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朝阳面上还是挂着笑意，转过身来，还朝那巨兽拱了拱手。
那妖兽没有立刻开口，暗金竖瞳盯了他几息，才缓缓问道：“你为何没有修为，也能引动灵气？”
他想了想，答得半真半假：“晚辈体质有些特殊，路子也不一样。”
“如何不一样？”
“丹田不存灵气，不成丹，不结婴。”
妖兽沉默了片刻，又问：“那灵气从何而来？”
“借。”
“借？”妖兽重复了一遍，暗金竖瞳微微收缩了一瞬。
李朝阳暗自叹了口气，对于境界来到八境及以上的，自己的说辞很容易被看破，只得说些真话。
他斟酌开口：“对，借来用，用完便散，不存于体内。天地间的灵气，我引动便是。”
妖兽继续追问：“任何灵气，你都能借？”
“不一定，无主便能引动。”
“还真是无奇不有……”妖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片刻后它又问：“你可是剑修？”
他瞄着对方眼睛，心道这落星洲的妖修与剑修，恐怕见面就动手，此番承认了，怕是要出事儿。
但一剑修若是不承认自己是剑修，置剑心于何地。
他沉下心，重重点头：“是。”
这个字答得干脆。
那妖兽却是没甚动静，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几柄剑上，停了一瞬，又移回他脸上。
“几境？”
“说不准。”他心里戒备得紧，“若只论灵气，可算个七境。”
“看不透……”妖兽说了一句，声音低沉。
李朝阳没有接话。
那妖兽又盯了他一会儿，又继续问到：“你方才说自己迷了心智，可是入魔了？”
他听得一愣。此前那般不管不顾提剑就砍，确实有些失了理智。
但要说入魔，他自己觉得还不至于。
便摇了摇头：“不算入魔。”
“不算？”
“不算。晚辈出剑时，出剑越久，便越容易沉浸其中，出剑便停不下来。”他眼睛一转又补了一句：“晚辈此前有过煞气入体的经历，煞气早清除干净，却还留下个这么一个毛病，前辈可知其中原因？”
这事儿他思量过许多回，入体煞气早在仙门之内的登仙台清了个干净，那回短暂的入定还有些本源灵气产生，按道理不该再有杀红眼的情形。
但这出剑多了却多有杀心自起，在去往上妖天下的通道、在上妖天下的南域等等，迷失过数回。
他想不明白，阿青也没能给出确切答案，只告诉他不影响修行，出剑还更利落，便还算好事……
自己也有些猜想，如心境有清明，便也有迷失之时，是种正常的极致体验。如煞气也算天道的一部分，不存在彻底清除等等。
此时他问了这么一句，是想听听这玄昭天下的妖修，可有不一样的看法。
那妖兽也是认真想了想，还探来灵气，最后也只是作猜测，“或是未清除干净。”
“若是如此，可有办法？”换做他作追问。
“不知。”妖兽摇头，“不过你行走古荒，或许能找到些线索。”
此前昭华山的祖师便提过一嘴，古荒有着妖魔鬼怪，或许真有些线索。
他点点头，“多谢前辈告知。”
隔了几息，那妖兽又开口问道：“古荒近些年多了不少入魔的，你可知详情？”
这话你问我这个外来人？李朝阳腹诽一句，面上摇头回道：“晚辈初来落星洲，对古荒之事所知不多。”
“哦……”妖兽又问，“你从何处来？”
“凌云洲。一路南下，不日前才到了此地。”
“凌云洲……”妖兽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思，“还未去过……剑修是多是少？”
“不多，少见剑修。”
“落星洲多。”妖兽说了一句。
“是，一路走来，碰上不少。”
妖兽点了点头，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。
李朝阳等了片刻，见其不再发问，也没有继续追问什么。从对方反应来看，兴许是睡糊涂了，说话来得混乱。
山洞里安静下来。
只剩洞顶天光缓慢移动。
那巨兽又将下巴搁回前爪，眼睛彻底合上。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，很快传来。
李朝阳撇了撇嘴，在原地等了片刻，确认对方确实睡去了，才松了口气。
他朝那巨兽拱了拱手，无声转身，朝洞外走去，脚步极快。
出了山洞，日光正盛。
他一刻不停，踏风便起，往更南方飞去。很快出了深谷，翻越一道道山脊。
最后一道山脊之后，景象忽然开阔。
一方巨大湖泊横亘。碧绿水面一望无际，与远山相接。
更奇的是，湖中长着参天巨大的莲叶，茎秆比任何柱子都来得高，叶片铺展开来，如古木。
一朵连着一朵，层层叠叠，铺满湖面。
此时正冬日，莲叶却不见枯萎。碧绿如洗，在日光下尽是绿意。湖水也清澈，能见水下大鱼游动。
李朝阳悬在半空，看得呆愣。
他也算见过不少奇景。中神洲仙门的煞气弥漫，登仙台绝壁，上妖天下的灰天暗地，各类洞天福地的连绵草木。但冬日莲叶如云、大鱼如舟的湖泊，还是头一回见。
那一朵朵绿云般的莲叶铺在碧水之上，与水底游鱼的各色鳞光相映，真是一番奇景。
他又想起昨日那深潭中修行的小姑娘，化鲤入水，大约也是这湖中鱼儿的同族。
他放低高度，踏风缓缓靠近湖面。
在一朵莲叶上方停了一瞬，试着落了身。
那莲叶宽厚，韧性十足，踩上去只微微下沉，如履平地一般。
“这倒是稀奇。”他自言自语一句。
又选了一朵更高些的莲叶，站上去看景。
这朵莲叶离水面约莫数十丈高，叶片已不能用宽大来形容，站上去视野极好，能见湖面远处。
天光早已大亮，微风徐来，连天绿意。
莲叶过于巨大，轻晃时，也如巨浪翻涌。水下游鱼却不惊，自在游动，时常荡开涟漪。
他站在莲叶上，望了好一会儿。
本就喜欢看景，遇见此番不一样的景色，又多了惊奇。
他正瞧着，忽见南方天际，一道剑光冲天而起。
那剑光升到半途，闪了闪，便又熄灭了。
剑光瞧着寻常，只五六境的光景。
瞧那模样，分明是在求救。升到高处，想让人看见，但又后力不继，只能勉强维持一瞬，便又散了。
李朝阳想了想，踏风便起。
一路急速飞行，掠过莲叶湖面，数十里路不过片刻。
到了湖泊彼岸，远远便瞧见一头飞行妖兽。
身形七八丈长，双翼展开遮了小半边天，正追击着前方一个身影。
那身影是个年轻剑修。
血淋淋一身，衣袍破碎，头发散乱，摇摇欲坠。御剑飞行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，灵光也黯淡，像是灵气将尽。
而那妖兽却不急。
似故意放慢速度，双翼在半空扇动，如猫戏老鼠一般看着乐子。有时俯冲而下，利爪轻碰剑修，又猛地拉起，发出一声尖利鸣叫。
那剑修已是强弩之末，每一次闪避都耗尽了最后的力气。
李朝阳二话不说，直接将断金、水云身同时唤出。
水云身悄无声息，隔空御剑刺去。薄而青的剑身在空中几乎不留痕迹，速度极快。
他也紧随其后，手握断金，一步踏去。
其速度与九境相差无几。那六七境的妖兽与年轻剑修都没能发现他。
水云身先到。
只听那妖兽一声嘶鸣，身体便开始在空中挣扎。
紧接着，李朝阳也到。
断金高举，一剑斩落。
剑身暗沉，却带着无回之势，直接从妖兽颈侧，一路斩过。
那妖兽的头颅从半空坠落，连带着大股暗红血液。
巨大身躯在半空僵了一瞬，然后直直坠落，砸向地面，发出一声沉闷声响。
随即，那妖兽身体中爆发出一阵黑雾。
黑雾从伤口处涌出，浓稠如墨，在半空炸开一片。
翻涌片刻，又彻底散了，似从未存在过一般。
李朝阳看得疑惑，探去灵气也未寻到什么痕迹。
一时想不出个结果。
他皱了皱眉，便先将此事抛开，转身去寻那剑修。
此处少有树木，很快便见着了身影。数十丈外，那年轻剑修已然倒地不起。
等他靠近，才发现已没了气息。
浑身都是伤口，血流了满地，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彻底死了。
他蹲下身，打量了一番。
瞧着还年轻，二十出头的模样。面容算得上清秀，此刻双目还半睁着，嘴唇微张，像是还想说什么。
他帮其闭了眼，站起身后，微微叹了口气。
正在此时，又一道气息靠近。
他扭头望去，是一男子御剑而来。
来人也就三十来岁的模样，身形修长，穿一件深灰袍，面容周正。御剑速度不慢但，片刻便落了地。
落地之后，先瞧了瞧那妖兽尸体，又看向死去的剑修。
“来晚了一步。”他说。
声音平淡，没有太多情绪。
李朝阳观其有七境修为，随口问道：“可是认识这人？”
那人摇了摇头，又说：“那妖修我倒是认识。”
“哦？”李朝阳疑惑一声。
那人便解释道：“那妖修似入了魔，但残存了些理智。前些时日与我斗过一场，给他跑了。”
“入魔？”李朝阳追问，“入魔在这落星洲如此常见么？”
那人诧异看他，随即恍然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：“新来的吧？”
“是，头一回来落星洲。”
“难怪。”那人点了点头，“古荒这头数千年来，便时有入魔的妖修鬼修。只是近来越发严重了。”
“越发严重？”
“对，几位剑君也在查探此事，还没个结果。”
李朝阳道：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问道：“入魔之后，都会像方才那样？死了便散出黑雾？”
那人想了想，摇了摇头：“说不准。有的散黑雾，有的不散。有的还能说话，有的只剩本能。入魔的路数不一样，根子却差不多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详细的也是不知。几位剑君也没个确切之说。我们便只知有这么个事儿。”
他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。自报了姓名，随意见了礼：“在下李朝阳。”
对方亦是还了一礼：“顾青。”
两人见了礼，便各自安静下来，目光都落在死去的剑修身上。
那年轻剑修躺在地上，衣袍破碎，被血浸透，贴在瘦削身体上。
看了一会儿，李朝阳忽地提议道：“埋了吧。”
顾青没有异议，只点了点头。
他寻了处小山坡，直接操控灵气，砸出个东西朝向的小坑。
坑挖得不深，但足够容身。
顾青则抱着那年轻剑修的尸体，放入坑中。
他动作很轻。
又将那剑修的双手摆正，放在身侧，才直起身来。
两人以手刨了泥土，一点点将其掩埋。
泥土落在尸身上，慢慢盖住。
土一层层覆上，人便不见了。
顾青最后将那年轻剑修的佩剑寻来，用力插进坟前的泥土中。剑身没入土地，剑柄朝上，用作墓碑。
一柄寻常长剑，剑身上还沾着干透的血迹。
两人各自退后一步，对坟头行了一礼。
没有焚香，没有祭酒，只一礼。
礼毕，两人又安静待了一会儿。
不远处湖面上的巨大莲叶轻晃，如浪翻滚。有鸟雀鸣叫，从稀疏树梢飞过，落在另一棵树上。
顾青移开土堆上目光，瞧向远处，先开了口：“你方才那一剑，我远远瞧着，斩得利落。”
“取巧了。”李朝阳依旧低着头，“那妖兽在追人，没顾上我。”
顾青点头，又是一阵安静。
日头西斜了些。
“还好，落星洲的剑修死了有人埋。”顾青忽地感慨一声，脸上却有着些许笑意。
“嗯。”李朝阳只短短应了一声。
“此湖名为遥田，也有一两头八九境的妖兽在其中，虽少于陆上的起争端，行走时也需带个心眼。”
“多谢。”
两人衣袍都被风吹动，一时又是安静。
那人忽地朝他拱了拱手：“告辞。”
“后会有期。”他也还了一礼。
顾青御剑而去，一剑尾迹入云。速度不慢，片刻便消失在云层边缘。
聚合离散来得果断，生死也果断。
李朝阳站在原地，又看了一眼新坟。
年轻剑修的剑插在坟头，在风中微晃。
“告辞。他日若有酒，我便送你一坛。”
他收回目光，踏风而起，朝向南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