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相隔不过三十余丈，江面水势不紧不慢，日光落水，一壁金鳞轻晃。
那燕回在十丈外站定，银白长剑微垂，剑身冷光流转，如月华凝在刃口。
李朝阳只将断金斜立，握剑的手法寻常，没有多余花哨。
两人站定，都没有先动。
江风阵阵，衣摆翻卷又落定。
两岸的嘈杂声已低了下去，归渡剑修们的目光都聚在沙地上，只剩江水拍岸。
陈知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，双手抱胸，下巴微微抬着。
旁边有个瘦长脸的中年剑修，用手肘碰了碰他：“陈知，这新来的是个什么路数？说两句听听。”
陈知目光没移开，还盯着对岸：“刚猛。”
他说得简短，停了停，又补了一句：“特别刚猛。”
那瘦长脸剑修听了，目光也落在对岸那断剑上：“直来直去的路子，若是善用剑气倒还好说。但若是持剑对战，对上燕回恐怕要吃亏。”
“吃亏？”陈知偏头瞥了对方一眼，又把目光转回，“你且瞧着。”
瘦长脸剑修见他这副笃定模样，没再多说。
陈知却是慢慢皱了眉头，自顾自嘀咕道：“寸心……”
似想起了这柄剑，“方寸间，咫尺剑……”
其眉头也越皱越深，“是有些麻烦啊……不知大哥顶不顶得住。”
沙地上，燕回出剑前也开了口，带着笑意：“李兄远道而来，出了这一剑。不管输赢，都算我落星洲的剑修了。”
李朝阳只是微微点头。
随即引来灵气，覆在剑身表面。这一层灵气来得薄，如一层薄纱，但足够让对方感知到。
这明摆着只是切磋，便多少留些痕迹。
那燕回的目光在他剑身上停了一瞬，随即便动了。
这一动，他便察觉到了异样。
对方身体前倾，脚步还没迈出，身形却已到了半途。
他没多想，也一步踏出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，在一瞬间拉近到不过数尺。
接着，他察觉到不对。
自己的动作变得极慢，本已举起的断金，斩下的动作却变得滞涩，脚下也如踩进了一潭稠密泥浆里。
几乎是本能地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燕回脸上带笑，手中的银白长剑，已缓缓朝他胸口刺来。
速度并不快，但一寸寸正在接近。
他这才反应过来，对方这是使了本命神通。
双方都有影响，但神通的使用者，却是要来得快。
长剑一寸一寸逼近，剑尖朝他胸口点来。
他迅速将心神散开，感知身周灵气运转。
方寸之间，灵气密度比外面厚了数倍。
那些灵气从四面八方向他收拢，离他身体不过寸许，但全然包裹住他。
灵气运转的轨迹倒是清晰可辨，在他眼中如河网，有条不紊地流淌。
只是一时找不到破解之法。
对方长剑却是越来越近。
他微微皱眉，这皱眉也变得极慢。
“糊涂。”他忽地暗骂一声。
既是灵气阻碍，借用了便是。
只见其左手指尖微点，四周灵气瞬间被他引动。
全部凝结在胸口，对方刺来的地方。
长剑剑尖抵住这小小屏障，微微一顿。
就在这一顿之间，李朝阳身周的束缚彻底消散，恢复了原有的速度。
燕回眼中闪过一丝意外，但其反应极快，手腕一转，长剑从刺转横。
但断金已然落下，剑身依旧暗沉，却是无回之势，直直朝燕回中门劈落。
那燕回瞳孔一缩，本能地将银白长剑收回，剑身横在眉前，剑上灵光也一下暴涨。
李朝阳还故意慢了半分，等着他做好格挡姿态。
两剑相交。
“叮！”
一声脆响，极短。
随后，那银白长剑从中断成了两截。
断金的剑势并没有停下，继续往下走了一寸，直到李朝阳将灵气撤去，那股向下的力道才被收住。
接着便是后跨一步，回到原本站定的位置。
这一剑来得慢，但旁人看来，不过电光火石之间。
两岸安静了大约两个呼吸，随即爆发出一阵议论。
有几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，又站住。
“还真是刚猛的剑。”说话的是方才那瘦长脸剑修。
旁边有人接了一句：“燕回那方寸之间几乎没被人破过，今日倒是头一回。”
“那人方才如何出来的？”
“没看清，太快了。”
陈知暗自松了口气，重新把下巴抬起，双臂再次抱在胸前，轻轻哼了一声。
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，偏过头看了一眼那瘦长脸，语气平淡地说道：“我说了，特别刚猛。”
瘦长脸剑修瞥了他一眼，没有回嘴。
对岸沙地上，李朝阳已将断金收回丹。
那燕回愣神片刻，又挂起了笑容。将已断了地剑随手挽了个花，连同落地地另一截一柄收了。
这才抬头朝他拱了拱手：“方才那一剑，来得刚猛。你破我神通，是看透了灵气的路子？”
他点头：“我猜寸心的神通不消耗本身灵气，是借助周遭。”
燕回听了这话，眉头微挑：“是又如何？”
“你对围困双方的灵气操控不足，我便能借用。”
“还能借用？”
“算是。”李朝阳想了想，补了一句，“但若是你以剑意自成领域，我便输了。”
燕回点了点头，“那倒是我还差些火候……下一个本命神通便是剑意凝形，但还在摸索。”
“那你下一次再出剑，我便不一定能赢了。”李朝阳说。
燕回听他这话说得认真，不由笑了一声：“你这人说话倒是客气。”
“你这剑……”
燕回却是摇头，“这剑得养一阵，不过这也没什么。”
李朝阳便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踏风而起，身形掠过江面，落回归渡这方岸边。
他刚一落脚，陈知便迎了上来，脸上藏不住的笑意：“大哥，又碎了一柄。”他说着，还朝旁边几个探头探脑的剑修努了努嘴，“都看着呢。”
沈青站在稍远一步的位置，没有上前，只微微点了点头。
围观的人没散，三三两两聚着说话，目光时不时往李朝阳这边飘。
也有人转身往镇子深处走了，看过便算。
那九境的赵老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人群前方，就站在李朝阳几步之外，双手负在身后，看着他。
“不错。”老者简短夸赞一句，没作其他评价。
李朝阳也只拱了拱手。
老者又道：“归渡还有空房，照例可挑一间长住。”
他却摇了摇头：“多谢前辈，我们都打算去边界练剑，不在归渡久留。”
老者听了这话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，随即朝四周扫了一圈，“都听到了？练剑！都学着些，别一天到晚在归渡坐着喝茶。”
人群里响起几声干笑。有人抬头看天，有人低头看鞋。
那老者也没再多说，转回头又看向李朝阳：“边界最近不怎么太平，你小心些。”
他又拱了手：“多谢前辈提醒。”
老者没再留他，只随意挥了挥手，转身便往镇子走去。
人群便也开始散了。
李朝阳真不想多留，朝陈知和沈青各看了一眼：“走了。”
随即一把扯起陈知，直接踏风南去。
这归渡剑修们的风土人情，他大致有了了解，来得简单，心思也少，但他却没甚心思去结识其他人。
本就是个喜欢清静的，自从能见天道运转之后，便更是如此。
他自己也有发觉，自己这性子，越发由着自己自在，对旁人，只要不碍着自己，便不作过多关注。
也不知这是好是坏，但对于修行来说，暂时没什么坏处。
……
待暮色渐沉，三人才在一处无人的山腰降下。
四周只有几棵矮松，被晚风吹得向一侧倾斜。
视野还算开阔，南边天际还有一线暖红，正要隐入夜色。
陈知落地后便去捡柴，沈青则闭眼调息。
等火生起来之后，三人各自围着火堆盘坐。
陈知先把自个的干粮分了一圈，然后才开口。
“方才燕回那神通……”陈知说着，比划了一下，“你是如何破的？其神通来得诡异，此前少有同境能破。”
李朝阳把干饼放进嘴里嚼了嚼，咽下去之后才回答：“他那神通以灵气围困，人在里头，动作会慢。但他自身也会受些影响，倒是还能出剑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我是借用灵气的路子，自然就借用了他作围困的灵气。”
陈知听完，恍然大悟：“把这茬给忘了……所以你那破法，寻常剑修用不了。”
李朝阳点了点头：“能看得见灵气运转，或许也行。”
陈知“嘶”了一声，小声嘀咕了一句：“这也不是谁都能学会的。”
随即又感叹一句，“这剑也是一物降一物啊……”
沈青这时也问了句：“若是换了一个八境剑修，也用类似的神通，大哥你可还能破？”
李朝阳想了想：“若是对方以剑意凝形，我便破不了。燕回自己也说了，那是他下一个方向，还在摸索。若是他已经走到了那一步，我今日便接不住。”
沈青点了点头，没再多问。
三人各自安静了一会儿。隔了片刻，李朝阳忽地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归渡那规矩，我想明白了。”
陈知正往火堆里添柴，闻言抬起头来：“大哥指的是什么？”
“到归渡先出一剑。”他边作思量边说道：“不止是让旁人认人。你出了剑，旁人就知道了你的路数。知道了你的路数，往后见面，便会斟酌出手。”
“落星洲剑修不少，各自本命神通也不尽相同，若是都一个个问过剑才知深浅，剑修之间的内斗便多了。”
陈知想了想，慢慢点头：“这么说来，确实是这么回事。以前也没细想过，就觉得这是惯例，照着做就是了。大哥这么一讲，才觉出里头的门道。”
沈青也在旁边接了话：“落星洲能散而不乱，这个规矩出了不少力。”
李朝阳微微点头，“这是有人有意为之，倒是个聪明的做法。”
“大哥想得细致。”陈知习惯性拍了句马屁，之后便是些闲聊。
李朝阳的思量中，由那燕回出剑也有说法。他带着沈青这个七境，归渡便得出一个能稳压沈青的人。
燕回那神通也确实离谱，贴身对战几近无敌。
他没把这思量讲出口，怕那沈青听得伤自尊。
不过转眼一想，这女子是个直来直去，还缺根筋的，未必有这想法，便就默默一笑，不再此事上纠缠。
夜风越发凉了，月色也清冷。
一夜无事。
次日天刚亮，三人便继续南行。
沈青依旧每隔一段就要落下来调息。陈知被李朝阳拽着，已经彻底适应了这种被人拎着飞的感觉，偶尔还要偏头跟沈青隔空喊几句话。
这一飞便是三日。
两千多里路被三人分成一段一段地走完。
中间夜晚都是歇息，等沈青恢复灵气，或是寻水源补给。
干粮吃完了，便在途中猎了一只野羊，剥皮烤了，用盐腌过之后带在身上。
第三日午后，飞过一片开阔平原。
地平线在这一处变得异常平整，平原上长着半人高的荒草，草色枯黄夹杂些许绿意，风一过便是整片起伏。
平原以南开始出现低缓起伏的山丘，看着都不高，连绵延伸向左右两侧，望不到尽头。
开始偶有兽吼传来，声音拖得长，不像寻常野兽。
也有剑光在天际一闪而逝，隔得太远，只留下一道残影。
李朝阳放慢速度，看了看地形。
那些山丘之间有几道山谷，山谷中有溪流泛着银白亮光。
他选了一处看起来最平整的谷地，落了地。
山势不算高，南面敞亮，没有遮挡。
一条溪流从北边山脊蜿蜒而下，穿过谷地，向南流去。
溪水清浅，两岸生着矮树和灌木，大半落了叶，枝条交错。
方圆百里之内，也没有其他剑修的灵气痕迹。
他站在溪边四下看了一圈，正蹲下掬水洗了把脸，陈知已跑了一圈回来，脸上带着兴奋。
“大哥！”他在李朝阳面前站定，“小弟我去瞧了一圈，这地方不错。往南不远便开始有妖兽了，灵气也够用。就这一处，待着就行。”
李朝阳直起身来，再环顾了一圈。
有草木，有溪流。
便点了点头：“那就这儿罢。”
陈知咧嘴笑了笑，转头又去山中转了一圈。
沈青站在溪边，看向李朝阳：“大哥，怎么个安排？”
他稍作思量：“先砍些粗直的木料，搭三间小屋就行。不必多讲究，能遮风避雨足矣。”
女子没多话，踏风便起，找那木柴去了。
他则留下选定位置。
在弃剑山、风月山都搭过木屋，这事对他来说已算不上什么难事，甚至轻车熟路。
选了位置，以剑画了框，便等木材了。
那两人都没歇，来来回回搬着树木。
他便用长剑开始去枝、削皮、截断。
三人各自忙活，时不时身影交错。
今日落地时天色便不早，很快到了天黑时分，三人也备了三四十根木料。
有着修为干这些事儿，要不了几日，便可搭个能遮风避雨的住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