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朝阳瞧着他，又瞧了瞧其已经出鞘的剑。
年轻剑修已持剑而立，剑尖斜指地面，目光直直钉在他脸上。
这份气性，李朝阳倒是许久没见过了。
中洲那些修士，出手之前先兜圈子，绕来绕去，目的都藏得深。
这人倒好，连名姓都不报，上来便问出不出剑。
他忽然觉着，自己大概来对了地方。
那便出剑。李朝阳笑了一声，也生起些随性。
那年轻剑修咧开嘴角，随即后退两步，一步踏风便起，身形稳稳悬于半空。
其动作利落，隔空一引，手中长剑也已横于身前。
其声音从半空落下，干脆利落，没有多余客气。
李朝阳只站在原地，在三柄长剑中随意拔出一柄。
提剑斜立在身侧。
剑身长而宽，剑脊笔直，刃口有几处细浅卷缺，锈迹斑斑。
他也说道。
话音落下，年轻剑修没作丝毫犹豫。其身前长剑嗡鸣一声，化作一道灰光，直直刺来。
速度不算慢，轨迹沉稳，剑身裹着灵气，剑气也算厚重。
破空无声。
是下了功夫的御剑术，扎实，不花哨。
李朝阳没有轻敌的习惯。也将灵气引来，剑身立马泛起青光。
随即一步踏出，脚底在地面轻轻一蹬，身形便迎着对方飞剑而去。
没有多余的动作，长剑平举，剑尖直指迎面而来的剑尖。
两人之间不过十数丈距离，以他的速度眨眼便至。
两道剑尖在半空准确相撞，只有些细微声响。
灵气在撞击处散开，地面枯草伏倒一片。
李朝阳没有停。剑尖相抵的瞬间，他没感受到多少力道。
对方飞剑却是失了力劲，剑身崩向一边。
那年轻剑修反应不慢，见他这一剑来势不减，又是踏风后退了十数丈。
其长剑在半空迂回一圈，剑尖方向掉转，剑身金光一闪，便已直取他背后而来。
那金光亮得突然，似剑身上层层灵气忽然激发，速度比方才快了两分。
这般临场应变，看得出来没少和人交手。
但在李朝阳眼中，对方长剑轨迹与灵气运转，都落在感知里。
他甚至不需回头去看，只凭灵气流转，便能判断其精确位置。
他还是没有停，一步再踏，身形瞬间欺近到年轻剑修面前。
对方眼中的错愕一闪而过。
只见李朝阳将长剑反握，刃口已横于对方喉咙前，距离不过半寸。
剑气早收了干净，只有劲风，两人头发与衣袍都有摆动。
那柄飞剑也忙停住。年轻剑修立在原地，目光从横在脖子前的剑刃上缓缓移开，又落回李朝阳脸上。
他沉默了一息，随即散了灵气，也将长剑收回。
其嘴角动了动，最后说了一句：我输了。
语气平淡，没有什么不甘，倒似松了口气。
李朝阳也将长剑归鞘，慢慢落了地。
年轻剑修跟着落地，眉头微皱，紧盯着他问了一句：你这般速度，可是隐藏了修为？
方才看得真切，对方身上确实半点灵气没有，但那一剑的力道与速度，根本看不透。
他摇摇头，没有多作解释：路子不一样。
年轻剑修沉默片刻，又盯着李朝阳看了几息，似琢磨着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，其眉头慢慢舒展开来。
随即往前走了两步，朝李朝阳拱了拱手，姿态比方才郑重：你路子确实不一样，我认了。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大哥，务必让小弟跟着你混！
“呃……”李朝阳动作一顿，瞥了对方一眼。方才出剑留手，是为了能留个情面，好打听些消息。好家伙，你倒是来得直接。
你拦路问剑，不会就是为了找个大哥跟着吧？
年轻剑修想了想，笑着摇头：不是。
随即又点头，不过要说完全没这心思，也不对……一边说着一边挠了挠后脑勺，把手放下来之后又补了一句：是大哥你出剑的气象别致。
李朝阳一阵狐疑，皱眉看他。
年轻人又是笑了一声，“大哥瞧着心善，修为也不低，正适合当个靠山。”
李朝阳一时没接话，转头看了看远处那道暗青山脉。
正黄昏，彩云与山一般高度，横亘天地的轮廓瞧着模糊。
他收回目光，迈步朝那山脉方向走去，一边说道：跟不跟着先不慌，你先与我说说这落星洲是个什么光景。
年轻剑修脸上一喜，两步跟上，与他并肩走着，边走边问：大哥指的是哪方面？
他脚步没停，目光还是落在前方那道绵延的暗影上：先说说那道山脉。
年轻剑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，快速解释道：那山名为横绝，落星洲最高的山。过了横绝山才算真正到了落星洲腹地。”
年轻人指了指山顶，“听说山顶有两位剑君修行，不过平日见不着，也少有人敢去找寻。
其说话时比方才随意了许多，也是个自来熟。
那两位剑君是什么来头？李朝阳问道。
年轻剑修偏头想了想：具体什么来小弟也说不清，反正活得很久了。有人说他们时最早一批的剑修，也有人说他们是落星洲安定后才来的。不过此事没人去细究，反正他们不常露面，只当他们是镇场面的便是。
他点了点头，又问：那如今落星洲是个什么格局？一盘散沙，各自过活？
年轻剑修又是想了想，似回想了一遍，才开口：几位剑君还有那些个十境的，大多独自修行，极少出剑。能动手的时候，多半是古荒深处有大妖阴魁越界了，才会有人出剑。”
“底下的九境，分了好几拨，各自占着地盘，收了些愿意跟着的剑修，但也不多。”
“多数剑修还是独来独往，找个灵气够用的山头，自己待着，向古荒出剑。山头都隔得远，很少打交道。偶尔碰上了，看对方顺眼就切磋一番，不顺眼也出剑……
他说到这里，偏头瞄了李朝阳一眼：大哥，你可也要占一块地盘？
李朝阳走了几步，才回过神来，瞥了他一眼：你不会就是冲着占地盘，才要跟着我的罢？
年轻剑修嘿嘿笑了一声，倒是没有否认：实不相瞒，确实有这个心思。小弟我在这落星洲也混了些年头了，差些的山头瞧不上，也打不过那些占了灵地的。”
“大哥你既然能一剑把我那飞剑压下，至少是个金丹往上，说不定更高。你占一块地盘，我跟着你混，小弟我也好有个正经去处。
这番话他说得倒是坦诚。
李朝阳没接话，脚步不停，又走了一段，换了个话题：你叫什么？
年轻剑修愣了愣，随即答道：我叫陈知，知道的知。
陈知……李朝阳念了一遍，点了点头，也报了自己的姓名：李朝阳。
陈知听了，没追问什么来历，只把这名字在嘴里也念了一遍。
两人又走了一阵，前方山势依旧是个轮廓，在月下匍匐。
李朝阳忽然问了一句：我见行商不少，都是在何处聚集的？
陈知抬手往前一指：就在这面山脚，有个落脚点。商队从北边过来，到了这儿就不往前走了。
有盐卖么？
陈知说，盐是最不缺的。中洲落星洲都靠海，海边有人晒盐，隔一阵便有一批货送来。价格也不贵，几文钱就能买一小包。
他说着，又瞄了李朝阳一眼，大哥要买盐？
李朝阳说，先备些。
说完，他又将话题扯了回来，“落星洲占个山头，是些什么规矩？”
那陈知稍微一愣，立马又回道：“没甚规矩，能打得过，或是能守得住便可。”
他又是点头，只是未作下文，“先去前面瞧瞧去。”
说完便踏风而起，速度不快，让那年轻人嫩跟上。
那横绝山近在眼前，两人飞了大半个时辰，却还是未有接近的趋势，只是越发高了。
前方倒是有些灯火开始显现，李朝阳提前落了地。
先是仰头瞧了番山势，心下忍不住感叹，真不愧横绝之名。
又才迈步，朝那聚集地走去。
几十间石屋木屋错落分布，没有城墙。
中央留有一大块空地，摆着些货摊，灯火从各个方向聚拢，照得亮堂。
屋舍外便停着不少骡马货车，有的已卸了货，有的还满满当当，用油布盖着。
此时夜幕已临，瞧着还算热闹，人影在灯火之间穿梭，带剑的不少。
李朝阳走得不快，目光从摊位上扫过。都是些杂货摊，日常货物，山上带灵气的都有。
两人正走着，旁边忽地传来一个声音：哟，这不是那谁么，稀罕人。
李朝阳偏头看了一眼。说话的是蹲在门口的一个中年汉子，穿一件半旧皮袍，腰间也挂剑，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，正笑吟吟地看着陈知。
陈知却是没搭理他，脚步都没停，只当没听见。
那汉子也不在意，又低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去了。
李朝阳收回目光，没有多问。
年轻剑修领着走到一处店铺前停下。门口只摆着几只敞口木箱，箱子里堆着一包包盐，都用粗麻布裹着，扎得紧实。
一个瘦小老头坐在门槛上，正低头用针线补着布袋破口。听见有人走近，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，又把目光落回手里的活计上。
盐怎么卖？李朝阳蹲下身，拿起一包掂了掂。
十文一包。老头头也没抬。
他便从怀里掏了碎银，在掌心掂了掂：来个五包。
老头这才放下针线，站起身来，弯腰从木箱里数出盐，又找来稍大些的布袋装好，才递了过来。
他伸手接过，也低了碎银。老头上了秤，点了头，又坐回去低头缝他的布袋子。
整个过程没说其他话。
陈知站在旁边，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：大哥，只买盐？不买点别的？
他转头反问道，你身上有多少银子？
陈知愣了愣，随即嘴角一扯，没有。
说得理直气壮，李朝阳也不禁哼笑了一声，没接话，转身朝横绝山的方向走去。
年轻人脸皮厚，立马又跟上，倒是伸手叫把盐给他背着。
两人一前一后离了灯火，声音渐渐远了，只有夜风，月光清冷。
天色已晚，李朝阳没准备今日翻越这座高山。
又走了一段，找了处平地：先歇一夜。
陈知哦了一声，动手去搬来石头围成一圈。
之后两人各自捡了干柴，生火歇息。火光映着两人面孔，明暗交替。
李朝阳摸出干饼，递了一块给陈知。
年轻人接过，道了一声谢。
两人就这么坐在火堆边，偶尔有夜风吹来，火苗有些明灭。
方才跟你打招呼的，是谁？李朝阳忽然问了一句。
陈知正咬着饼，囫囵答道：以前同在一个山头待过些时日，后来那山头散了，便各走各路了。那人没什么大毛病，就是嘴碎，见谁都要贫几句。
为何散了？
山头被人占了，对方是个八境，打不过，只能让。
李朝阳微微点头，伸手在火堆边烤了烤掌心。
火暖，风凉，山影在月下静默。
陈知吃完干饼，安静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道：落星洲看着散，其实也有规矩。只是规矩少，说来说去也就两条……”
“一是出剑不悔，二是输了不找补。只要你认这两条，做什么都行。
李朝阳追问一句：那若是有人不认呢？
不认的便待不住。陈知说，落星洲容不下不认账的人。你出了剑就要认，打输了就要认。要是输了赖账，就算保住了性命，名声也坏了。在落星洲，名声有用。
李朝阳点了点头，把火堆往中间拨了拨，又添了干柴。
火苗蹿起，山风也轻了些。
一番对话，算是对落星洲的大致风俗有了了解，不算好，但绝对算不上坏。
在他看来，落星洲更像六洲一些。
他收回落在火中的目光，闭上了眼。
陈知也识趣，也盘坐不言。
火光、风声、远山、夜色，四下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