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数里之外，半空之中，一片安静。
方才还有人在低声议论，一剑之后便全停了。无数道目光越过数里荒地，落在那道单薄身影上。
过了几息，才有声音响起。
“方才那一剑，谁看清楚了？”
说话的是个六境剑修，他偏头问着旁人，眼睛却没离开南方。
“没看清。”旁边那人也是摇头，“只瞧见他一个闪身，人便到了那荒夜陈延面前。断剑一落，法器碎了，人也碎了。”
“那陈延可是七境，法器品质不低，少说也是养了几十年的东西。”又有人接话，“一剑就没了？”
“一剑。”先前那人说，“就一剑。”
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，有人开始向修为高的剑修打听。
陈停云双手抱胸，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些。他偏头看向周衍，后者负手而立，目光也落在南方，面色如常，只是眉头微皱。
“衍哥，看清了没？”陈停云问。
周衍沉默了片刻，才开口：“看清了，又没全看清。”
“什么叫又没全看清？”他追问道。
“他出剑时，我看得清楚。”周衍说，“断剑在手，一剑斩落……但其身法……那一步的灵气运转，与寻常御风不同……我没看清。”
“他那一步我也没看清……”陈停云皱起眉。
“所以我说，没全看清。”周衍收回目光，“他那一步的根基不在灵气，在别的什么，我看不出来。”
旁边一个六境剑修凑来，朝两人拱了拱手，客客气气道：“陈前辈，周前辈，方才那一剑，那位李兄弟到底是个什么路数？”
陈停云摆手：“别问我，我也是头一回见他出手。”
“那您可知他是几境？”
“他自己说七境。”陈停云撇嘴，“至于到底是不是，你自己想。”
那剑修挠了挠头，不再多问，退回人群中去了。
但更多的人围了过来，七嘴八舌，有人问李朝阳的来历，有人问他方才那一剑究竟是何原理。
陈停云被围得烦了，索性退开。
周衍没动，依旧站在原处，任旁人问话，只偶尔答一两句，句句简短，没一句多余。因他自己所知也不多。
人群稍前处，秦云蕖独立，月白长衫被风扯着。
她身后也凑上来几人，都是方才在议论的剑修。
其中一个中年汉子拱了拱手，语气恭敬：“花姐，那位李兄弟，到底是几境？方才那一剑，瞧着不像七境。”
秦云蕖偏头看了他一眼，淡淡道：“他无甚修为，自己说七境，便当他是七境。”
没甚修为？这……”那中年汉子犹豫了一番，“我这修行百年的七境，方才那一剑，我接不住。”
“接不住便接不住。”秦云蕖说得直接，“他确实没有修为，此事我亲眼看过，不必再问。”
那几人面面相觑。
又有一人问：“那他的速度为何那般快？我瞧着他那踏风，比寻常八境还利索。”
秦云蕖沉默了一息，才开口：“他的速度不在我之下，至于为何，你们问他去。”
这话一出，围着她的几人都安静下来。
不在九境之下。
一个七境，速度不在九境之下，一剑斩了同境，还是个没修为的？
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，怕是没人信。但从秦云蕖口中来的，便没人不信。
那中年汉子张了张嘴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那他到底是个什么来路？”
秦云蕖没答，扭头往北方瞧了一眼。
那作据点的山脊上。
名为纪沉舟的老者睁了眼，伊沉烟站在山脊边缘，双手离了袖，那谢辞的目光，也已从荒夜移开，落在南方那道悬空的身影上。
三个九境，都投去了目光。
也向秦云蕖去了传音。
秦云蕖收回视线，依旧没多作解释，只道今日也是头一回看他出剑。
南方半空，李朝阳听不见北方的议论。
只是悬在原处，面朝荒夜，等了片刻。
荒夜方向，迟迟没有人现身。
他等了几息，又等了几息。荒夜方向始终没有第二个对手现身。
也不急，将断金拢回丹田后，索性在半空盘腿坐下。
方才一剑斩了陈延，其实没费多少力气，荒夜或有试探的意思。
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，荒夜方向终于有了动静。
一道身影显现，来势迅猛。
是个汉子，身形魁梧，穿一件半旧兽袍，踏风时周身气息毫不收敛，沉厚气息直接铺开，几近八境。
李朝阳睁开眼，站起身来。
那汉子落在十余丈处，站定后先抱了拳。
其面容粗犷，颧骨上有道旧疤，一双眼睛不大，瞧着却威严。
李朝阳也拱手见了礼。
对方没有通名报姓，一言不发，他便也没有多问，只是打量着对方的起手式。
那汉子一手守腰，一手竖在胸前，右脚微微后撤，重心下沉，双肩微张。
是那体修武夫的起手式。
在六洲时，自然碰见过体修。不靠法器，不靠术法，只凭肉身。
最难缠的，便是气机锁定。
他不敢轻敌，荒夜在见过自己一剑后，再来的人，应是不简单。
再次唤出断金，断剑刚握在掌心，便觉身体一沉。
来得无声无息，似有千金从四面八方按住了他，一处都不放过。
他试着抬了抬手，纹丝不动。
而那汉子不紧不慢，右拳收回腰间，已在出拳。
这一拳出得慢，拳面朝前，拳心朝里。
他不禁也皱眉，眼下局势，一时难逃。
但他心中却是不急，反而笑出一声，眉头也舒展。
这笑来得随意，带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痛快。
如此这般，才算搏命厮杀。
他脑中飞快转着，那些天道信息最先出现的，是五行。
被束缚禁锢，在五行中属金。金主收敛，主肃杀，主压制。
而他的本命剑断金，也是属金。
此番算硬碰硬。
对方以势作气机，锁住其身体，却未曾断绝他周身的灵气。
这便是有隙可乘。
他当即引来灵气，全力运转。
将所有灵气汇在断金之上，剑气剑意，一并爆发。
剑身骤然亮起，光亮似与对方气机撞在一处。
那汉子眉头微微一皱。出拳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两人之间，一个以气机压制，一个以剑气剑意硬顶。
双方相持，拼的是纯粹意志。
李朝阳其实没甚大的理想抱负。在还未开始修行时，其渴望便只有两个字，求活。
除此之外，便是一心向前的心气。
既然想活，便往前走。
那汉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他这气机锁定，同境中能抗下的人几乎没有。
眼前这年轻人，分明半点修为都无，却似一块生了根的石头，纹丝不动。
僵持数息。
那汉子到底还是将第一拳打了出来。
拳头隔空递出，无声无息。
但李朝阳只觉身体一紧，胸口如被千斤压住，整个人倒飞出去。
剑气剑意收回，断金也险些脱手。
倒飞途中，嘴角还溢出一丝血来，他给硬憋了回去。
但他再次咧嘴一笑。
又是引来灵气，断金再次亮起光芒。
剑气剑意比方才还盛了一分。
那汉子眼中惊讶更甚。这一拳他用了全力，寻常七境挨上，少说也要失去战力。
对面这人，却还有这般剑气。
他这一瞬间的出神，气机却也断了一瞬。
李朝阳只觉身体一松，立马一步踏出，闪身贴近对方。
那汉子反应过来，出拳也快，右拳回撤，左拳已递出。
但李朝阳比他还快。
断金高举，一剑斩落。
那汉子左拳打在断金剑身，亦是一声清脆声响。
却是无阻拦之用。
拳头分作两瓣，断剑去势也不减，从他头顶直直落下。
一剑两断。
那汉子的身体从正中劈开，血肉往两侧坠落。
其眼中还有方才的惊异，只是再来不及变换。
李朝阳还是落剑的姿势，停了一瞬，忽地喷出一口血来。
一片血雾，红得刺眼。
但他却是咧开了嘴，露出沾着血色的牙齿，笑出了声。
再次持剑，断金斜立，面朝荒夜，又喊了一声。
“下一位。”
声音比方才沙哑了些，还有些腥味卡在喉中。
……
北方数里之外，半空中的剑修又是一阵安静。
片刻后，才有声音响起来。
“这人到底是谁？谁给说说？”
“先前说是凌云洲来的，头一回进落星洲。”
“七境的林域，可是杀过八境……这就被斩了？”
“……”
议论声越来越密。有人又往秦云蕖那边看去，秦云蕖再没有解释，她瞧着也惊异。
陈停云倒是开了口，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。
有人追问：“那他那几柄本命剑……”
“什么几柄本命剑？”陈停云皱眉。
“方才那一剑，他那断剑分明是本命剑。先前他腰间那三柄，瞧着也是养过的样子。”
陈停云又是摆手：“我不知，别问我。”
……
李朝阳这回直接盘坐，引来灵气疗伤。
胸口的伤势来的直接，那一拳伤得深些，好在经脉无碍，憋着口气，还能再来一场。
他闭着眼，面色略显了苍白，嘴角还挂着血迹。
过了片刻，南边终于又有了动静。
来人是个年轻人，二十出头的模样，穿一件月白长袍，面容清秀，踏风时来得飘摇。
那年轻人站得远，还是先拱了拱手，“明义，七境。”
他也拱手，“李朝阳。”
年轻人没多话，右手一抬，竟也唤出一柄长剑在掌心。
剑身细长，剑刻细密花纹，灵气流转明显。
李朝阳见着，微微一愣，随即多问了几句：“你是妖修？”
那年轻人点头。
“剑修？”
又点头。
李朝阳来了兴致，追问道：“妖修走剑修的路子，是个什么路数？我此前碰过的妖修，多是体修，或是术法，走剑修的路子倒是不多见。”
那年轻人想了想，答道：“我亦是自己摸索着走的，说不上什么路数。”
这回答听着熟悉，不就是自己常挂在口中的说辞么？
他撤了撤，随意夸赞一句，“炼化本命剑，也是不简单。”
“机缘巧合罢了。”
他知这番问不出什么，随意点了点头，忽又有了个想法，便直接问道：“你可有兴趣来落星洲？这边可全是剑修，路子或许走得容易些。”
那年轻人一愣，显然没料想会有这么一问。
他盯着李朝阳看了两息，随即笑了一声，摇头道：“还是不了。落星洲与古荒，水火不容。”
李朝阳露出带血的牙齿，也笑了一声：“那不一定。”
说完，他没再多言，提剑在身前，说了个“请”字。
那年轻人已见他两场出手，自然不轻敌。也抬手将长剑横在身前，双脚微错，摆开架势。
几乎是瞬间，其剑气便到了李朝阳眼前。
那剑气来得太快，快到李朝阳甚至来不及反应，胸口直接中了一剑。
好快的剑！或是本命神通？
他也是惊讶，方才只觉对方灵气一凝，剑气便到了身前。
此时对方也不作停顿，继续出剑。
李朝阳这才反应过来，瞬间唤出水云身。
直接散在身周，化作一层剑意屏障。
对方剑气触碰水云身之内，痕迹才清晰起来。
他看清了剑气走向，身形一动，躲了过去。
紧接着，一步踏出。
速度极快，快到那年轻人还是惊讶他躲开一剑的神情。
他还故意站得远些，却还是看不清李朝阳的步法。
断金已然高举，斩落。
那年轻人也算了得，在最后一瞬侧了身。
断剑从他左肩斩下，切开皮肉，却未及要害。
他已闪身退开十余丈，血流如注。
李朝阳也是一愣，不由称赞一句：“好身法。”
“两柄剑……”那年轻人惨淡一笑，收了剑，“认输。”
李朝阳还有一柄本命剑，还刚好有克制之法，打下去怎么都是输。
那年轻人沉默了片刻，又开口：“你竟有两柄本命剑，不简单。”
李朝阳便也收了手，断金于水云身皆唤回丹田。
他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接话。
那年轻人又说：“回去之后，我不会说出你有第二柄本命剑，以报你剑下留情……只是他们若能自己看清，便不是我的事儿了。”
李朝阳一愣，暗道这人还是个讲规矩义气的主，不禁点头，也道了声谢。
那年轻人闪身回城，月白长袍在荒漠上晃了一晃，便远去。
李朝阳悬在原处，胸口还有血往下淌，他也不去管，面朝荒夜，又喊了一声。
“下一位。”
这回来得快。
话音刚落，便有一人闪身出现。
来人悬在十余丈外，周身灵气收敛得极净，看不出深浅。
李朝阳瞧了半晌，也瞧不出对方境界。
这他娘的直接来个七境以上的，明显是不想出人再与他对阵，真他娘的无赖！
他暗骂一句，又撇了撇嘴，二话不说，拱了拱手说道：“告辞。”
说完便踏风回撤，径直朝北方飞去。
若是未受伤还可搏命一番，这受了伤，便没了必要，反正以后还有机会。
荒漠上，那道人影站在原地，似也没料想他会走得这般干脆，愣了愣神之后，也喊了一句，“来个八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