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中西南角有一凉亭，于石台之上，能瞧着山景。
他走到亭中石桌边坐下，看了会儿云飘雾绕。
等的时间不长，大约盏茶工夫，院门便闪来了身影。
前辈。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给您送饭食来了。
李朝阳起身去开了门，门外站着一男一女。
男子身形修长，面容白净。女子稍矮一些，眉眼灵动。看着年纪都不大，一人端有茶水，一人提着食盒。
两人站姿规矩，目光却忍不住往李朝阳身上打量。
晚辈徐行。男子略微躬身，昭华山内门弟子。
晚辈陆微。女子也报了自己的名字，微微欠身。
他笑着见礼，侧身让开，进来吧。
两人跨过门槛，脚步轻而快，径直朝正屋走去。
李朝阳回身关好院门，才跟了进去。
两人已在正屋桌上把饭菜摆了出来。三菜一汤，炒青菜，酱肉，腌萝卜，汤是蛋花汤。
旁边还有一壶茶，正冒着白汽。
陆微把筷子摆好，退开两步，与徐行并排站着，垂手立在一旁。
李朝阳也不客气，直接开吃。味道不错，咸淡适中，酱肉切得薄，肥瘦相间。
两人还站在旁边等着，待会儿还得领着他去认路。
他一手夹菜一手端碗，嘴里嚼着，含糊问了一句：这山上吃饭的地方，每天都有这样的菜色？
饭堂每日两餐。名为徐行的男子答道，内门弟子有专门的饭堂，外门弟子另设一处，饭菜倒是都差不多。前辈若是懒得走动，吩咐一声，弟子们也会送来。
味道不错。你们吃了没？
两人相视一眼。徐行答道：晚辈们已用完饭，前辈不必挂碍。
那也别站着，坐下吧。
两人又相视一眼，却是都没有动作。
他把嘴里那口饭咽下，抬眼看了他们一眼。
坐吧，也别称呼前辈了。他随口道：叫我李朝阳就行。我年纪、修为也比你们都来得小。
早先在门口那些个灵气痕迹中，已判断出两人修为，在七境往上。
主要是人家客客气气招待，自己若还端着，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。
两人听了这话，表情同时顿了顿。
前辈莫要开玩笑。年轻男子说道。
没开玩笑。
徐行又看了他一眼，这回目光在他身上停得久些。
一个修为低甚至是没有修为的人，被自家山主亲自吩咐好生招待，还住进了这座院子，怎么想都不应该。
而且此人正端着饭碗往嘴里扒饭，从容坦然，也没有什么高人故作谦虚的架势。
那女子伸手拉了拉徐行的袖子，低声说了一句：前辈都这么说了，我们站着反而显得不自在。
徐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点了头。
两人在桌边的凳上坐下，比方才放松了几分，但仍然挺着腰，像随时准备站起身来。
李朝阳瞥了一眼桌上茶杯，只剩一个干净的，便把自己的倒掉，提着茶壶冲了冲，往两人面前推去。
若不嫌弃，将就喝。我待会儿用饭碗喝也是一样的。
徐行愣了愣，一时没伸手。
这般动作，随意粗俗，但却来得亲近。
陆微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，倒是提了茶壶倒茶。
三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着，李朝阳在吃饭，两个昭华山弟子各捧着一杯茶，姿态比方才又松了些。
徐行喝了一口，把杯子放下，斟酌着开口：前辈……李……朝阳，他叫得还有些生涩，你从何处来？可是头一回来昭华山？
从凌云洲来。他点头说，头一回来。
那名为陆微的女子，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李朝阳……她也叫了一声，我有些好奇，我家师父平日里，不怎么亲自待客的，连中洲其他宗门来人，也没见过师父这般客气的。你们以前可是认识？
不认识。他解决完米饭，又把汤喝完，不过两家以前有旧。
哪家？女子追问道。
弃剑山。
徐行偏了偏头，陆微也轻轻摇头，显然两人都对这个山头陌生。
没听过。徐行如实说道。
正常，是许久之前的事了，我自己也是今日才知。
他说着，手搭在桌沿。方才那顿饭吃得快，肚子里有了暖意，整个人更松散了些。
其目光落在两人脸上，忽然换了个话题。
我今日听人说了一些往事，提到如今的修行气象，不如从前了。你们在这中洲待得久，觉着现今是个什么样的光景？
两人没想到他会问这个，一时都没接话。徐行低头盯着面前的茶杯，似在组织措辞。陆微倒是先笑了一声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他问得直接。
前辈……不，李朝阳，她纠正了称呼，你方才那口气，跟一个活了几千年的老人家似的。
李朝阳一愣，怎么个说法？
就是那种坐在山顶，深沉望云的老前辈。一开口，便是老神在在叹曾经如何如何……
“呃……”他不禁也笑了一声，可能跟那些老家伙接触得太多，被影响了。
那你可得跟年轻一辈的多接触接触。女子也打趣说道：不然真就揪着修行气象这种问题不放……
他点点头，也是。
但又把话头拉了回来，所以，如今到底是个怎样的气象？
徐行这时抬起了头，语气比方才随意许多，“规规矩矩，也算不错的气象。
那剑修呢？他又问，你们是如何看待剑修的？
一群无赖。年轻男子说得直接。
陆微倒是在旁边接了一句，也算性情，瞧着倒是自在，就是不太安稳。
李朝阳点了点头，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
这些时日还真是与些老家伙打交道的多，所以才特地问了问眼前的两个年轻人。
你身上半点灵气波动都没有。徐行说着，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，是真没修为，还是用了什么隐匿的手段？
严格来说，没有修为。李朝阳回道：但算是个剑修。
徐行似这时才瞥见他靠在一旁的长剑，表情略有尴尬。毕竟方才可是说了剑修都是群无赖。
那女子在旁边端着茶杯，目光在他和徐行之间来回，不禁偷笑。
沉默在三人之间停了停，李朝阳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空了的碗碟，吃好了。
他站起身来，还要劳烦两位带着认认路，主要是饭堂在哪儿。日后不用送来了，我自己过去吃。
那两人也站起身来。徐行率先走到门口，推开门，侧身让开。陆微落后两步，等李朝阳走出后才跟上。
三人出了院子，沿着石径往东走去。两人也如自家师父一般，边走边介绍起昭华山。
这一路穿过几片竹林，经过一处溪流石桥，又沿着山坡绕了半圈。
饭堂在主峰南面，徐行走在前面说，走快些大约两盏茶的工夫，沿途经过药庐和藏书阁。
记住了。李朝阳说。
路途中三人又说了些闲话。
徐行说起昭华山近期的事情，有几名弟子在闭关突破，某个长老新收了一个资质不错的小弟子。
李朝阳听着，偶尔点头。陆微偶尔也插一两句嘴。
三人走过一棵大榕树时，徐行边指了指前方，那边便是。
李朝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又收回目光。
多谢。他说。
不必客气。徐行又恢复了一些方才那规规矩矩的姿态，在饭堂门口停了步，我们还要回去修行，李兄，路已经认得了，往后你自己来便是。
李朝阳拱手道别。两人也还了礼，闪身去了。
他在饭堂门口站了片刻，没有进去。他已经吃过了，认路只是顺便。
之后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，回到院子时，天色还早。
日光斜照，清风徐来。
他没有进屋，直接在桂树下坐下，安静思量。
方才那与自家师父同辈的老人，随意间便说了不少秘辛，要做些之后行程的考量。
首先是这玄昭天下，曾经有不少人跟着自家师父去了六洲。
那些人恐怕就有六洲修行的源头，但为何后来死了一批，眼下也没有旁人能问，便只能先放着。
再者这玄昭天下，那些活得许久的老怪物，大多认识自家师父，至少是听说过。
中洲这九大宗门的祖师辈，应当都知晓弃剑山这三个字。他行走时，旁人多少会忌惮这个名声。
但像吕安这种十境，却是没听说过。那些更小辈的，更不可能知道。若是哪天碰见一个他打不过又不认识弃剑山的，那才是真正的麻烦。
最后是落星洲。
落星洲的历史来得简单，一帮剑修从古荒里抢出来的地盘。那里的剑修见面就拔剑。
他之前想着要去探一探那些个大宗门的底，但这几日下来，他想明白一件事。
探路这种事，以他如今的实力，根本探不出什么名堂。那些活得久的老家伙，他攀不上交情。也不太清楚自家师父的名头，在其他大宗门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形。
而且他也没有拿名头行走的习惯，虽然这一路走来，大多是靠自家师父或是师兄师姐，才得以见着些大人物，但都是别人主动找上门来。自己却是一点没有以关系攀关系的心思。
那些个年轻弟子，他虽然能跟人家坐着喝杯茶，但说到底也只是萍水相逢。
如在六洲那般，只靠性情便结识些称得上关系的朋友，在这玄昭天下似乎行不通。
他唯一能指望的，还是自己那几柄剑。
与其在这中洲小心翼翼地走着，不如去落星洲好好练剑。
与妖魔鬼怪打也好，与剑修打也好，只有多出剑，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。
何况这一趟玄昭天下的行走，这剑修的落星洲，怎么也要去看看。
打定了主意，便闭了眼。
枯坐一夜。
次日天还没亮透，李朝阳便起了身，在院中练了一阵剑。
剑身轻鸣，剑风带落几片桂树残叶，与晨风一同送走叶片。
没有催动灵气，只靠肉身力量出剑，每一剑都来得干净。
不过半个时辰，院门被人敲响。
他走过去开了门，云知渊站在门外，身旁是吕安。
那道灰色身影凝实，双手拢在袖中，正拿眼睛在他身上上下打量。
见其平安无事，便没多说什么。
李朝阳没理会吕安那些个眼神，直接朝云知渊拱了拱手。
道友。他提前说道：我今日便会离去，待会儿再来正式辞行。
云知渊没有多问什么，负手站在门外石阶，只说了句：记得在昭华山有处落脚的地方便行。
李朝阳拱手道谢，多谢道友。
云知渊没有多留，微微点头后，便闪身走了。
等云知渊走远了，老者才迈步跨进院子里。
他先在桂树底下站了站，又绕着石桌走了一圈，最后在石凳上坐下，看向李朝阳。
昨日还是那般模样。吕安说，今日怎么的就称上道友了？
李朝阳也过去坐下，昨日的冷茶随意倒了一杯，弃剑山与昭华山有旧。
老者有些诧异，眼睛微眯，有什么旧？
说了你也不明白。他随口道：你若是真想知道，回一道山去问问那些比你活得久的人。
吕安瞪了他一眼，嘴唇微动，像是想回一句，最终只是嗤了一声，把目光移开了。
李朝阳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。喝着茶，语气更随意了些。
我今日便去落星洲。
老者却是回道：老夫便不去了。
李朝阳偏头看他，等着他往下说。
吕安倒也没绕弯子，也把姿态放得松散。
老夫这阴神不太适合去落星洲。那边剑意冲，阴神在里面待久了，不好受。而且那些剑修瞧不惯中洲来的人，老夫这一道山的身份，去了也是自找麻烦。
李朝阳点了点头，没有多劝。
那便别过了。他说，日后若有机会去一道山，再登门拜会。
你这是直接去那落星洲？不再多待些时日？
憋了太久了。他说得感慨，这段时间走哪儿都小心翼翼的，到落星洲去，好好出出剑。
吕安听了这话，沉默了片刻，随即撇撇嘴，到底是个剑修。
李朝阳没接这话，站起身来朝吕安拱了拱手，吕安也从石凳上起身，也拱了手。
两人没有多说什么，吕安的身影在原地淡去，化作一缕灰雾，没入云层方向。
李朝阳等那道灰雾彻底消失，才把院门带上，拿上包袱，往饭堂走去。
先去饭堂叫做了些干粮。昭华山饭堂的掌勺师傅听说他是客院的住客，也没有多问，用油纸包了一摞烙饼递过，又塞了些肉条咸菜。
他道了谢，准备去寻那云知渊。
不料云知渊已等门口。站在石阶尽头，负手而立，其人风度翩翩，晨光下，整个人笼在浅金光芒里，瞧着像位谪仙人。
他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陪着李朝阳沿着石阶往山下走了一段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，路边的草木挂着晨露，泛着细碎水光。
走到山脚最后一处平台时，云知渊停住了脚步。
李朝阳也停下，转身面向他。
多谢道友。李朝阳拱手又道声谢。
他不知道那位老人是如何与云知渊交待的，但凭对方能客客气气招待，他便也真诚相交。
云知渊也拱了手，此去落星洲，遇事多留神。那边的人不会顾及中洲的规矩。
记住了。
中年男子没有再说什么，微微点头，便停在原地目送。
李朝阳一向来去果断，踏风便起，身形升到半空，辨了方向，便朝南方掠去。
朝阳破雾，金辉遍洒，薄雾隐了昭华山，远峰还晕作浅淡烟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