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百余道剑光，这么大的动静，荒夜那边自然也看得见。
那片灯火处，灵气波动骤然密集。
不多时，十几道人影便在远处半空悬停。
方才荒夜那拨人，还未到城中便又返回。
几人都收了笑，盯着来路。
秦云蕖偏过头，朝李朝阳抬了抬下巴：“走，随我上去。”
他点头回应，踏风与她并肩升到半空。
对面一男子带着十数人，在百丈外。
李朝阳凝目看去，就是方才与女子交手的那人，穿一件暗金长袍，面容粗犷，一双眼睛半阖着，透出些暗红。
其身后那十数人，气息各不相同，他看了一圈，一个也看不透。
那男子率先开口，声音沉闷，“秦云蕖，你这是作甚？方才打也打了，退也退了，又来摆出这么一道，是嫌不够热闹？”
女子却是笑而不答，朝李朝阳抬了抬下巴。
他会意，往前踏了半步，先是见了一礼，随即一字一句说道：“落星洲，问剑。”
那男子一愣，眉头皱起，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，随即嘴角一扯，露出个嘲弄神情：“你是个什么东西，能代表整个落星洲？”
这话说得难听，李朝阳却不见恼，脸上还带着笑意，语气不咸不淡：“在下自然只是个剑修，剑修在落星洲说话，自然作数。”
那男子又盯着他看了两息，偏头瞧向了秦云蕖，沉声问道：“真要如此？”
秦云蕖笑道：“我落星洲与你古荒向来不容，别说得我俩就有甚交情一般。”她语气轻松，话却硬，“如何？今日便开始，还是等你回城做做准备？”
那男子冷哼一声，暗红眼睛微微眯起。
其身后也有人往前动了半步，被他抬手止住。
“就凭你这几人？”他说，“我倒是要留些时间给你做做准备。”
秦云蕖微微仰头，脸上笑意不减：“你若想此时动手，也可试试。”
她这话说得平淡，但李朝阳分明能感觉到其身上灵气有了凝势，如满弓未发。
对面那男子自然也察觉到了，盯着女子看了几息，眼中忽地闪过一缕黑雾。
沉默片刻，再次冷哼一声：“我荒夜等着。”
说罢便转身，暗金长袍一甩，带着人又回身走了。
李朝阳站在半空，暗自松了口气，方才真要是动了手，一旁的女子倒好说，自己却是只得跑路。
不知对方是忌惮这花姐，还是另有顾忌……
两人落地时，陈停云率先凑了上来，嘴里啧啧有声：“花姐，魁虎那老东西还是不敢翻脸啊。”
秦云蕖没理他，自顾自说了句：“那魁虎，似也受了天魔侵染。”
其他几人对此并不意外，都是微微点头。
陈停云只收了些嬉笑，嘟囔了一句“果然”。
李朝阳却是疑惑，立马问道：“古荒入魔到了如此地步，剑修可有受影响的？”
陈停云对他答道：“自然也有，剑心不定者，便也会催生心魔，多在古荒深处游荡……落星洲地界还好些，往南深入，便更盛。”
“我上回往南游历，就撞见一个，浑身黑雾，七境剑修，出剑毫无章法。最后是费了些工夫才拿下。”
“七境剑修入魔？”他追问，“可知他是何时入的魔？”
陈停云摇了摇头：“不知，碰见时已不成样子，问不出话。”
秦云蕖这时接过方才的话头，“正好，若是等那魁虎完全迷了心智，还要难对付些。”
李朝阳也点头表示认可，没再多问。
他站在原处，望着荒夜方向的灯火，心里盘算着。
女子等了几息，见他没开口，便主动问道：“接下来如何出剑，你心里可有数？”
这打下荒夜的想法，毕竟是他提的，料想应是有着些提前思量。
李朝阳却是现想，缓缓答道：“既是攻城，便不讲甚你来我往。不如今夜咱们就落入城中，先去出上一剑，能杀几个是几个，在其合围之前便撤走。反正咱们也没甚据点，来去自由。”
陈停云听完，先是一愣，随即笑出声来：“你小子不讲武德。”
秦云蕖却是微微皱眉，正色回道：“如此作为，怕是太不讲规矩。”
李朝阳偏头看她，反问：“这还要讲规矩？真要等双方都摆开架势，一对一问剑？”
女子沉默片刻，思量一番后开口解释道：“就算不谈规矩，今夜去城中出剑杀几个七八境，也没甚作用，反而逼迫对方也不择手段，与战局无利。”
她将目光落在荒夜方向，“方才那魁虎为何没动手？同样的道理。他若在此时此地与我动手，就算解决掉我们几个，落星洲剩下的剑修会如何？”
李朝阳听得点头：“有道理，倒是我太想当然了。”
随即他又问道：“那花姐到底能不能解决那魁虎，对方可还另有九境？”
秦云蕖微微摇头：“我与那魁虎交手多次，都知对方路数，一时半会儿奈何不了对方。至于其他九境，自然是有的。”
他又点点头，一边思索，一边自言自语道：“落星洲与古荒相持许久，九境及以上的恐怕彼此心里都有数……能作长久僵持，说明修为最高的那些，也是都奈何不了对方……”
此番思索，便得出一个结论，“如此说来，这荒夜，恐怕只在六七八境之间作争斗。”
周衍在这时忽地开口，眉头微皱：“你当真一点打算没有？”
他回得坦然：“当然。我这还是头一回来，哪里来的打算？”
周衍一时语塞，嘴唇动了动，盯着他看了两息，最后只是摇了摇头。
陈停云再次笑出声，“你小子这一时兴起，就不怕咱们都身死此处？”
之前几人既然能答应，自然不会有甚反悔的情形，与怪罪的情绪，只是觉着他既然提了这事儿，想必多少有些计谋。
可惜李朝阳真就是一时兴起。
他摇头缓缓解释道：“无妨，我们要的是练剑，能摆开阵仗生死搏杀便算好。真要想打下荒夜，还得有些套路才行。”
陈停云插追问：“你小子叽里咕噜说了半天，所以到底要使个什么路数？”
他瞥了眼南方，踱步片刻后开口道：“不如就与对方约定，一百次问剑，哪方赢得多，这荒夜便给哪方。”
说完，偏头望向那女子：“花姐，你觉得对方可会答应？”
秦云蕖想了想，点头道：“此前有过混战，他们讨不到好。如此按规矩来，他们自然答应。”
陈停云掰着手指头，嘴里嘟囔：“一百场单对单，咱们人人有份，打完为止。”
周衍也在一旁接话，“一百场定胜负，倒也干脆。赢多者得城，输多者退走。双方都无话可说。”
见此应是可行，李朝阳便道：“那我们便找处地方，先摆开阵势。”
周衍抬手指向南方：“前方百里有处稍高的山头，能见荒夜，可在那山头做个据点。”
其他人都无异议。
秦云蕖又说道：“那我便先去与那魁虎传个话。但到底点不点头还另说，不过据点还是可先选好，等其他剑修赶来。”
几人都是点头，一起动了身。
除了女子先行，其余人都落着那一个七境的速度。
半个时辰后，前方出现一道山脊。
算不得高山，只是这片丘陵间最高的一处，东西横亘数里，树木稀少，远远能见荒夜轮廓。
几人落在山脊，面朝南方各自等着。
李朝阳便取寻了些干柴，生火之后，先行盘坐。
另外三人见状，便也围坐过来。
天色已彻底暗下，星辰稀疏，荒夜灯火映在南天，倒也让这荒野不至于漆黑。
陈停云忽地凑到李朝阳旁边，歪头看向他：“问你个事儿。”
李朝阳疑惑看他。
“你修到七境，用了多久？”陈停云问得直接。
他想了想：“没仔细算过，一路走到现在，也不算太长。”
陈停云来了兴致，“不长是多长？我修到七境花了三十多年，衍哥比我快些，二十来年。你呢？”
李朝阳含糊道：“大致三四个年头罢。”
除去在弃剑山的头两年，之后多有奔波，确实也没太注意时日流转。
只是他这一句三四年，另外三人听得惊讶。
“三四年？”陈停云追问，“真就如此天赋异禀？”
“我这路子特殊，七境来得不稳当。”他还是多少谦虚一番。
陈停云撇了撇嘴，又换了个话头：“你那三柄剑，是准备一柄一柄炼化？”
“有这打算。”李朝阳说。
周衍在旁边听着，插了一句：“不怕贪多嚼不烂？”
他这才想起，之后要与几人并肩作战，自己还是得先露些底，“我已有了本命剑，这三柄不强求。”
“哟，还有一柄！”陈停云又是追问：“那你这本命剑，是什么路数？”
他抬手虚虚一引，断金从丹田唤出，悬在掌心上方。
剑身宽厚暗沉，断口齐整。他让断金悬了片刻，便又收回丹田。
陈停云凑近看了一眼后，皱了皱眉：“断的？断剑也能炼化成本命剑？”
“能。”
陈停云点了点头，又问道：“那你腰间这三柄，是普通兵器？”
“算是。”李朝阳说，“带在身上，当个备用。”
陈停云啧啧两声：“你到底是在何处捡的，我也想多带几柄，不然瞧着我就跟个闲散神修一般，不太有气势。”
李朝阳笑了一声，没接话。
随即他也问了些几人的底细：“花姐那柄剑，叫什么吗？”
周衍慢声道：“霜明。”
陈停云说：“对，霜明。她那剑光清白如霜，出剑时万里晴空，一剑落下便跟下雪似的。”
周衍又接了话，“花姐此前一剑斩了三个八境。那三人的伤口，到死都没化开。”
李朝阳听得仔细，点了点头。
“你几位的呢？”
那陈停云却是道：“小赵还未炼化本命剑，我与衍哥的也都来得稀松平常。”
周衍见他如此答复，不免疑惑，瞄了其一眼，随即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，便也微微点头。
李朝阳也是一愣，这陈停云一直以来的表现，都是个任天高地厚都不如自己长剑来得好的人，却是说着稀松平常。
他稍作思量，便理解了其中关键。
自己毕竟来得轻巧，又莫名其妙提议打下荒夜，他们虽随了这性情，但还是有着些顾忌。自己这立场，到底有些存疑。
得看自己出上一剑，恐怕再有深交。
他想通关节，也没太在意，他对别人的本命剑其实没甚兴趣，只当作闲话在谈。
“那我便在战场上，再见见几位的风采。”
接着，几人又说了些闲话。
陈停云问李朝阳是哪里人，可有师承等等。李朝阳只答了个大概。
周衍倒是问了些修行上的事，他也回得含糊，只说自己路子野，不成体系。周衍也不追问。
赵砺一直没怎么说话，偶尔闷声插一两句，都是关于剑的。
李朝阳也问了些落星洲的事。陈停云话最多，说落星洲的剑修其实分了好几拨，有的常年在外游历，有的在归渡附近结伴，有的独居山头。
真要有大事，便会有人升起剑光，众人响应，便如今晚这般。
“那你们几人，算是哪一拨？”李朝阳问。
陈停云说：“我们几个算是跟着花姐的。花姐入九境之后，便常在荒夜这边出剑。我们几个便跟着她，打了几回，慢慢就熟了。”
周衍补了一句：“花姐不喜管事，我们也不勉强。有剑便出，无剑便散。”
李朝阳点头，又问道：“那今日之事，你们可曾想过，若是真把荒夜打下来了，下一步如何？”
都是回着没想过。
陈停云挠了挠头，嘿嘿笑道：“你一时兴起，我们便也一时兴起，走一步看一步。落星洲的剑修，向来如此。”
李朝阳没再追问。
大约半个时辰后，秦云蕖终于返回。
她落到火堆旁，也盘腿坐下，“对方答应了。”
几人都看着她。
她淡淡说道：“那魁虎没多说什么，只问何时开始。我说三日之后，她便点了头。”
李朝阳便随口说了一句：“也还算痛快。”
陈停云接话道：“妖修脾性其实与剑修相差无几，若不是咱们抢地盘在先，古荒对剑修恨得紧，我倒是觉着能与他们交上朋友。”
几人都是点头，认可这个说法。
早不见雪，但夜风越发凉了。月光被云层挡了大半，只漏下几缕淡白。
几人枯坐了一夜。
次日清晨，天光刚亮时，便开始有人落了地。
来人是个中年剑修，穿一身青布袍，朝秦云蕖拱了拱手，喊了声“花姐”，又朝火堆旁的几人点了头，便寻了处空地坐下，闭目调息。
不多时，陆陆续续又有人从不同方向掠来。
有人独行，有人结伴。来人落地后各自见礼，有人喊花姐，有人喊秦前辈。
李朝阳坐在火堆旁，看着这些剑修一个个落地。
他们气质各异，境界都在五境往上。似乎这剑光摇人，也有约定俗成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