似方才在路上时就一直在打量他。
你半点灵气痕迹不显，这御风的速度倒是不慢。那人终于开口说了一句。
他随口应道：还行，走得多了就快了。
那人没有接话，只是又看了他几息，片刻后他收回目光，沿着石阶往上迈了一步。
老夫云知渊，他这时才自报了家门，是这昭华山的山主。
李朝阳跟上去，落后他几级台阶。
久仰。他顺口接了一句。
云知渊脚步微微一顿，偏头看了他一眼，你听说过老夫？你从何处听说的？
“呃……”他被这一问问得有些措手不及。这不是常规套路吗，你怎的不按套路来？
他脚下没停，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，然后面不改色地开口，昭华山山主，谁人不识？中洲九宗之一的山主，行走在外，旁人总会提起几句。
云知渊听完这话，又见他这般模样，恐怕也是知他是在胡扯，便没再追问。
李朝阳心里却是浮起一个疑问。方才吕安称呼云知渊为五道友，这个五字，他想了几种可能。
或是中洲九宗之间按排序叫的排行，还是昭华山内部的长幼称呼，又或者是其他什么说法。
于是他直接问出了口，反正这都人家山头来了，能不能离开还两说，不如放开些，小心犹豫也起不了多大作用。
“敢问前辈，吕前辈为何称呼你为五道友？”
云知渊的声音从前方传来，“老夫这辈里，排第五，在外熟识的人便多称呼老夫为第五仙，也算个诨名。”
“那昭华山当真不得了，前辈这般的，还不止一个。”
他这话感慨得真，这云知渊至少是个十境，其上还有师兄师姐，怎么说都是大宗门。
中年男子的声音忽地低了些，“老夫的师兄师姐去向不明，只有老夫在玄昭天下行走……”
“哦……”他倒是理解其心情，与自己无异。
问话的不是老夫。云知渊却是忽地又说了一句。
李朝阳脚步不停，等着他往下说。
身周雾气越来越浓，原本还能见远处山脊轮廓，此刻已被灰白盖住，前头那背影也有些模糊。
另有其人。云知渊补了一句。
他没追问是谁，爱谁谁吧，谁问不是问，反正都打不过。
两人走得不慢。石阶虽不是笔直，但方向始终向上，极少拐弯，只在山势陡峭处绕着岩壁转了半圈。
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，雾气开始薄了。
踏完最后一级石阶时，雾终于散尽。
山顶空旷得，是一整块平地约，莫有数十丈方圆，地面平整如削，没有殿宇，没有石桌石凳，连一丛矮草都没有。
四面没有围栏，能直接望见下方云海翻涌。
平地正中央坐着一人。
是个老者，枯坐于中央，穿一件半旧灰白道袍，头发花白，垂在肩侧。正闭着眼，双手搁在膝头。
其身上没有任何灵气波动，感受不到任何气息。
云知渊在平地边缘便停下，没有继续往前走。
站定之后，双手交叠在身前，朝那老者躬身行了一礼。腰弯得深，姿态端正，比方才对吕安行礼时更郑重几分。
师父。云知渊小声开口，李朝阳带到了。
老者睁眼，眼皮抬得慢。目光落过来时，平静，没有任何锋芒，也不见审视之意。
其视线在李朝阳脸上停了片刻，然后开口，声音不紧不慢：走近些。
李朝阳还在心里盘算着，一个十境的师父，该是什么样的修为，却是瞥见云知渊正瞧着自己，也没有往前迈步的意思。
他索性偏头看向对方，用手指了指自己，“我？”
云知渊点了点头。
他这才确认，往前走了几步，在老者面前大约一丈位置停下，还是拱手弯腰行了一礼：晚辈李朝阳，见过前辈。
老者微微点头，算作还礼，坐下说罢。
他快速扫了一圈，直接在老者对面盘腿坐下。
坐定之后，也把双手搭在膝头，等着对方开口。
老者没有急着问话，又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，目光在他脸上停的时间最长，然后是腰间那几柄剑。
看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抬起右手，手指轻轻点了点其腰间：你将剑给我瞧瞧。
李朝阳低头看了一眼，剑有三柄，“你要看哪柄？”
“剑首是红木的那柄。”
他低头仔细辨认了一番，岁月留下的痕迹过于重了，难以分辨，所幸三柄剑中只有一柄剑首是木制的。
是他准备用作火属的那柄。
于是伸手将长剑取下，递了过去。
老者接过剑，将长剑从鞘中抽出。
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低沉摩擦声，日光落些在剑刃上，只有些锈斑。
老者看得仔细，动作很慢。
片刻后，把剑重新归鞘，递还回来。
挺好。他说，可是想将其炼化成本命剑？
李朝阳接过剑，重新挂回腰间。
他面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，心里却直犯嘀咕。本以为到了昭华山，等待他的是关于绝地、关于禁制、关于凌云洲种种行径的盘问，没想到对方坐下来先聊起了剑。
他点头答道，有这个打算。
老者听完，微微点头，随即问了句意料之外的话。
你师父只带了你一人过来？
李朝阳一怔。
这话来得太突然，一时没能接上。
老者也不急，只等着。
良久，他才试探着问道：前辈认识我家师父？
老者看了他一会儿，脸上露出一点笑意：你弃剑山崖壁上有句话，一剑便落败，此后百年不碰剑，便是我留的。
前辈还去过弃剑山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