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朝阳踏风南行，飞得不慢
中洲地界比起凌云洲广阔不少，此去落星洲要穿越整个中洲，以他这段时日的赶路经验来看，少说也要月余。
昭华山带来的干粮省着点能应付个十来日，身上的银钱剩余不多，沿途遇着镇子多少还能添补。
他这时才忽地想起，在绝地或是三重天界元时，该弄些灵草灵果出来换些银子，也不至于如此拮据。
不过穷惯了，其实对银钱的依赖少，也算是个好事儿，少一项挂碍，只管赶路。
云知渊前日与他闲聊时，曾随口提过几句中洲各大宗门的方位，便有意绕开那些个方向，沿着山脉与江河之间的空当，尽量少惹麻烦。
这一路飞了大半日，底下山川地貌换了几轮。
连绵丘陵，开阔平原，绵延山脉等等，地势常见，灵气却来得充盈。
途中也有大城小镇，倒是一派清平气象。
按云知渊的话说，往南八百里都算昭华山的地界，此时才算出了其地盘。
待夜幕时，随意找了处山林过夜，次日一早又继续踏风。
今日午后，日光偏斜了些，天色依旧清朗。
飞过一片低矮山地后，前方忽然开阔，一条宽阔江面横在眼前。
江水从西北方向来，往东南方向去，水面平缓，有一层碎银般。其宽约两百余丈，比起他见过的河流都来得大。
江对面是一座山，山势不算高，但山顶平坦，树木稀疏。
他放慢速度，沿着江岸飞了一段，寻了处平整沙地落下。
沙地背靠一片矮林，前方是缓缓流淌的江水，位置僻静，正好过夜。
暮色还远，但见江水缓流，便有心歇息，让心境随流水沉静。
去矮林里捡了干柴，在沙地上拢了一堆，生起火来。
火苗刚蹿起，正准备从包袱里摸块干饼，余光却瞥见江对岸山顶有光亮闪烁。
那光芒来得快，去得也快。他站起身，朝对岸望去。
山顶方向紧接着又有闪烁，这回亮得久些。
随后是一声闷响，隔着江面传过来，虽被水声削减了大半，但听得出来是术法碰撞的动静。
动静不算小，又持续了数息，一道青一道白，散开的余波也荡来涟漪。
有人在江对岸斗法，灵气波动不小，大致判断那两人的修为，恐怕都不下八境。
他少见大修士互相斗法，术法对轰这种场面，应去瞧瞧长长见识。
犹豫了一瞬，还是踏风而起，贴着江面往对岸飞去。
他飞得低，压着水面不过两三丈，水汽扑面，带着凉意。
到对岸时他绕了一段，从山脚一侧上升，在距离山顶百来丈的位置悬停下。
从此处看过去，山顶情形一目了然。
平地上站着两人，一男一女，隔着大约三四十丈的距离。
男子一身深蓝长袍，身形魁梧，手里托着一面铜镜，泛着青光。
女子穿灰白衣裙，身形瘦小些，手中握着一支短杖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片杂乱地面，草皮被掀了几处，碎石散了一地。
他收敛了自身气息，只分出灵气悄悄探去，想看看这两人的术法路数。
灵气探出时，正好撞上一道术法余波。刚探出的灵气被那余波一撞，他整个人也被带得往后飘了半丈。
他稳住身形，又催动灵气在身前布了一层屏障，打定主意瞧个究竟。
其余几个方向有些隐秘灵气，他看了一圈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影，都悬在半空，各自隔着一段距离，目光都落在山顶那两人身上。显然也是来观战的。
山顶那两人正斗到激烈处。
男子手中铜镜光芒大盛，镜面射出一道粗壮青光，直取那女子胸口。
女子短杖挥动，一圈红色光晕从杖身扩散开来，将那青光挡在半途。
瞧着动静也还好，两道术法撞在一处，声响却极大，余波向四周扩散，草木碎石乱飞。
李朝阳身前的灵气屏障直接碎掉，他只得急忙引来灵气，全力抵挡，身形又被逼退几丈，才堪堪稳住。
不禁暗道这八境的斗法，与元婴比起来是凶险了许多。
眼前这两人，举手投足之间催动的灵气，术法余劲，都比他见过的元婴神修高出一大截。
元婴和神通，只差一境，差距大得不像只隔了一层。
他正看着，山顶那两人却同时住了手。
山顶安静下来，只剩被术法搅碎的草叶还在缓缓飘落。
两人像是同时想到了什么，目光与灵气都往四周去了。
随即两人开了口，声音不小，李朝阳隔着百来丈也听得见只言片语。
先停一停，围观的人不少。男子的声音粗而沉。
看见了。女子的声音细些，听着不急不缓。
东西我先拿到的。男子又说。
你拿到了？你分明是半路截的。女子冷笑一声。
截也算本事，你若能从我手里截走，那便是你的。
那打个赌。
赌什么？
先把这些看客清干净。女子说，省得被人坐收渔翁之利。
如何清？男子问。
一人一半。女子说，你西边，我东边，谁先完成，东西便是谁的。
男子沉默了一瞬，然后点头。成交。
两人话音刚落，便有一道术法朝李朝阳射来。
速度极快，几乎是在女子抬手的同时就已到了面前。
李朝阳只来得及将水云身从丹田唤出，横在身前。
一瞬间，一股巨力撞在剑身，那术法却又透过剑身。
“噗！”
他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，嘴里喷出一口血来，眼前一阵发花。
等他重新稳住视线，人已经退到江面中央。
水面在下方快速倒退，身体还在往后滑去。
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，又有灵气波动快速逼近。
抬头一看，那女子已追了上来，速度快得惊人。
李朝阳忍着痛，当即引来灵气，身体猛地一沉，贴着江面急速后退。
那女子在追的同时，手中短杖又抬了起来。
不过眨眼间，一道红光从杖尖射出，直直朝他胸口而来。
他来不及多想，水云身横在身前，全力凝结剑气。
却不是要挡，而是出剑。
剑气无形，已朝女子飞去。
这一手在六洲用过多次，隐蔽性好，对方若没有防备，常常会中招。
术法与剑气同时朝对方袭去，此间天地却忽地慢了一瞬。
随即一道身影出现在两人之间，只是抬手轻轻一挥，红光散尽，剑气也消散。
李朝阳在急退中稳住身形，目光落在来人身上。
那是一个女子，看面容不到三十岁，穿一件素净月白长裙。
其面容端庄，眉目舒展，气息却来得深沉。
完全看不透。
那灰白长裙的女子在看清来人之后，身形也猛地停住。其原本前倾的身体几乎同时收直，手中短杖也垂了下去。
然后躬身行了一礼，弯得深，姿态恭敬。
李朝阳远远看着，那女子行完礼，直起身，又往后退了一段，连话都没有敢多说一句。
端庄女子稍微抬手，朝那人随意摆了摆手指，那人如释重负，立马闪身消失，速度比追来时还快。
随即女子偏过头来，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其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。
你可是李朝阳？她忽地开口问道。
见着方才那女子的情形，他暗叹这人修为恐怕高得不像话，便也拱了拱手，正要开口答话，嘴里血腥又涌上。
侧头吐了一口，才转回来，正是。
那女子微微点了点头，往前迈了一步，人瞬间到了他跟前，距离不足一丈。
李朝阳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，反应过来后又停住。
女子轻轻笑了一声。
莫怕。其脸上维持着笑容，只来代传一句话。
他暗自稳住心神，将水云身收回丹田，重新拱了拱手。
前辈请讲。
女子随意道：昭华山云知渊，传一句话给你。他说，他已将你来到中洲的消息，传讯给了其他几家。
李朝阳听得皱眉，他站在江面上，脚底灵气微微散开。
没有立刻接话，在原地站了几息。
为何？他一时想不明白。
女子望了眼江水，却是缓缓说道：云知渊为了传这句话，费了与我之间一个人情。
她收回目光，重新落在他脸上，嘴角还带着方才那点笑意，你若要问话，可有什么东西能抵得了我的人情？
问个话还要人情？真是好大的面子。
他腹诽一句，还是摇了摇头。
我与前辈素不相识。他说，身上也无什么值钱的物件，自然抵不了前辈天大的人情。
这话说里带了几分火气。
女子听了这话，却还是笑脸，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，目光从移到腰间那几柄剑，又收回来落在他的脸上。
年轻人火气还不小。她说。
李朝阳没接话。
女子又道：云知渊说了你的来历，我便将他这个人情记在你头上，许你问几个问题。
他愣了一下，没想到对方会主动让步。
不过很快反应过来，便也不客气。
云知渊为何要将我的行踪告诉其他几家？云知渊为何又要带话与我？还有，前辈是何方神圣？
“你倒是不想吃亏的主。”女子打趣一句。
他却是回道：“不值一提。”
女子还是又笑意，微微点了点头，似这些个问题早料到他会问，于是缓缓说道：你乃大剑君弟子，你要去那落星洲，对于中洲来说，不亚于放虎归山。昭华山作为九宗之一，知你行踪而不报，其他几家不容。
云知渊为何要传话……女子又道：或是半途良心不安，传个话告知你一声，让你不至于蒙在鼓里。
最后，女子也说了自身来历，我倒是算不上什么神圣，只是这云度江的水神。
李朝阳沉默了片刻，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。昭华山与自家师父算旧识，自己在昭华山也受礼遇，云知渊却透露自己行踪，又让人传话……
至于眼前女子水神身份，他倒是没作什么表态。
思量了一会儿，没得到确切结果，便就先放下，还有问题要问。
方才那两人。他又问道：可是冲着自己来的？
本以为只是碰巧遇见神修斗法，但眼前水神的出现，以及那些个解释，让他不由猜测，方才那是演给自己看的，就为对他出手。
总之，过于巧了。
女子忽地转身，瞧了对岸一眼。
李朝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对岸空荡荡，也不知其在看什么。
女子转回身来，目光落在他脸上，笑盈盈道：瞧你还算顺眼，便也说两句与你。其语气比方才更随意了些，方才那两人大概就是冲着你来的……而且你此去落星洲，还会遇见不少人冲着你来。
他听得心下一沉，自己这身份能得中洲大宗门这般对待？
就为阻止我去那落星洲？他问。
女子点了点头。
他又问：那为何不来个修为顶高的，直接将我抹杀了便是？
女子莞尔一笑，你家师父还在。如此做，也不合规矩。
原来还是忌惮自家师父，若是自家师父不在了，恐怕就没什么合不合规矩一说。
他站在江面上，忍着胸口闷痛，最终还是伸手抹了一把嘴角，又垂下手去。
前辈。他忽地说道：我问完了。多谢前辈解惑。前辈也算救了我半条命，我欠前辈一个人情。
女子却是摆了摆手，方才出手也算在云知渊那桩人情上，欠不上。
李朝阳摇头，各算各的。
女子稍微一愣，似没料到他来这一句。又是将他打了一番，最后缓缓点了头。
也好。她重新挂上笑意，能让大剑君弟子欠个人情，这一趟不差。既然你已话说出口，他日你若是混出了个名堂，这人情你可得认。
那是自然。
女子脸上笑意又浓了些，点了点头，那好，你且去罢。沿着这云度江走，没人动你。
李朝阳弯腰行了一礼，多谢前辈。
他直起身时，那女子已然不见。
无声无息，像她来时一样。
江面上只剩他一人，四周只剩水声。
他这才注意到，四周有一道极淡的灵气屏障，正在缓缓散去。
那屏障先前一直存在，他却完全没能察觉到。
他长长呼了一口气，这女子修为恐怕不在云知渊师父之下。
不再多留，踏风而起，回到之前生火那处。
火堆还燃着，柴已烧了小半，火苗比方才矮了些。
他在火堆边坐下，盘起腿，从包袱里摸出难得用到的伤药，一口便吞了。
这还是绝地弃剑山内带出来的灵草粉末，一直未用得上。
随后闭了眼，运起功法，修复胸口伤势。
方才那一下，伤得不轻。
胸口经脉尽损，他一直忍着杂乱灵气在体内横冲直撞。
此时才引来灵气，将那女子的灵气残余疏散而出。
这神通境是要麻烦些，若是他不能看到灵气运转痕迹，只是这灵气残余便难对付，就如那剑修的剑气留存一般。
火堆发出轻微声响，偶尔有火星溅起，又迅速暗下。
江水依旧，暮色慢拢，最后几片晚霞在江水尽头隐去，夜色彻底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