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声骂完，这股憋屈劲儿，却是还未消解。
索性一屁股坐下，望天愤慨道：“若是要出手，直接来个好人堂堂正正的打一场！”
“若是不敢，那他娘的就给我好好憋着！”
“搞这么些个死动静，纯恶心人！”
一口气骂完，长长呼出一口浊气，之后，肩膀塌下，又是叹了口气。
自言自语道：“师父您老人家要不现个身？弟子困惑啊，您老人家作为师父，不得来解惑么？”
可惜，周遭只有风来。
他只得望着几朵薄云发呆。
要说这几次不凶险，也不对，那次江岸出手，若不是他反应迅速，还有水神中途出现，他定是斗不过八境。
在那江铃家中，看似轻松破了一个局，但若不是他能瞧见灵气运转，以及断金斩了侵扰，恐怕他真会出剑。
出了剑，伤了或斩了江家父女，他良心确实会难安。
至于方才那年轻人，真就是只来走个过场，告诉他几家收了手。
“算了，赶路要紧，这中洲还是早些离开的好。”
多年独自一人惯了，其情绪收得也快。
起了身，踏风便起，一路向南，一刻不停。
……
昭华山，李朝阳此前落脚的院子。
桂树叶子飘了一地，青苔也生了些。李朝阳走后，院子真就算给了他，少有人来打搅此地。
云知渊与吕安两人在亭下相对而坐，桌面有热茶正冒着水汽。
吕安瞧了会儿云雾，待这昭华山山主倒好了茶，才带着笑意开口道：“那几个老家伙让灵霄的小辈去试了水，那小辈是个法器多的，被打烂几件法器便喊了认输，李朝阳那小子气得指天大骂……”
老者说着，忍不住笑声。
云知渊依旧沉稳，喝了口茶，没接话。
老者又说道：“你昭华山和我一道山都不参与，他们却是没多大反应，你觉着……他们搞这些动静，到底是为了什么？”
“道友都看不透，我如何能看透。”云知渊淡淡回道。
吕安瞪了他一眼，“你作为山主，知道的肯定比老夫多，别藏着掖着，此事里外都透着古怪，你就不好奇？”
他想了想，又道：“还是这关系没到位，你不肯说？你昭华山什么背景，你可别忘了，老夫也与李朝阳扯上说不清的关系，就算此前你我两人来往不多，就凭这李朝阳，也该能好好一起喝杯茶。”
“这不正喝着了么。”中年男子不咸不淡说了一句，不过还是接过话头，“此事无非也就那么几种可能……”
“哦……”老者前倾身子，“洗耳恭听。”
云知渊也看了眼云雾，慢悠悠道：“大剑君得姓名许久未被提起了，没人知晓他去了何处，又在筹划什么事情……这其一，恐怕便是为了引他现身，只是几家胆子都小，没敢做得太绝，最后弄得个不痛不痒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吕安点头认可，“你继续。”
“大剑君的弟子行走中神洲，几家怎么都要给个反应，不然等落星洲那帮剑修知道了，等不了几日便会来这中洲，问剑、串门、或是单纯来探探几家的反应，那不就又乱了嘛。”
老者再次点头，“有这个可能，大剑君弟子来了屁事没有，落星洲肯定会有闲不住的来瞧瞧。寻常剑修过来瞧瞧也算好，就怕扯动其他几位剑君……”
“嗯。”云知渊也是点头，又继续道：“再就是……那几家或是想与弃剑山也扯上关系……”
“哦？”吕安微微皱眉，“前两个老夫都能到，想与弃剑山扯上关系这一点，怎么说？”
“自从大剑君去了别处，那几个老家伙能不动心思？但中洲这局面多少年了，与剑修的关系一直来得寡淡，若是真有也去了别处的那一天，还不得跟剑修站在一边？”
老者听完沉默了许久，自顾自思量起来，一会儿点头，一会儿摇头。
云知渊又是开口，语气略有感慨，“说到底，修行还是求那逍遥长生去的，若不是山上人来来往往太繁杂，谁愿意扯上这些勾心斗角的俗事。”
“嗯……”吕安似还在思量前一句，“与李朝阳的出手，只要守住底线，到时还可说是为其历练，至少明面上说得过去……”
说着，他哼哼笑了两声，“只是李朝阳那小子，到时候认不认这些个说法，那就两说了。只从那日他破口大骂的模样，恐怕心里早就记了帐，等哪天是要还回来的。”
云知渊却是摇头，“这些都是小事儿，等他到了那个修为，他自会明白。”
“不好说……”老者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，随即一愣，又是问道：“你家师父可是说了什么秘辛，你才有这般说法。”
中年男子抬手端茶，没接话。
吕安瞪着他看了两息，“不行，我也得再去打听打听。”
说罢，其身影便消失不见。
“年纪如此大了，还似这般，怪不得与李朝阳能走到一处……”云知渊扯了扯嘴角，继续安静喝茶看景。
……
从那位年轻人离开之后，李朝阳便没再急着赶路。
头两日他还留意着四周灵气波动，后来渐渐放松。
夜里也开始生火歇息。找一处避风山坳或是溪边平地，捡干柴拢一堆火，就着溪水咽下干粮。
白日也是飞一阵，落一阵，寻个开阔处练剑。
那些心思繁琐的算计，在剑起剑落之间便淡了。
他练剑时不多想，也不去琢磨什么招法。
出剑就是出剑，有时候灵气凝得多，剑气能离剑数丈才散，有时候灵气引得少，剑气只到剑尖便消，动作越快剑意越简。
剑风在林间穿行，惊起几只鸟雀。
接连十几日，都是如此。
日升时已经在半空，日落时找地方落脚。
白天偶尔碰见几个赶路的修士，隔得远他便稍微偏些方向绕开。
若是近了，对方见他腰间那几柄长剑，又见他风尘仆仆，不像什么有油水的主，便各自错开赶路，连话都不搭一句。
他倒也不觉得闷。天地宽，风雨阔，尽付山河寥落。
中洲的秋意淡了，越往南走，草木颜色越深。
枯黄退去，绿意重新铺展，偶尔还能见到几丛开得正盛的花，挤挤挨挨探向晴空。
他也会落下，顺手摘上一朵，闻了闻，没什么香气，颜色倒是好看。
便把花插在包袱系绳上，继续赶路。
与之前在六洲时独自赶路的日子，并无两样。
心境放松之后，胸口经脉反倒好得快了。
十来日下来，其状态也比动身前好了几分。
胸口的伤彻底愈合，经脉运转流畅无碍。肉身在这些日子里，也多了几分沟通无碍，快要寻到彻底融入灵气的法子。心绪也沉静许多，那些个不痛快，算是彻底消解。
他还是更喜与天地打交道，若非必要，少与人牵扯。
这日清晨，干粮却彻底见了底，包袱里只剩碎饼渣，不得不寻处城镇添补。
他停在半空，往前方看了看。
远处有一片灰蒙轮廓，像是城墙。再往近处飞了一段，便看清了。
一座大城，城墙厚重，城门洞开，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。
城外是连片农田，秋收之后只剩齐整的茬子。
田埂上也还有人牵着牛羊走过，慢悠悠的，如一幅画。
他在城外一里处便落了地。
进了城门，便觉出更多热闹来。
街道宽阔，两旁店铺林立，食肆、布庄等等，一家挨着一家。
行人有山下人，也有山上人，三三两两走在街上。
山下人见了山上人多是低头让路，山上人也大多目不斜视，各走各的。
李朝阳沿着主街走了一段，特意拐进一条偏巷。
巷子窄，两侧多是住家，偶尔有一间铺面开着，门脸不大，卖些零碎物件。
他在巷子深处寻着一家小店，门口只挂了一块旧布幌子，上面写着“杂货”二字，墨迹已经褪得只剩灰迹。
店里光线暗，柜台后坐着一个穿灰短褂的老头，正低头剥着花生。
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，先是看了一眼李朝阳的脸，又看了看他的装扮，然后才开口，声音慢吞吞的：“客官要点啥？”
“干粮。”李朝阳瞧着铺面，一边说道：“能放得住的，饼子、干肉都行。再添一身厚衣裳，粗布的就行。”
老头放下手里的花生，站起身来，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油纸包：“饼子还有十来个，干肉条也有，够一个人吃七八天的。”
“都要了。”
老头又转过身，在身后的架子上翻了一阵，扯出一件灰布棉衣。
衣裳叠得还算齐整，伸手捏了捏，棉花厚实。
他接过棉衣抖开看了看，又合上：“怎么个价钱？”
老头屈着手指头算了算：“干粮二十文，衣裳五十文，共七十文。”
他掏了两块碎银，挑了最小的一块放在柜台上：“够不够？”
老头拿了银子，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，又才上秤，之后找了几枚铜板出来：“客官稍等，再给您包块布。”
说着又扯了一块旧布，把干粮和衣裳裹在一起，扎了一个结实的包袱。
李朝阳接过包袱，没急着走，又问了一句：“老丈，跟您打听个路。从这儿往南，到落星洲边界，还要走多久？”
花了银子，老头的言语便熟络了许多：“脚程快的话，再有个半个月便到。这儿往南都是官道，路好走。不过您要是跟着商队走，还能省些干粮钱。南门的商队常在城门口招人，路上搭把手对付些豺狼虎豹，有几分工钱拿。”
李朝阳点了点头，“多谢老丈。”
随即把包袱往肩上一搭，转身出了店门。
他倒是没有做那些商队活计的心思，如今身上干粮充足，走得也快，犯不着耽搁工夫。
出了巷子，见街上人多，他便走得慢些，沿着主街穿城而过。
到了南城门外，果然瞧见几支商队在空地上停着。
骡马、货车、扛着货物的脚夫，乱糟糟一片。
有人在路边吆喝招人，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。
他没有停步，径直从车队外侧绕了过去。走到无人处，一步踏风便起。
这一日的路程比前几日单调。
山势平缓得几乎没有起伏，下方是大片空旷原野，河流细长如线，偶尔汇成一汪浅湖，泛着水光。
商队走的官道在脚下蜿蜒，几队车马沿着土路不紧不慢地挪着。
他从半空掠过时，也有灵气波动同路，但他没甚心思去搭话。
飞得也不急，偶尔还要放慢速度看一阵风景。
这样走走停停，到黄昏时，便觉着眼前的景致有了细微变化。
十几日脚程，不到千里的距离，以他踏风的速度，大半日便到。
此处怕是已到了两洲交界处，只是也没个关隘，不好辨认。
草木都矮了些，也不似北边那般整齐。
远处的天际线平直，地平线上现出一片深沉暗色，像是山脉，又像是云层堆积。
他降低了高度，放慢速度，从半空缓缓落到一处坡顶，抬头往南方仔细看了一阵。
远处那道暗色轮廓绵延极长，从西到东一眼望不到边。
他还在辨认，一道灵气波动忽从前方靠了过来。
速度不算太快，但来得直接，没有任何遮掩。甚至能见脚下长剑。
从灵气波动来看，不过是个乘风境。
那人落在半空，距离他大约十来丈远，从高往低处看来。
是个年轻男子，看着不过二十出头，眼神直来直去，穿一件深灰短袍，长剑已入鞘腰间。
其目光落在李朝阳身上，上下打量了个遍，最后停在那三柄长剑上。
随即那人微微挑眉，语气直接道：“头一回来落星洲？”
李朝阳没有否认，随意拱了拱手：“是。”
“可是剑修？”那人又问。
“是。”
年轻男子忽地露出笑容，落了地，略微弯腰见礼，“既是剑修，出一剑再说。”
“呃……”他有些无语，这落星洲才踏入半只脚，便有剑修问剑？
还真就是见面先打一架？
“还是算了吧。”他婉拒道，“你看我这一点修为没有，打起来你恐怕也打不过，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这自相矛盾的话，那人听得疑惑，不过只是皱了皱眉，便轻摆脑袋，又是说道：“叽里咕噜地废什么话，出不出剑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