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整夜，清晨方罢。
李朝阳下楼时，那两名鬼修已在候着。
那女子换了一身暗红衣袍，比昨日整洁许多，头发重新挽过，气色也恢复不少。
男子还是一身灰短袍，默默站在女子身后半步。
“剑仙。”女子微微欠身。
他摆了摆手：“不必日日这般。”
在主位坐下后，两人才跟着落座。
“昨夜雪大，屋顶有两处渗水。”女子先开口，“白日里我们将瓦片换过。”
李朝阳点头，未作他言。
瞧得出，这两人作息与他正好颠倒。白日多待在屋中修行，入夜后才开始活动。
昨夜枯坐时便感知到，两人在院中来回走了几趟，搬了些东西，又清扫廊下积雪，动作轻得几乎无声。
“还不知你们各自姓名？”他问得直接。
女子稍作迟疑：“妾身柳娘，他叫周默。”
周默微微抬了抬眼，算是应了。
“柳娘，周默……”他念了一遍，记下。
柳娘见他随和，便多说了几句：“赤岭此前有七八人，为首的便是昨日那入魔之人，叫孙魁。修行最久，已近八境，平日里还算稳重。昨夜忽然发作，毫无征兆，妾身也……不知为何。”
她说到此处停了停，眉头微蹙。
李朝阳没有追问的意思，完全没甚兴趣。
“你们只管照常修行。”他说，“我白日出去，夜里回来，不碍你们的事。”
柳娘应了声好，周默也点了头。
此后十来日，三人便各过各的。
李朝阳天不亮便踏风出门，找着妖兽练剑，黄昏前后返回赤岭，有时带些妖兽肉，有时空着手。
夜里在二楼盘坐，引灵气与天地同游，分心蕴养水云身与断金。
柳娘与周默则是在白日紧闭门窗，天色暗下后才出来活动。
多半时间都在各个院落摆弄，或添或减，将各处院子整备妥当，倒算是讲究。
或许也是平日打发时间的癖好。
李朝阳偶尔也问些修行上的事。
柳娘答得仔细，周默话虽少，也能补上一两句要紧的。
有一夜他问柳娘：“我见你还有些阴丹痕迹，可是刚到七境？下一步又该如何？”
女子未敢作隐瞒：“按常理是凝阴神，再下一步，便是阳神，这一步来得极难……”
他只是好奇，在这方面没甚见识，问过便罢。
不过几次三番下来，那两人却慢慢发觉，这位剑修与其他剑修很不一样。
不嗜杀，不倨傲，不忌讳。
但也保持着距离，从不多留，从不深谈。
时日一长，柳娘与周默便也习惯了，稍微收了些小心翼翼。
这日黄昏，天边烧了一帘暗红，积雪已化了去。
李朝阳从南边归来，身上衣袍有几处血迹。
今日在山中碰见一头七境蟒蛇，鳞甲极厚，废了力气才将之斩杀。
落在院中时，柳娘正在廊下收着风干野果，见他回来，微微欠了欠身便进了屋。
周默在灶房，似在煮着什么东西，白气从门缝往外冒。
他早几日便在院中堆了火塘，此时盘坐下，将今日带回的蟒肉切了几大块，摊在石块烘烤。
肉厚，烤得慢，他一边翻动一边思量。
这十来日练剑，其实多半是在维持。出剑的速度、力度、准头，保持在一个稳定状态。
凭借他的速度，加上断金之利、水云身之隐，面对七境妖兽不过一两剑的事。
但对八境，却是差了一大截。
境界之间，若说四境气府算修行登堂入室，六境金丹便算修行有成，那八境神通，才是对自身路径的真正开始。
术法、剑气、神通，到了这个境界才算彻底发挥。
至于十境归真，将神魂、肉身、剑气剑意、术法神通等等，练就归于一身，便算见自身大道。
而他如今，还未见着八境门槛。
他对自身与八境的差距并不意外，他也有猜测，或是要等自己彻底弄清，那些个天道信息能有的具体修行路径，之后，才有与八境面对面的可能。
“这般练剑，恐怕真要时间沉淀……”他思量至此，也有总结，“是有些慢了……”
石上有油脂滴落，腾起一小团火焰。
那柳娘从廊下走来，离他两三步远便站定，犹豫了一番才开口：“剑仙可要换身衣物？妾身寻了两身新的来，粗布所制，耐磨些。”
李朝阳回过神，偏头看她，随即点了点头：“放屋里便是，多谢。”
柳娘应了一声，却没立刻走开。她将手中布包放在火塘边上，又看了一眼火上烤肉。
“坐下吃些。”李朝阳便也说道，“前两日便想叫你们一起，见你们忙便没有开口。”
女子微微一愣，随即点头，在火塘对面盘腿坐下。
他又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嗓子：“周默，过来。”
片刻后，那男子走出，手里提着一只陶坛和几只粗陶碗。
坛口封着泥，瞧着有些年头。
他在火塘边坐下，将三只碗往地上一放，只闷头倒酒。
柳娘闻到那味道，嘴角弯了弯。
倒了三碗酒，各自递了一碗。
他自己先端起，也不说话，只是朝李朝阳举了举。
李朝阳端起碗，也往前举，笑着说道：“敬长生，敬修行。”
与两人的交集实在是有限，不如说句大的。
那两人都是一愣，随即也跟着，只是未说什么话语。
他尝了一口，果香比酒味更浓，入口酸甜，合他的胃口。又喝了一大口，才放下碗，割下一块蟒肉慢嚼。
另外两人也有样学样，自己动手。
作为鬼修，其实根本不用进食，但到底凝成了人形，口腹之欲也便有了。
三人围坐火边，一时安静。
柳娘喝着酒，脸上竟也慢慢涌上血色，越加妩媚。
那周默却似个没事人，依旧闷葫芦模样。
酒过半坛，女子的话便多了起来。
她讲古荒，说哪一处山谷里有品相极好的灵草，哪一条河里生着能凝阴气的寒石。
又说荒夜城里，城中妖修鬼修来往，表面上和气，私下里争斗也不少。
李朝阳只管听着，偶尔应一声。
她讲着讲着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目光落在火上，脸色与火光一时明灭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重新呢喃开口，“妾身修行至今，说不上是为了什么……剑仙，你可知晓。”
她盯向李朝阳，眼中真有迷惘。
李朝阳坐姿早已不端正，手撑脑袋，斜望着火苗，灌下一口酒，也似酒性添了诗情。
他先是哼笑一声，才摇头晃脑开口。
“试问禅关，参求无数，往往到头虚老。磨砖作镜，积雪为粮，迷了几多年少……”
这诗情自然是在记忆中找来。
但那柳娘听得一愣，手里的碗停在半空。
周默也抬了抬眼，终于现出些不一样的神情。
他继续念道：“千丈冰崖，五叶莲开，古殿帘垂香袅……那时节，识破源流，便见天地无遥。”
“天地无遥……”那两人各自呆愣，一时安静。
修行虽不似参禅，却也有相似之景。
他借用此句，也算应景。
三人都低着眉眼时，忽有一道剑光自东南方亮起。
那剑光冲天而上，清朗明亮，直入云层。
升到高处，维持了数息，随即缓缓消散。
三人同时扭头看去。
柳娘眯眼望着，“那方向，恐怕又是去荒夜问剑的……”
李朝阳却是一愣，想起遥田湖边的那个年轻剑修，想起那柄插在坟前的长剑。
那日剑光升到半空，闪了闪便灭，后力不继。
他忽地站起身来。
柳娘和周默都抬头看他。
“我也去。”他丢下一句，踏风便起，直直朝东南方掠去。
身后似有人喊了句什么，被风扯碎，听不清。
夜色已彻底笼罩。飞出数十里后，便见极远处有几道尾迹，各自从不同方向朝那剑光处汇聚。
他便也引来更多灵气，速度又快了一截，也将青白灵光拖出一道长尾。
夜深风急，天穹无光，只几道流星，去往一处。
这一飞便是一昼夜。
到第二日黄昏时，前方终于有了变化。
远远望去，一片灯火亮透半边天。
那恐怕便是荒夜城中的灯火，他想道。
只是其方向略做了偏离，在灯火数百里处降了速度。
这一带丘陵起伏，草木稀疏。前方一片开阔地上，正有剑光闪烁。
他停在半空，朝那边看去。
一方是剑修，站着数人，南方百来丈外，也有十数人，中间留出一大片空地。
一名女子悬在半空，手中长剑青光流转，正与一男子交手。
那男子赤手空拳，拳间生风。
两人似已近了尾声，剑光与拳风来回几趟，谁也奈何不了谁。
很快便停了手，女子收剑，那男子也负手于背。
相持数息，似讲了几句，听不清楚。
李朝阳这才踏风，朝那几名剑修靠去。
几人都是偏头看他，一阵打量。
一年轻男子先开了口。其身形修长，穿一件灰蓝长袍。
“新人？报个名。”
他拱手见礼：“李朝阳，七境。”
对方也回礼，“周衍，八境。”说完便退了一步，把位置让出。
退得自然，似习惯了站在人后。
换一男子往前迈了半步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陈停云，八境……你这三柄剑……是个富家子弟？”
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黑袍，袖子挽到肘弯，瞧着年纪不算小，却是有些吊儿郎当。
李朝阳随口回道：“都是捡的。”
那人眼睛一亮，又凑近一步：“捡的？哪儿捡的？跟老哥说说，回头我也去捡一柄。”
他说着还朝那周衍挤了挤眼，“听见没？人家捡的，你花了大工夫养的那柄，怕是还不如人家捡的。”
周衍瞥他一眼：“你闭嘴。”
陈停云嘿嘿一笑，将双手叠在腹前，身体微仰，两个手指一直绕着圈，像是闲不住。
再往旁边是一个强壮汉子，肩膀宽得惊人，腰间别着一柄阔剑。其眼神直直盯着李朝阳，片刻后才开口，声音粗重：“赵砺，七境。”
那陈停云又开了口：“三柄剑，带着不累得慌？”
“还好。”
男子又看向那强壮汉子：“小赵啊，要不你也再多带两柄，瞧着更有气势。”
汉子也是一样的言语，“你闭嘴。”
这一轮见礼，李朝阳心里大致有了个数。
那周衍沉稳，陈停云活泛，赵砺寡言，三人气质各异，看样子早已熟识。
方才那对阵的女子，此时收剑落了地，也在一旁站定。
她瞧着二十七八的年纪，身量高挑，月白长衫。面容不算绝美，五官却极为端正，眉眼间带着一股疏朗之气。
李朝阳只觉其气息深厚，便拱手喊了一声：“前辈。”
那女子看了他一眼，爽朗一笑：“吾名秦云蕖。他们都喊花姐。”
陈停云已经凑了过来，笑嘻嘻地补了一句：“花姐，九境。你新来的，别整那些虚的，跟着叫花姐便是了。”一边说着还挤了挤眼。
他便重新见礼：“花姐。”
女子点了点头，目光在他腰间三柄剑扫了一眼，没多说什么。
那陈停云又凑近一步，上下打量他腰间的三柄剑，啧啧两声：“三柄剑，倒是头回见……怎么着，是嫌一柄不够用，还是三柄轮着来？”
“衍哥，这位比你还排场。”
周衍瞥了他一眼，没接话。
李朝阳自然也不接这碎口，主动问道：“是出了何事？”
陈停云抢了先，语气轻松：“我来荒夜问剑，对方打不过，喊了救兵。我自然也摇了人，边战边退，最后花姐便来了。”
“瞧着也没人受伤，可是就这么算了？”
“花姐与那城主都奈何不了对方，只能算了。”
他瞧了眼那映红的半边天，又问道：“这荒夜是个什么成分？”
稍作迟疑，又补充了一句：“我想问……这荒夜于古荒，是起什么作用。只是个聚集地，还是有些战略意义？”
“战略意义？”那陈停云疑惑出声，“这词听着新奇，你为何要问此事？”
“这几日好奇得紧，今日我又见那灯火，估摸着城池不小，便随口问问。”
这次是周衍开口，声音不紧不慢：“算是古荒的一处大营，不少妖修鬼修在此，往各处驰援。”
他收回目光，追问道：“驰援？作何驰援？”
“自然是对我等剑修。”陈停云笑道，“从这荒夜出发，哪处他们丢不开，便集结一番，与我等打一场。”
李朝阳听完，目光再次投向映照的灯火。
低眉想了想，忽地扭头回来，脸上带着笑意：“我有一想法，不知各位有无兴趣。”
那秦云蕖方才一直瞧着南方，此时挑眉看他，爽快道：“直说。”
他一字一句道：“不如将这荒夜打下来。”
几人都是一愣。
陈停云先回过神来，歪着头看他，嘴角慢慢扯开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打下荒夜。”
他缓缓解释道：“我虽是头一回来落星洲，也在归渡露了脸。一路南下，见着的剑修大抵是安逸惯了，性情虽有，但却少了些气象。”
说着指了指南边，“古荒那边也消停……我虽不知这番相持持续了多久，又是如何才得的这番表面上的相安无事。但我在落星洲练剑，觉着还是生死搏命才来得快……”
“所以……”他略带些笑容，“不如弄个大动静。”
陈停云眨了眨眼，随即一拍大腿，“你这头一回来，就说这等气话！衍哥，就问你敢是不敢？”
周衍没理他，盯着李朝阳看了几息，眉头微动：“打下来之后呢，想了没？”
他坦然摇头：“没想。打了再说。”
那周衍眉头皱得更紧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再开口。偏过头，看了一眼秦云蕖。
强壮汉子这时也开了口，“荒夜立了多年，前人有试过，没成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李朝阳问。
“然后便没人提了。”
陈停云在旁边插嘴：“小赵你这话说的，我昨日不就提剑去了么。”
汉子继续盯着李朝阳：“一时意气打不下来……其背后的十境先不说，自有十境的前辈看着，但城中九境坐镇，八境少说也有十来位，手段不比剑修差多少。”
他却是没作这番理论，只问：“打不打？”
一时又是安静。
名为赵砺的汉子还是率先点了头，双手从胸前放下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应了。”
秦云蕖此时慢慢走到李朝阳面前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忽地问道：“你是真心的？”
李朝阳坦然迎着目光：“真心。”
“图什么？”
“练剑。”
女子微微挑眉：“就为这个？”
“还能为什么？”李朝阳说，“荒夜若是能打下来，落星洲的地界便多一分。打不下来，也算练剑。横竖不亏。”
秦云蕖看着他的眼睛，片刻后，嘴角弯起，朝另外三人抬了抬下巴：“你们觉着呢？”
陈停云往前蹦了一步：“花姐，这还犹豫什么？打啊！我早就看荒夜那帮人不顺眼了。”
秦云蕖摆了摆手，示意他闭嘴，然后重新看向李朝阳，干脆道：“如何个打法？”
他先反问了一句：“咱们能喊来多少剑修？”
女子没有迟疑：“五境之上，一百之数。若是时日够，再加一百。”
“时日要多久？”
“少则一两日，多则半月。”
他又问：“荒夜妖修鬼修有多少？”
周衍接道：“五境以上，不下五百。”
陈停云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，嘀咕道：“五百对一百，五比一，这账不太划算啊……”
李朝阳瞧向南方，踏前一步，脸上笑意不减，“优势在我，直接问剑。”
陈停云的手停在半空，愣愣看了他两息，随即大笑了几声，“好一个优势在我。好！这话中听！干了！”
那瞧着沉稳的周衍，盯着他看了又看，最后也点了头。
秦云蕖等几人都表了态，才往前走了两步，眼中精光一闪：“那便干了。”
随即她右手一伸，长剑唤出掌心，剑身清白如霜。
转身一步面朝南方，举剑朝天。
一柱清白剑光冲天而起。
青丝与衣衫一同飘乱，单薄身影，剑气却如虹。
陈停云紧随其后，唤出长剑，也是一道剑光，清朗明亮。
其嘴里还嘟囔了一句：“荒夜的孙子，等着爷爷来收账。”
赵砺拔剑干脆，阔剑从腰间出鞘，虽还未炼化本命剑，剑光却也厚重，脸上难得现了一丝笑意。
那周衍也爽朗笑出一声，先是伸手高举，再有长剑在手，随即一剑灰蓝剑光乍起。
李朝阳笑了笑，也瞧向南方，将腰间长剑拔出一柄。
是他用作火属的那柄，剑首红木，三柄中用得最多。
他将大量灵气引来，一剑向天穹，剑光隐约有些暗红。
五道剑光颜色有异，有粗有细，在暮色中维持了数息时间。
随即各自收剑。
片刻后，北方天际便有灵气尾迹闪现。
从零星的几道，到数十点光亮，于各处山后升起。
接着，更北方，也有一道道剑光亮起。
如落星倒行，从大地坠向天穹。
陈停云仰头看着那漫天剑光，咧嘴笑道：“还是有憋不住的。”
秦云蕖却是转头看向李朝阳，眼中多了些意味：“你这人，有点意思。”
他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那周衍又恢复了稳重，负手而立，仰头望着，慢悠悠说道：“上一次见这般气象，还是花姐刚入九境时找妖修问剑，也是引来一场大战。”
女子接话道：“往事莫要再提，如今要有更大的动静。”
陈停云瞪着眼，也接了话，“你别说，我感觉我这八境，真有了松动的迹象！”
“你闭嘴。”
一时风起，旷野无声，只剩远处剑光。
这漫天剑光，才是落星洲剑修该有的气象。李朝阳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