稀里糊涂有了两人跟随，李朝阳多少有些防备心。
可转眼一想两人都是手下败将，似乎也没甚担忧的必要，便也将此事抛之脑后。
三人围坐篝火，不多时他便闭了眼，将心神散开，一边还分心蕴养两柄本命剑。
那两人也各自盘坐，不再言语。
都是修行惯的人，枯坐最为平常。
一夜再无话，谷中生雾，星星点点的碎花也淡了光芒，只剩夜虫起伏，溪水缓流。
峡谷中晨光也晚些，待三人各自清水洗脸，整备完毕之后，才有光线洒落。
也无耽搁，三人直接踏风而起。
李朝阳照样扯着陈知，但也稍微放慢速度，等着碎了本命剑的沈青。
女子晨起时还利落踏风，半日后，便时快时慢，需要完全借借助山风。
陈知被李朝阳拽着，已比昨日从容许多，不再闭眼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子，随即朝李朝阳喊了一嗓子：“大哥，沈姑娘灵气不太够了。”
年轻人是个有眼力见的，昨日见李朝阳同意女子跟着，便悄悄唤了称呼。
李朝阳偏头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只将速度又放慢了一截，等女子跟上。
又飞了小半个时辰，沈青主动落了地。
没多说什么，就近找了平整处坐下，闭目调息。
李朝阳也跟着落地，陈知从他手边跳开，活动了一下被风扯得发僵的肩膀。
此地地势平坦，只有草色起伏，一条缓溪从中流过。
她踏风赶路确实吃亏。陈知蹲在溪边捧水洗了把脸，平常肯定多是御剑飞行，踏风能撑大半日，算不错了。
李朝阳白了他一眼，你自己有几斤几两？倒是评价起他人来了。
年轻人嘿嘿笑了一声，闭了嘴。
两人也在溪边盘坐等着。日光早已不再燥热，只在水中碎金一般晃。
沈青盘坐大约小半个时辰，气息才重新平稳。她睁开眼时，脸色也比方才红润了些。
走吧。她站起身，语气还是清淡，没有多余的解释。
李朝阳也站起来，看向女子道：若再撑不住，提前说。
沈青点了点头。
三人重新升空，速度稍缓。
待暮色蔓延，途径一条大河，山水间的界限却也模糊。
三人沿着河道飞了一个时辰，天彻底黑了才收了风势，落在岸边。
江面宽阔，水流平稳。晚些了云层却散去，月光铺在水面，一时两轮玉盘。
江风来得急，卷着水汽扑岸，比山林间冷了几分。
陈知落地后便去捡柴，动作轻快。沈青站在江边看水，李朝阳则盘坐下，将包袱解下搁在脚边。
火堆生起时，一点暖光晃在旷野。
三人围坐，各自瞧着不同景色。
李朝阳偏头望向对岸，一片漆黑，只有起伏暗影，看不出什么名堂。收回目光后，开口问了一句：此去古荒边界，还有多远？
沈青正瞧着篝火发呆，闻言也没有抬头：不到三千里。
三千里……他在脑中估算了行程，若是他自己单独走，两三日便可到，但眼下带着两个人，沈青又要歇息，恐怕得多个两三日。
他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。
女子在这时抬起头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：大哥，我有一事不解。
你问。
你的灵气，为何用不完？
陈知听见这个问题，立马来了精神，把身子往前探了探，我也想知道！
路子不一样。他依旧说道。
“又是路子不一样……”陈知失望嘀咕一声。
他这次多说了一句：我不存灵气，只是借。不存，便没有用尽一说。
沈青听完，眉头微微皱了皱。似在思量这个说法里的关节，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：你的经脉通畅，却无金丹元婴，探查时摸不到底……原来是这样。
李朝阳微微点头。
陈知在旁边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，末了挠了挠后脑勺：没金丹元婴？也能修行？大哥你这到底是什么路子？
野路子。李朝阳说，“也在边走边摸索。”
陈知哦了一声，“大哥果真与众不同。”
江风未有停歇过，火苗阵阵闪动。
沈青从包袱里翻出干肉，撕成三份。
陈知接得最快，道了声谢便塞进嘴里。
李朝阳也不客气，低头咬了一口，肉干咸硬，嚼起来费力，但有一股烟熏味，不算难吃。
三人安静了一阵，只有火堆声响和江水低吟。
陈知拿袖子擦了擦嘴角，似想起了什么，忽然开口：大哥，沿着长淮江往上走两三百里，有座镇子，叫归渡。
李朝阳偏头看他，等他往下说去。
是这腹地最大的一处镇子。陈知描述道：常住一两百剑修，来往的也不少，再往南去，便分得散了。
他说到又正了正神色，补了一句：大哥你头一回来落星洲，得去一趟归渡露个脸。
还有这规矩？
陈知摇摇头：算不得规矩，就是个惯例。你往后在落星洲走动，总得先让人见着你，知道有这么个人来了，便算是落星洲的剑修了。
还得出一剑才算吧？他又问了一句。
陈知嘿嘿笑道：大哥聪明，确实得出一剑。这是落星洲最直接的东西，剑出了，才算数。
李朝阳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
年轻人却又转向沈青，沈姑娘，你可愿去归渡抛头露面？
女子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答得干脆：既然跟了他，有甚不愿的。
这话说得坦荡，没有半点犹豫。
陈知脸上挂着笑：那便好，我俩也算是去表个立场。”
李朝阳接话道：“规矩还不少。”
年轻人却是摇摇头，“这也不算规矩，大哥你不是还信不过我俩么，我们跟着你去归渡，便与他人表明了立场，大哥你也对我俩放心些。
听他说完这句，李朝阳才反应过来，不由对他高看了一眼：你这人情世故，倒是弄得挺明白。
陈知抬手挠了挠头：也不是什么本事……我早些年在那归渡待过一阵，来来往往的人见多了，有些事自然就懂了。落星洲明里暗里其实也就这点弯弯绕绕……
沈青也抬眼看了年轻人一眼，对其微微点了点头。
陈知注意到她的目光，难得显出不好意思得神情：就这点见识，卖弄完便没了。
李朝阳笑了一声，那便去一趟。
沈青在这时也开口，大哥，我有一事想说。
你说。
你的路子来得奇怪。女子说得认真，旁人见你，第一反应便是看不透。看不透，便会试探。试探的次数多了，麻烦也多了。不如往后你主动凝聚灵气，作出七境的表象。旁人瞧见了，心里有了数，就不会一再试探了。
李朝阳听着，很快点头，有道理。
说完后他却是有些犹豫，看了几眼女子还是忍不住问道：我也有个问题一直想问……你为何叫我大哥？
女子未作思量，一本正经回答道：昨日你未报姓名，见他叫你大哥，我便跟着叫了。
她顿了顿，反问了一句，可是不愿？
李朝阳正要答话，陈知已抢了先：叫大哥多好！听着亲切，外人一听便知咱们是同道的！
他说得理直气壮，一边说还一边朝沈青挤了眼。
后者还真表示认同，重重点头。
李朝阳稍微仰身，目光在两人只见来回。
这两人一个年轻气盛却见人就熟，一个正经冷淡却似缺根筋……倒是有趣。
他忍不住笑了一声：也罢，随你们叫。
陈知再次咧开嘴，傻笑了一会儿。
之后，三人各自又安静了一阵。
李朝阳得位置正对江面，目光自然落在暗色水面，隔了一会儿忽地又开口问道：落星洲可也有山神水神？
陈知正低头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剑，闻言抬起头来，想了想才答道：算是有。
什么叫算是有？
陈知张了张嘴，又合上，偏头看向沈青，显然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沈青接过话，语气不急不慢：落星洲没有正经的山水神册封。但有些剑修本命剑与山势水运契合之后，常住在某座山头或某条江边，日积月累，境界高了，便会有一些山水神才有的效用。
那他们是把自己当作山水神在养？李朝阳追问。
女子摇摇头，说不清楚，具体的只有他们自己知晓。
他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。其脑子里浮起一个念头，若是在这里也立一处下宗，恐怕来得比上妖天下还简单些。
但这念头只转眼就被他搁下，眼下还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，连落脚的地方都还没定呢。
沈青这时又开了口：大哥，你往后是如何打算的？
李朝阳收回思绪，直接答道：先找一处靠近古荒边界的山头，然后便是练剑。
跟随的两人都是点了点头，尤其是那陈知，点头格外用力，却也不说话，似在酝酿着一番筹划。
他却是装没看见，这小子就是为了这事儿才跟着自己的，任他自己用力去，或许往后自己还可省点精力。
夜色渐深，江风越发凉了。
三人各自闭了眼，又是枯坐。
一夜无话。
次日天亮时，江面洒了一层金粉。
三人没多耽搁，各自江水洗了脸，吃了干粮，便重新动身。
沈青的灵气恢复了大半，速度比昨日稳了些。
沿着长淮江逆流而上，两岸景致变化不大。
偶尔能见房屋，不见炊烟，也不知有人没人。
江水从宽阔处收窄了几回，又铺开。
飞行途中遇上两拨剑修，都是从对面方向来，远远瞧见三人，各自放慢速度打量了一番，没有靠近，两拨人却是都调转了方向，再次向归渡去了。
将近午时，前方江面拐了一道弯，内侧现出一片密集建筑。
灰瓦白墙，沿着江岸排开，大约有二百来户。中间有几条街道纵横交错，能见人影走动。
也不知是何时修建，远远看着只知年头不小。
到了。陈知指着前方说道：那便是归渡。
三人放慢速度，在镇子外落了地，步行往镇口走去。
路是青石板铺的，平整干净。没有牌坊，只在两侧各立着一根旧柱。
李朝阳刚跨过那两根木柱，便觉有不少灵气探来。
镇子还算热闹，也有店铺。门口挂着布幌，写着杂货物、换药等等字样。
李朝阳走得不快，目光从两侧扫过。
不少目光已经投来。
陈知。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。
李朝阳偏头看去，街边一间茶铺里坐着中年剑修，手里端着一碗茶，正朝陈知抬了抬下巴。
陈知也看见了那人，拱了拱手：王大哥，好久不见。
那人点了点头，目光便从陈知身上滑到李朝阳身上。上下看了两遍，没有问话，只是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，随即站起身到了街面。
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：新人来了！
片刻工夫，街道两侧便围了不下三十人，目光都落在李朝阳身上。
三人只得停住脚步，就这么站在街道中央，被一圈目光围着。
那些剑修都在打量他，姿态倒是随意。
“三柄剑，暴发户啊。”
“哪位前辈给瞧瞧，是个几境。”
“七境……但瞧着奇怪……”
李朝阳早凝了灵气在体内运转，将其维持在经脉与丹田之中，显出一个七境剑修应有的灵气波动。
他也在瞧着这些人的境界，都在乘风境往上，不少人都是空手，显然已炼化了本命剑。
就在他往镇子深处瞧去时，一道身影闪现，直接现身在他面前。
是个老者，身量不高，穿一件灰布长袍。先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，目光在那三柄剑上停得最久。
陈知与沈青早已见了礼，年轻人还介绍了一句，“大哥，这位是归渡的九境剑修，赵老。”
你从何而来？老者直接开口问道。
四周的嘈杂声在这句话之后便彻底静了下去。
李朝阳拱了拱手，语气不卑不亢：凌云洲。
凌云洲以往剑修极少，如今剑修可多了些？
李朝阳如实答道：不多，我在凌云洲行走，少见剑修。
老者点了点头，瞥向其丹田：你算几境？
他知道对方恐怕看破了自己伪装，这位九境的感知远超其他人，藏不住。
可算七境。李朝阳说道。
老者再次点头，虽稍微侧身，朝人群方向扫了一眼，语气随意的喊了一声：来个七境的。
立马就有一男子从人群中走出，二十七八岁的模样，穿一件灰色旧袍，面容还算端正，始终带笑。
他停在老者身后数丈，遥遥拱手。
老者瞥了那人一眼，又转向李朝阳，语气平淡道：燕回，七境，剑名寸心。
李朝阳也自报了家门：李朝阳，剑名断金。
老者再次瞧了瞧他腰间，却也在多问，点了点头，江对岸，各自去罢。
那燕回没有多话，笑着朝李朝阳点了头，便踏风而起，身形瞬间掠过江面，落在对岸。
速度不慢，衣摆在落定时才收住。
李朝阳也踏风跟了去，刻意放慢了些速度。
沙地视野开阔，没有遮挡。
他抬眼看向燕回。对方已在十丈外站定，右手微抬，一柄长剑现在掌心。
剑身窄，稍短，通体银白，冷光阵阵。
剑意收敛得分外干净，不漏分毫。
李朝阳也将断金从丹田唤出，宽厚断剑握在掌心。
剑身暗沉，也来得粗糙，与对面那柄银白长剑一比，显得粗笨许多。
两岸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。
归渡的剑修们几乎都在旁观，在岸边或站或蹲，有的甚至端着碗一边吃饭一边看。
陈知站在最前面，下巴微微抬着，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。
他对这便宜大哥有着自信，比他自己出剑还自信些。
沈青站在他旁边，表情如常。
江风不停，江水拍岸。
李朝阳斜立长剑，目光沉静。
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