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朝阳踏风回撤，速度不慢。
憋着的气松了，胸口血气便是翻涌，只得强压着。
飞了不过数里，对面便有一道身影掠来。
是那陈停云，宽大黑袍在风里翻卷，长剑已然在手，剑身泛光。
两人在半空错身而过，陈停云偏头看了他一眼，嘴角一弯，微微点了头。
李朝阳也点头回应，没多话。
陈停云往南应战去了。
他继续往北，落在了先前等待出剑的那处小山坡上。
脚一沾地，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血气便再也压不住。
他弯腰，一口血喷在脚下土地上，暗红一片，触目惊心。
随即双腿一软，便直接顺势盘坐下，闭了眼。
灵气刚引入经脉，身周便有了动静。
几道气息从北方掠来，落在山坡四周。
他没有睁眼，知道来的是剑修。
有几人离他数丈处停下，都是七境八境的模样，落地后各自寻了位置，或坐或站，没有一人出声。
随即又有一人走近，脚步极轻。
那人走到他面前蹲下，将一枚丹药递过。
他这才睁开一条眼缝，见是周衍。
对方未说话，只是把丹药又往前递了递。他便伸手接过，直接丢进嘴里，干咽下去，又闭了眼。
周衍随即站起身，退到几步外，也盘坐下来。
之后又来了数人，但山坡上始终安静。
那些剑修的目光，都先在他身上停下，随即转向南方。
此番算是为其护法，李朝阳也将全部心神沉入经脉，不管身周如何。只引着灵气疗伤。
南方的战局，他能感知到一些余波。
陈停云的剑气锋芒，来去极快，却不张扬，一道接一道，如细雨绵密。
对方拳风也沉厚如山，每一拳打出，动静都来得大。
两种力道来回碰撞，隔着数里也还有余威。
其身旁一位剑修抬手给布了一层灵气屏障，将那些余波挡在外面，好让他不受波及。
李朝阳只管疗伤。
周衍给的那枚丹药在腹中化开，药力温和，沿着经脉散入四肢百骸，与灵气汇在一处，将那些伤处一寸寸修补。
南方战局的动静时紧时松。
陈停云的剑气一道接一道，那武夫的拳风虽沉厚，却被陈停云以快打慢，一点点磨去了锋芒。
李朝阳未去分心，心神只在自身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待稳住了伤势后，他才睁了眼。
胸口疼痛已经压下，骨骼勉强归了位。
他偏过头，见陈停云坐在一旁，双手抱膝，正笑嘻嘻地看着他。
秦云蕖也站在数步外，负手而立，面色如常。
“朝阳啊。”陈停云见他睁眼，便率先开了口，“厉害啊。”
他稍微扯了扯嘴角：“侥幸，侥幸。”
“侥幸？”陈停云却是撇嘴，“你管一剑斩一个叫侥幸？我方才拼死拼活，耗费小半个时辰才解决了一个。你倒好，一剑一个，还说侥幸，当真杀人诛心。”
李朝阳笑了一声，没有接话。
秦云蕖在一旁也是笑着开口：“先行返回，荒夜恐怕要思量一番对策了，轻易不会再出人。”
李朝阳点头，站起身来，胸口还有隐痛。
三人一道踏风而起，朝北方山脊飞去。
几十里路，不到茶盏工夫便到。
落在山脊上时，不少剑修已起了身。
他们散在山脊各处，见李朝阳落地，纷纷拱手。
李朝阳一愣，随即也拱了一圈手，一一回礼。
陈停云又凑了过来，笑嘻嘻说道：“朝阳啊，此番你在落星洲算是有名声了。连下三人，混迹落星洲的剑修没人敢说一定能做到。”
李朝阳听他如此言语，心想秦云蕖到底没把自己的来历道出。
这些个剑修拱手，只是因他出剑，与弃剑山、与自家师父徐长青无关。
他便笑着回道：“算是以命相搏，这不是还得养个十天半个月。”
秦云蕖看了看他的脸色，开口道：“你经脉虽未受损，骨头却碎了几根，且寻个僻静处疗伤去，其他的暂时莫管。”
他点了点头：“就劳烦花姐们看着些南方了。”
说罢，他便往北踏风一段，寻了处林子落下。
此地林木稀疏，就这一处还算成林，十来棵老松稀稀拉拉长着，松针铺了地。
他直接盘坐，又闭了眼。
其身体有过一次灵气的互相转换后，伤处愈合得极快，碎骨一点点接回，血肉一寸寸长合。
不过一昼夜，身体便恢复如常。
此日午时，他睁开眼，站起身来，活动了一下手脚。
胸口已无半分不适，剑伤也未留下隐疾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正要踏风返回山脊，余光却瞥见旁边树下靠着一人。
何时来的，不得而知。
全然没有一点气息与波动。
那人瞧着不过三十来岁的模样，穿一件半旧青衫，留着短须，面容英俊，却是瞧着吊儿郎当。
他正坐靠着树干，双手枕在脑后，一只脚架在另一只脚上，晃晃悠悠。
李朝阳微微一怔，随即拱手见礼，喊了一声：“前辈。”
那人见他行礼，立马坐直了身子，正了正衣襟，结结实实受了他这一礼。
之后，又靠回树干，笑呵呵地自言自语道：“能受徐长青弟子一拜，也算值了……得去和那几个老家伙显摆显摆。”
李朝阳听得一愣，问道：“前辈认识我家师父？”
“自然认识。”那人笑着看他，语气随意，“不然找你干甚。”
他便追问道：“那前辈找晚辈所为何事？”
那人伸了个懒腰，才慢悠悠道：“老莫传讯说徐长青弟子来了落星洲，我便来瞧瞧。”
“老莫？”
“就是那日找你的十境老头。”
李朝阳恍然，点了点头。
那人忽地又前倾身子说道：“你以后在落星洲，见着修为十境以上的，都不要随意行礼，他们受不起。”
他想了想，直说道：“就为前辈在他们面前显摆一番？”
那人一愣，随即笑出了声，手指点道：“你小子……”又摆了摆手，扯开话题，“听说你连赢了三人，不错不错。”
李朝阳谦虚道：“侥幸。”
那人收了笑，正色道：“莫要道侥幸，徐长青的弟子，该有这般实力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，才开口：“比起自家师兄师姐，我赢得确实可以称作侥幸。”
若是自家师兄师姐来，头一日恐怕就可让荒夜易主……他如此想道。
那人听了这话，却是来了兴致，撑起身子，盯着他问道：“你还有师兄师姐？”
他点了点头。
“徐长青倒是藏得紧……”那人嘟囔了一句，又追问，“你那些师兄师姐，都是些什么境界？”
李朝阳想了想，如实说道：“九境十境的样子……具体如何，晚辈其实也不清楚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，只是感叹了一句：“徐长青能传下些剑道，很不错。”
他便顺势问了一句：“前辈可知我家师父的去向？”
那人眼睛一转，却是摇头：“他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，没人知晓。”
李朝阳哦了一声，并不觉得意外。
男子忽地从怀里摸出一物，随手丢了过来。
他伸手接住，是一枚不过手指长的袖剑，通体银白，剑身上刻着些纹路。
这袖剑轻得几乎没有重量，有灵气在其中缓缓流转。
“行了，见过便算。”那人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衣摆，“今后有事儿，直接飞剑传讯。”
李朝阳收好袖剑，正要行礼辞别，那人却已消失不见。
原地只余几针松叶，飘荡落地。
他站在原地，心道这恐怕也是个十境。
愣神间，又一道身影显现。
素色衣裙，是那秦云蕖。
她在李朝阳面前落定，探了探其身体伤势，感叹道：“你这体质还真是特殊，伤好得也快。”
他只是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女子望了一圈又道：“林月前辈这就走了？”
他点头：“只留了枚传讯飞剑，便走了。”
“林月……”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姓名，忽地觉得有些熟悉。
回想了一阵，才记了起来。
弃剑山，山壁上。
“徐长青，你等着。”
落款有两个小字，便是这林月。
他微微一愣，面上却没露出，只问道：“花姐，这位林月前辈，是个什么来路？”
女子回得简短：“十一境，人称花月剑君，剑君里头，他最常露面。”
十一境……李朝阳暗自心惊，随即却又觉着理所当然，能在弃剑山刻字留名，虽是自家师父手下败将，但绝非简单人物。
他点了点头，没再多问。
秦云蕖忽地又道：“有两位剑修寻你，你且去看看。”
李朝阳有些疑惑：“寻我的？”
“一男一女，说是从北边来的。”
他点头，踏风去了山脊。
还未落地，便见着一处围着几个人，中间是一男一女。
他定睛一看，随即才想起。
是那陈知和沈青。这些天倒是把他俩忘了。
他脸上带笑，落在一旁。
陈知看清样貌后，第一个冲了过来，隔着几步便喊了一声：“大哥！”
沈青也跟在他身后，走近了，也跟着喊了一声：“大哥。”
李朝阳看着两人，心里有些意外，也有些欣喜：“你俩怎么来了？”
陈知搓了搓手，笑嘻嘻回道：“也是见着剑光来的……虽说我这五境来了也不起甚作用，但想着大哥也在南边，便跟着沈姑娘一道来了。”
沈青在旁边点头，没多话。
他便引着两人寻了处火堆，想着坐下细聊。
火堆空着，三人各自坐下。
李朝阳先问陈知：“山头可置办齐整了？”
陈知点头：“齐整了，大哥你走之后，我和沈姑娘又添了几间，家具被褥等等都置办了些，柴火也备足了。”
他笑着点头，又偏头问沈青：“你的本命剑养得如何了？”
沈青伸手在腰间一引，一柄长剑从凝出，落在掌心。
剑身细长，裂纹比此前少了些，隐隐有了光泽。
她让长剑悬了片刻，便又收回丹田。
“养回了三分。”她说，“还要花些时日才能完全复原。”
李朝阳点头：“只要能养回来便好。”
陈知似忍了许久，此时再忍不住插嘴：“大哥，听他们说你连战三场，大哥依旧刚猛啊。”
女子也说道：“大哥何时能再出剑？我想再瞧瞧。”
“机会多的是。”
陈停云不知从何处凑了过来：“朝阳啊，你那本命剑，到底是什么路数？”
他未明说，但七境以上的，在昨日都是看清了他还有一柄本命剑。
李朝阳看了他一眼，也没打算细说：“各有各的路数。”
陈停云撇嘴：“行吧，不说拉倒。”
陈知往沈青靠了靠，小声嘀咕道：“看来大哥在此地混开了，我俩自可再大些胆子行走……”
女子点头，表示认同。
他俩一个五境，一个碎了本命剑，来之前便有些忐忑，来了后一打听李朝阳，便听了连下三场的战绩，这才放下心，大着胆子说那是自己大哥等等。
此时又说再大些胆子，不知要作何等姿态。
不多时，周衍、赵砺几人也陆续凑了过来。
周衍在火堆旁坐下，没多话，只是静静听着。赵砺依旧闷葫芦模样，双手抱胸，偶尔往火里添一根柴。
其他剑修也有几个围来，各坐各的，各聊各的，一时热闹了起来。
十数人围着火堆，话题从剑法到修行，从古荒到落星洲，各自说着各自的见识。
陈知的话越来越多，问东问西，跟那陈停云聊得投机，两人你一句我一句，像是相识许久的老友。
陈停云说起他那场对阵，连比带划：“那武夫一拳过来，我长剑一挑，找他气机弱点，差半寸就点到他咽喉了。结果那老小子缩得快，拳头一收，差点把我剑给夹住……”
陈知听得眼睛发亮：“那你后来如何赢的？”
“磨呗。”陈停云撇嘴，“他拳头再硬，也架不住我又快又持久。一剑不成便两剑，两剑不成便十剑，半个时辰下来，他灵气耗了大半，一口气也快散了，我瞅准机会一剑穿了胸口。”
赵砺闷声插了一句：“费劲。”
陈停云瞪他：“你行你上。”
赵砺不接话，只把一根柴丢进火里。
寒风呼啸了些，但也被火光与话语驱散。
李朝阳瞧着四周，忽然想道，此番此景，该有酒的。