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朝阳盘坐树底，引来灵气入体，沿着经脉缓缓流转。
全身伤口不少，前胸后背来得最重，被那巨兽前爪拍中，皮肉翻卷，内脏也有波及。
所幸伤口中没有术法残留，那巨兽只凭肉身，或许也没用全力，自然没有术法侵入体内。
修复起来便简单了许多，只是需要些时间。
他闭着眼，一遍遍引着灵气从伤口处流过。
灵气如水，缓慢而持续，一点点渗进血肉经脉。
之后，便是枯坐，直到伤势痊愈。
自脑中天道信息展现过大部分之后，他一直有个隐约的方向。
便是将身体各处向着灵气转化，让肉身不再是拘束灵气的容器，而是与灵气同质。
只是一直不得其门，此前有些感悟，却总似隔了一层纱，不知从何处下手。便就也没强求，只待自然而然。
这接连几日的疗伤，他也没往这处想。伤得太重，只顾着引灵气修补，心无旁骛。
这夜，月色清冷，四周来得寂静，伤口在灵气滋养下慢慢收口。
方圆几里的灵气涌来，被他引入体内。经过伤口时，灵气顺着经脉，血肉在灵气中重生。
一层接一层，进度其实不慢。
其心神也在灵气上，瞧着灵气修补，瞧着血肉如何重塑。
看着看着，忽地觉出一丝不对。
灵气在修补身体时，并非只是填充，或是引导血肉筋脉自行生长。
那些渗入血肉的灵气，在修补过程中并未散去，而是留在原处，与血肉融为一体。
他忽地想到。既然灵气能修补身体，融入血肉，那身体自然也能向灵气转化。
这念头来得突然，却又理所当然。
他还没反应过来，身体却有了异变。
原本凝实的血肉，在灵气渗透之下，渐渐变得稀薄。
不再凝实，从内向外，从经脉到血肉，一层层变得通透。
随即，身体化作星星点点，与灵气一般无二。
他心头一紧。
因其意识似在消散。
这感觉来得淡，如在打盹时慢慢沉入睡眠，没有挣扎的余地，也没有抗拒的力气。
意识忽地彻底消失。
没有天地，也没有自己。
什么都没有。
就连虚无也不再可感受。
感受本身，也彻底消散。
整个人如从天地间抹去，无留痕迹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息，也许更久。那团散开的灵气忽然重新凝聚，从四面八方收拢回来，一点一点汇聚成原来的形状。
经脉骨骼、血肉皮肤。一层层重新显现。
身体重新凝实。
意识重新浮现。
他猛地睁开眼，大口大口喘着气。
月色还在，夜风还在，四周寂静如初。
他还是他，坐在树底，双手搭在膝头，后背靠着树干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身上的伤口全都愈合，后背、胸口、手臂，那些之前还在皮肉翻飞的裂口，此刻连疤痕也没有留下。
他抬手浑身摸了摸，没有一点疼痛。
“这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声音有些发涩。
方才那一瞬间，似彻底死了一回。
意识湮灭的滋味，想起便让他后背发凉。
他坐了好一会儿，才稳住了心神，把气息调匀。
一弯月色清冷，夜虫早些季节便蛰伏，妖兽吼声也歇了，只剩风声，长久的寂静。
他一时呆坐，星河明月，草木山影，忽觉此间来得虚幻，一切都不似真实。
身如不系之舟，此间天地又与他一同寂静，一同丢了存在。
这虚实之间，或许只剩寂静。
念头明灭间，他有了些明悟。
修行世界的本质，若就是灵气的聚合与离散，万物由灵气而生，又归于灵气。方才的互相转化，便支持了这一猜想。
将身体向灵气转化，身体便散了。灵气聚合则成形，离散则归于天地。
只是灵气没有个人意识。所以方才意识也散了，随之湮灭。这便说得通。
这本来是一条趋近天道的路子。
但方才那种意识消散的滋味，带有本能的恐惧。是写进魂魄里的抗拒，不允许他再往前走一步。
如今除了能迅速修复伤势外，他也暂时找不到其他效用。
仔细想来，这法子凶险。或许再有下一次，便会回不来。
以后还是慎用。
他长吐出一口浊气，安定心神，驱散思绪，缓缓站起身来。
随即一阵腥臭扑鼻，他低头一看，衣袍上全是凝固的暗红血渍。
之前杀了那么多妖兽，又挨了那巨兽几爪，身上沾的、流的，血结了一层又一层，现在干透凝固，气味却是刺鼻。
得找处水源洗一洗。
不做停留，踏风而起，寻找起水流。
飞了不过数里，便见一条溪水从山间流出，在低洼处汇成一汪深潭。
潭水碧绿，四周生着水草，有月光落在其上，两相辉映。
解了两柄长剑与一空荡荡的剑鞘，他直接和衣跳入水中。
溪水冰凉，他咬牙沉下，让水没过整个身体，片刻后也便适应。
冰凉溪水将衣袍慢慢泡软，他才脱下搓揉了一阵，血污顺着水流散开，与清水相比，浑浊不堪。
水下有些鱼儿游来，围着那些血污打转，有几条大胆的，还用嘴啄他的衣摆。
他不在意，将内外衣袍都搓洗了一遍，又搓了搓长发和脸，把结在皮肤上的血痂都泡软搓掉。
潭水清而凉，洗漱完之后，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。
上了岸，就在在潭边找了干柴生火，将湿衣袍架在火边烘烤。
身上的包袱此前不知在何处掉了，他倒是不饿，方才那一番疗伤，似得重生，身体并不需要进食。
便只盘坐，等衣袍烤干。
火光跳动，映在他脸上。溪水在几步外泛着月色，水声细碎。
待衣袍烘干后，他就地穿上，整了整衣襟，正欲离去。
眼角余光却瞥见潭边一块石头后，有半个脑袋在偷瞄。
是个小脑袋，生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。
那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，被他目光扫到时，猛地又缩了回去。
他不慌不忙又坐回，瞧着别处，语气随意地开口：“别躲了，我看见你了。”
石头后安静了几息。随即一个脑袋又慢慢探出，这次探得多了些。
瞧着是个小姑娘的模样，四五岁的光景，梳着两根短辫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。
她怯生生地站在石头后，两只手扒着石沿，只露出半张脸和那双圆眼睛。
“你可是此处修行的妖修？”李朝阳问道。
小姑娘点了点头，声音细细的：“嗯，我在这深潭中修行的。”
她说完，又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，反问道：“你为何没有被吃掉？”
这是个什么问法？李朝阳一时语塞，偏了偏头：“你为何这么问？”
“此地妖兽妖修都不少。”小姑娘说着，往四周看了看，“你也没甚修为，为何没被吃掉？”
“哦……”他反应过来，应了一声，随意回道：“我虽然没有修为，但很能打。”
小姑娘也哦了一声，像是信了，点了点头后，转身便走。
李朝阳却叫住了她，“方才是不是准备吃我？”
小姑娘脚步顿住，犹豫了一番。最后还是转过身来，点了点头。
“你还挺聪明。”李朝阳笑了一声，也没多在意。
他跟妖兽妖修打的交道不少，在他们看来，弱肉强食是个正常流程，化了人形，也只是为了修行方便，虽然也有情义，但那是在几番结识之后。
小姑娘被他这一句夸后，嘿嘿笑了一声，又准备离去。
李朝阳又叫住她：“想与你打听个事儿。”
小姑娘转过身来，歪着头看他。
“那边有个深谷，谷中有头巨型狼妖，可知是什么来头？”
小姑娘想了想：“那是无夜前辈，其修行地便在谷中山洞。”
“可是头狼妖，也是能化形的？”他又确认了一遍。
小姑娘点点头。
“你可知他的脾气？”
小姑娘想了想，往南边瞄了一眼后，才小声说道：“无夜前辈惫懒得很，许久都不出山洞一回。”
“平常凶不凶？”他不自觉用了些幼稚词汇。
小姑娘又是想了想，语气认真：“反正没瞧见他杀过妖兽妖修。”
李朝阳点了点头，道了声谢，又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小姑娘却是摇头：“还没取。”
他哦了一声，没再多问。
小姑娘便问道：“你问完没有？问完我便走了。”
“问完了。”
“那好。”小姑娘一步跃入潭中，身形在半空化作一条青鲤，尾巴一摆，便往深处去了。
潭面荡开一圈涟漪，片刻后便恢复了平静。
此时天光渐亮，李朝阳也不再停留，熄灭火堆，踏风便起，朝深谷方向飞去。
不一会儿便到了谷口。
他停在空中，准备先试探试探。故意将引来灵气，与自己气息一道释放而出，铺向谷中。
等了片刻，没发现什么异样。
谷中安静，没有气息朝他靠拢，也没有威压从深处传来。
他便又踏风行进了一段，在一处缓坡停住。
谷中还有之前他杀的妖兽尸体。躺在树丛间，已经开始腐烂，弥漫着浓重腥臭。
这深谷恐怕就只是狼形妖兽的地盘，没见其他妖兽来啃食，只有些食腐鸟雀在附近徘徊，见他来了，也扑棱棱飞走。
他忽地想到，此去找那八境妖兽，出手肯定是不能出手的，打不过。
或许该带着礼物上门。
只是自己身上也没甚值钱的物件。银子没有，灵草没有，天材地宝更是没有。
他想了想，自言自语道：“或许可以搞顿烧烤。”
想到此处，他便又出了深谷，往北飞去。
在谷外寻了半刻，找到一头野猪模样的妖兽，体型半丈来长，在灌木丛中拱食。
他落地，一剑便斩了，拖到溪边清理干净。剥皮去脏，将整头野猪架在火上翻烤。
又在附近寻了些带着气味的草籽和树皮。草籽碾碎了搓在肉上，树皮塞进腹腔里，借着火烤慢慢散发香气。
烤了大半个时辰，火用得猛，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，肉皮焦黄，香气弥漫。
他忍着没动口。将烤好的整头野猪用灵气托起，踏风朝深谷飞去。
直接来到深谷那巨大山洞前，才停住身形。
此时才见了山洞模样，洞口足有数丈高，里面幽深，看不见底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朝洞内喊了一声：“前辈，晚辈带了礼物上门，可愿接见？”
等了片刻，没有回应。
他又喊道：“就当前辈默许了，晚辈可进去了。”
稍等了会儿，还是不见回应。
他便大着胆子，托着烤猪，一步步走进山洞。
脚下是碎石，洞壁光滑，有些地方还生着暗绿苔藓。
此时天光已然大亮，从那洞顶洒入，迂回几番后，便亮堂起来。
那头巨型妖兽早睁开了眼，正瞧着他一步步走近。
暗金竖瞳，皮毛黑中闪光。
它伏卧在天光下，前爪交叠，下巴搁在爪上。
李朝阳小心翼翼，在距离十丈远的地方停住，快速扫了眼山洞。
他的长剑与包袱都还在。长剑落在碎石之间，包袱在他最后嵌入的石壁之下。
他暗自松了口气。
随即笑着拱手，朝那巨兽行了一礼：“前辈，之前晚辈迷了心智，对前辈出了手，今日特地来赔罪。”
说完，便以灵气托着烤肉，送到妖兽跟前。
那妖兽闻了闻，鼻翼翕动两下，却没急着动口。
它略微抬起头，暗金眼睛盯着他看。
李朝阳便又说道：“凌云洲特色烤肉，可不多见，前辈只管品尝。”
妖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才低头一口嚼了。
那一整头烤猪，轻轻一口便没了。
它慢慢嚼着，连骨头带肉一并吞了下去。
李朝阳等它吃完，又问：“前辈觉着如何？”
半晌，那妖兽终于口吐人言，其声音低沉，带着些嘶哑：“不错。”
他笑了笑，“前辈喜欢就好，晚辈来赔罪，顺带取走丢失的包袱与长剑。”
那妖兽却是问道：“你身上伤势，为何恢复得如此之快？”
他便随口胡编，“正好剩余点疗伤的丹药，见效极快。”
妖兽没再追问，只抬起一只前爪，随意一拨。那长剑和包袱被灵气托起，轻飘飘地飞到了他面前。
他伸手接过，长剑归鞘，包袱背上。又朝那妖兽拱了拱手：“多谢前辈。”
那妖兽只轻轻嗯了一声。
也不准备多留，他退后两步，转身欲去。
“不慌走。”妖兽又传来声音，“我还有些问题要问。”
他身形一顿，心下也多了些戒备，“前辈尽管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